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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 杜鈺然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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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杜鈺然篇

◎她該恨她◎

“初秋, 港城,我見到了杜鈺然——也不算是見,我只是感受到了她的溫度, 我想我該討厭她的,我應該恨她。”

深夜,郁離拿著手機錄下這段話, 這是她的日記,是目盲之後的另一種記錄方式。

其實今天發生了挺多事的, 郁離記了今天是江晚舟的生日,記了有一片梧桐葉落在她陽臺裏, 記了斷斷續續的夜雨。最後,才提到杜鈺然。

她不願意多提起杜鈺然的, 可是到最後,說完了那些話之後,停頓幾秒,不自主想起了杜鈺然的名字。

她身上是有種力量的,總能叫人將心神落在她身上,從剛認識時便是如此。

郁離是最知道的,從她第一眼看到那部電影裏的背著吉他的金發叛逆女孩再也挪不開眼時, 她就知道那個當時尚且青澀的演員未來一定會是大魔王般的存在。

所以,郁離總在日記裏寫杜鈺然, 用一個簡單的“太陽”代替她的姓名, 好似有了杜鈺然,她晦暗的天空就會陽光燦爛一樣。

後半段, 郁離的聲音忽然低下來, 手握著手機, 想她是不是說了錯話。

她該恨她嗎?

她微不足道的那點子恨, 真的算恨嗎?

郁離覺得她所有的情緒都困在一個沒有出口的箱子裏,浪卷潮湧,一遍遍拍打著箱體,始終是沒有結果的。

她只好求助於不存在的人,哪怕註定不會得到回應,不敢讓更多人知道,聲音細弱著,一遍又一遍念著:

“……媽媽,我應該怎麽辦呢。”

——

夜裏果然和宋姨說的一樣,起了好大的風,呼嘯著嘶吼著,連同枝頭上搖搖欲墜的泛黃葉片也一起裹挾著狂舞。

郁離躺在床上,人是半夢半醒的狀態,不知道是什麽時間,也不清楚自己在哪裏,只是躺在勉強暖熱的被子裏穿過一個又一個的怪夢。

夢的最後,還夢到了好久不見的阿婆。

阿婆把打掉的山楂撿回去,用帕子擦幹凈遞到她手上,嘶啞老邁的聲音叫她快吃,說果子甜,小孩吃了變聰明。

郁離不會再相信了,她知道山楂是很酸的東西,也知道阿婆對她是很壞的,所以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她。

只是眨眼的功夫,夢就碎了。

人從床上醒過來,木楞楞的狀態下能聽見外頭鳥兒啼叫的清脆聲音,好似自然界的可愛小生靈在向人類宣告今天又是一個惠風和暢的美好日子。

郁離摸了下額頭,和從前一樣,冷汗淋漓。

又是新的一天。

郁離想,和過去的每一天都沒有區別。

無論是窗外的鳥叫,打開窗戶時吹來的微風,還是電視裏播放的每日新聞,對她來說,都是一樣的。

重覆了一千多遍的事,再怎麽新奇有趣也已經失去了它原有的色彩。

上午,醫生準時上門拜訪。

是位全國有名的心理醫生,如常的談話,說是治療,郁離覺不出什麽,只是在醫生問她今天怎麽樣的時候回答一個好字。

時間磋磨得很快,醫生離開,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下午。

郁離窩在客廳的沙發裏看書,手指摸著厚重盲文書上的奇特字符時,聽到有人敲了下門。

是江喻煙特有的打招呼方式,郁離也知道的,所以她連頭也不曾擡起,繼續看書。

江喻煙已經習慣了她這副喪氣樣子,自顧自走到郁離跟前坐下,擡眼打量著這個妹妹,眸中憂色些許轉瞬又遁入虛空。

她對郁離是有些愧疚在心裏的,畢竟那件事確實是她的不應該。所以一直將她養在江家,怕她出去無法生存,將她精細養著,饒是如此,人還是瘦了一圈。

“上午許醫生跟我說了,你不肯吃藥,怎麽了?是有什麽心事嗎?”

她擡手拿了茶幾上的蘋果啃了一口,隨意問道。

“沒有用。”

郁離合上手中的書,面朝著江喻煙的方向,輕輕搖了下頭。

“那些藥都是有副作用的,對精神不大好,我不想吃。”

她一直是這樣封閉自己的狀態,旁人走進不了一點,哪怕是朝夕相處了四年的宋姨,郁離待她,總還是有些禮貌的疏離。

為此,江暮忱背地裏還說過她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在江家白吃白喝了四年,到了跟前,連一聲招呼也不打。

郁離其實知道的,她不願意和旁人接觸,也不願意敞開心扉,每天待在這裏,聽春天花開,夏天蟬鳴,心裏早就疲憊不已。

“吃藥是為了你的身體著想。”江喻煙還想勸勸的,關懷道:“你的眼睛是心理原因,小離,吃了藥眼睛才會好。”

邏輯一點也不通。

郁離垂著臉,手指去摸書的扉頁,還沒摸到作者的簡介呢,手心忽然被塞了一張微硬的卡紙。

她擡頭,有些好奇地輕捏著卡紙,問江喻煙:“是什麽?”

