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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秋雨連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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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秋雨連綿

林深豁然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溫見微面前,聲音帶著一種失控的激動。

“見微,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裏……”他張開雙臂,帶著一種強烈的、想要汲取慰藉的沖動,竟試圖去擁抱眼前這個他以為終於對她流露出“情義”的女人。

“那些都是身外物!只要我們……”

“林深!”

溫見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嚴厲,猛地後退一大步,動作迅捷而決絕,脊背瞬間繃得筆直,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震驚、厭惡和抗拒。

“你瘋了?”她的聲音因憤怒和強烈的排斥而微微顫抖,“我對你,除了同窗和同事之誼,絕無任何其他感情的可能。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絕不會有,請你自重。”

林深的手臂僵在半空,溫見微眼中那赤裸裸的厭惡和抗拒,像一盆冰水,將他剛剛燃起的、病態的妄想澆得透心涼。巨大的羞恥感和被徹底羞辱的憤怒瞬間淹沒了他。

“絕無可能?”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面孔扭曲,聲音變得尖刻而惡毒,“你告訴我,溫見微,你為什麽偏偏會喜歡上那個女人?那個時燃!一個在油煙堆裏打滾、滿身市儈氣的女人!一個跟你根本不屬於一個世界的女人!你告訴我為什麽?”

“時燃”這個名字,像一把鋒利的刀,刺在溫見微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劇烈的痛楚瞬間貫穿四肢百骸,讓她眼前幾乎一黑,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她幾乎窒息。

她詫異林深的問題“你怎麽知道?”

林深嗤笑出聲“我怎麽會不知道,溫教授,你表現的已經不能再明顯了。”

溫見微強壓下心中翻湧的痛楚,深吸一口氣,再擡眼時,眼底只剩下冰封般的決絕和一種近乎悲壯的坦然。

“愛就愛了。”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冷硬的石面上,“沒有為什麽,也控制不了。至於她是什麽人,我們是否同一個世界……”

溫見微頓了頓,目光掃過林深扭曲的臉,帶著一種俯瞰般的、極致的疏離和憐憫。

“那是我的事。與你無關,更不勞你費心。與其關心我的私事,林教授不如想想眼下的問題。”

說完,她不再看林深一眼,轉身,步履沈穩而決絕地走出了這間彌漫著算計和令人作嘔氣息的辦公室。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林深氣急敗壞的粗重喘息和那令人窒息的空氣。

走廊裏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溫見微腳步未停,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虛浮的雲端。她攥著拳,指節泛白,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走向那片灰蒙的、秋雨纏綿的天地。

建築學院外,冷雨依舊。鉛灰色的天空沈沈壓下,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冷網,籠罩著濕漉漉的校園。

方才與林深對峙時強撐的冰冷盔甲,在秋雨的侵蝕下,寸寸瓦解。心臟處那被林深話語再次撕裂的傷口,正汩汩地淌著血,混合著對時燃無法言說的思念和絕望,幾乎要將她吞噬。

手機在口袋裏突兀地震動起來,屏幕在昏暗的光線下亮起,是醫院的號碼。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

趕到那間熟悉的病房時,空氣裏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卻掩蓋不住一種更深層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息。

母親枯瘦的身體陷在白色的病床裏,像一片被狂風蹂躪過的枯葉。渾濁的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幹裂的嘴唇翕動,發出破碎不成調的囈語。

“阿姨今天情緒非常不穩定,”年輕的護工壓低聲音,“一直……在重覆一些話。”

話音未落,病床上的人猛地轉過頭,渾濁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死死釘在溫見微身上。那眼神裏沒有一絲屬於母親的溫度,只有刻骨的怨毒和瘋狂。

“你!”聲音嘶啞尖利,“是你!都是你!你怎麽不去死!你去死!去死啊——!”

那一聲聲“去死”,像淬了毒的利刃,狠狠紮進溫見微本就不堪一擊的心臟。病房裏慘白的燈光,母親扭曲的面容,那一聲聲惡毒的詛咒……整個世界在她眼前旋轉、坍塌。

她僵立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順著發梢滴落在頸間,帶來一陣寒戰。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感湧上喉頭,又被她死死壓住。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跳動著,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那層藥物築起的麻木堤壩,在這最原始、最尖銳的傷害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雖然知道這是病魔的囈語,雖然理智一遍遍告訴她這不是母親的本意……但那畢竟是她的母親!是賦予她生命、本應是這世間與她最親密羈絆的人!

她說要她去死。

一股深重的寒意從骨髓深處彌漫開來,瞬間凍結了她的四肢。溫見微看著病床上那個形銷骨立、被痛苦徹底吞噬的女人,一個深埋心底的念頭,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她一定是恨我的。恨透了當年那個年幼無知、自以為是的我。恨我像一把殘忍的小刀,莽撞地劃開了父親精心編織的謊言帷幕,將血淋淋的背叛赤裸裸地攤開在她面前。恨我親手戳破了那個看似完美幸福的泡沫,讓所有的溫暖、信任、對未來的期冀,在一瞬間灰飛煙滅,只剩下冰冷的廢墟和無盡的痛苦。

所以,母親的目光總是追隨著那個更小、更懵懂、更像一張白紙的妹妹,仿佛只有綿綿才是她殘破世界裏唯一還能抓住的、幹凈的慰藉。

“媽……”溫見微的聲音輕得像嘆息,飄散在充斥著消毒水和瘋狂囈語的冰冷空氣裏。她向前挪了一小步,不是為了靠近,更像一種無意識的、被痛苦牽引的姿態。

“如果……如果我不在這個世上,”她看著母親那雙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緩慢,每個字都像在淩遲自己的靈魂,“能換來你的平靜,換來哪怕片刻的正常生活……我願意。”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沖上鼻腔,眼眶瞬間滾燙。她用力眨了眨眼,逼回那不合時宜的軟弱。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平靜:

“真的願意。”

病床上的人似乎被這平靜的話語短暫地攫住了註意力,囈語停頓了一瞬,渾濁的眼珠茫然地轉動了一下。

溫見微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冰涼的觸感刺入掌心。她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絕望。

“可是……”她的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無力,“如果連我也不在了,媽……誰還能照顧你呢?”

她擡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母親枯槁的臉上,仿佛透過這張被病痛和怨恨扭曲的面容,看到了那個曾經溫柔優雅、會給她紮漂亮辮子的女人。

“綿綿……”那個塵封已久的、帶著奶香氣的名字從唇齒間溢出,像一片雪花落在滾燙的烙鐵上,瞬間消融,只留下更深的灼痛和空洞。“綿綿已經不在了啊。”

最後幾個字,輕若無聲,卻耗盡了溫見微全身的力氣。病房裏只剩下母親粗重而混亂的呼吸,以及窗外連綿不絕的、敲打著玻璃的雨聲。

她靜靜地佇立在病床前,承受著來自至親血脈最深的詛咒和最冰冷的絕望。那是一種被連根拔起、棄於荒野的痛,比任何外界的傷害都更徹底地摧毀著她對“家”、“愛”的最後一絲殘念。

離開醫院時,暮色已沈得化不開。雨沒有停,反而下得更密更急,天地間一片混沌的灰暗。溫見微沒有叫車,像一具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行屍走肉般走在冰冷的雨幕裏。

秋風裹帶著雨水早已浸透了她的衣衫,緊緊貼在皮膚上,寒意刺骨,卻奇異地麻木了她所有的感官。鞋子踩在積水的路面上,濺起冰冷的水花,每一步都沈重得如同跋涉在泥濘的深淵。

回到家,感應燈自動亮起,暖黃的光暈溫柔地灑下,卻絲毫無法驅散她周身彌漫的、來自骨髓深處的寒意和死寂。玄關鏡子裏映出一張蒼白的臉,濕透的黑發貼在頰邊,眼神空洞得沒有一絲光亮,像兩口枯竭的深井。

她甚至沒有力氣脫下濕透沈重的大衣,任由冰冷的水滴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身體裏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幹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一片冰冷的虛無。

沒有期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什麽都沒有。

像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孤島。

她穿過空曠冰冷的客廳,徑直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在夜雨籠罩下的迷離光影,霓虹燈牌在雨幕中暈染開模糊的光斑,像沈在渾濁水底的、奄奄一息的星光。

溫見微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觸到同樣冰冷的玻璃。她沒有開窗,只是將額頭抵了上去,汲取著那點微薄的、來自外界的涼意,試圖冷卻腦中那一片喧囂的死寂和母親歇斯底裏的“你去死”的回響。

好累。

累得只想沈下去,沈入這無邊無際的雨夜,沈入永恒的寂靜。

母親那怨毒的眼神和尖銳的詛咒,如同跗骨之蛆,再次啃噬著她搖搖欲墜的神經。“你去死……你去死……” 那聲音仿佛不是來自記憶,而是就在這空曠冰冷的房間裏回蕩。

一股強烈的沖動攫住了她——一種想要逃離這無邊痛苦、想要終結這永無止境絕望的沖動。她需要空氣,需要冰冷的風,需要……徹底的解脫。

指尖摸索到窗鎖,“哢噠”一聲輕響,在死寂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窗子被推開。

瞬間,裹挾著寒意的狂風和冰冷的雨點,如同失控的野獸,瘋狂地湧入溫暖的室內!窗簾被吹得獵獵作響,溫暖的空氣被粗暴地撕碎、驅散。

強勁的風猛地撲打在溫見微的臉上、身上,濕透的衣服被吹得緊貼身體,冰冷刺骨。密集的雨點砸在她的額頭、臉頰、頸項,帶來針紮般的刺痛和一片濕漉漉的冰涼。這突如其來的、暴烈的感官刺激,竟讓她麻木的神經感到一絲詭異的清醒和解脫。

她向前挪了一步,腳下是十二層樓高的虛空,城市迷離的光影在雨幕中扭曲、旋轉。風在耳邊呼嘯,雨點砸在臉上生疼,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

再一步……只需要再一步……

仿佛就能掙脫這沈重的軀殼,擺脫這蝕骨的痛苦,融入這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雨夜。

母親的詛咒、時燃消失的背影、糾纏不休的噩夢……一切的一切,都將被這風雨徹底沖刷幹凈。

第五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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