“話劇門票,”江喻煙笑瞇瞇地啃了一口蘋果,繼續道:“杜鈺然的話劇,後天在雲港大劇院演出,送了幾張票過來,這是最後一張。”

她這樣說,意思很明顯。

“家裏沒人喜歡看話劇,你也不喜歡的話咱們家就沒有人能去給影後捧場了。”

郁離安靜聽著,想說她也不要,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手指已經捏緊了那張卡紙。

江喻煙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想不想去隨你,一場話劇而已,”她將郁離下意識的反應看在眼裏,知道該留給她一點緩沖時間,悠悠哉哉地起身,要走時有意提點道:“小離,心裏不要有負擔。”

腳步聲漸漸遠去,郁離捏著門票的手驟然松開,她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麽那麽做,只是本能反應,想拒絕時,江喻煙已經走了。

郁離不由得去想,她為什麽會那樣做,是在聽到“杜鈺然”這三個字之後嗎。

那麽一瞬間,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郁離整個人都楞住了。

輕貼在手心裏的卡紙悄悄滑落下去,風吹過去,門票飄悠著往前移了一寸。

她沒發現,專心想著那個問題。

到底恨不恨。

為什麽一聽見杜鈺然的名字,心裏就會那麽緊張呢?

她費了好些神也沒想明白,只是一想到杜鈺然心裏就會有些顫動,像是石子投入平靜水面泛起的波紋漣漪,一圈又一圈,擾得她不得安寧。

後來還是想算了吧。

昨天見了一面就當是從來沒有看到過,只是做了一個有些特別的夢,夢醒了,就該忘了。

繼續維持著以往的平靜人生,過自己的日子,不好嗎。

郁離這樣安撫住自己些微躁動的靈魂,抽出幾分心神去摸手心的門票,想著要不就給宋姨吧。

畢竟按照杜鈺然如今在影視界的地位而言,她的話劇演出門票該是一票難求的,不能白白浪費掉。

然而手心卻撲了個空,握緊時,裏頭皮肉相貼蘊出幾分粘膩手汗,並沒有卡紙的質感。

那一刻,說不上什麽感覺,只覺得慌張,從沙發上往地板上摸,一寸寸的找,膝頭跪下去兩只手摸尋著可能的地方,沒有找到。

眼睛拼命地眨啊眨啊,眼前依舊是黑色的,混沌未開化的顏色將她籠罩在裏面,以至於連一張小小的門票都找不到。

意識到她根本找不到時,巨大的無力感倏爾湧上心頭,連細眉都耷拉下來。

她好像就是這個樣子的,什麽事也做不好,連一張門票也握不住。

宋姨打掃完房間從樓上下來時便看見郁離格外頹喪地癱坐到地上,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一樣。

“您怎麽坐地上啊?多涼,快起來啊。”

她心裏也跟著慌了,三步並作兩步小跑過去要扶著郁離起來,腰彎下去,驀然看見郁離眼瞼下將落未落的淚。

珍珠一樣,整個人像是個失去靈魂的娃娃,脆弱又無助。

“宋姨,門票不見了。”

郁離坐在地上沒動,好半響才吐出一句來,卻是說一張門票。

宋姨明白的,她知道郁離看不見,知道她自暴自棄,也知道她覺得自己沒用。

她看不見,所以心思要比尋常人敏感許多,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驚惶黯然。

“在這呢,沒丟,門票在這呢。”

那張門票其實沒丟,就躺在茶幾上,仿佛在和她開一個玩笑。

正常人一眼便能看見的東西她要費好大的力氣才找得到。

所以不容易啊。

所以,在宋姨將門票塞到她手上時,郁離遵循著本能,再度捏緊了卡紙。

她想,她要去的。

無論話劇是不是杜鈺然主演的,她都要去看一看。

——

雲港靠海,車子駛過港口,能聽見輪渡啟航時的汽笛聲。

在車內聽不清楚,郁離擡手摸索著,要打開點車窗。

司機是有眼色的,通過車內後視鏡看見後座郁離的動作,左手按了一下,後座車窗立刻降了下來。

“謝謝。”

郁離朝她道了謝,將臉轉向側面,汽笛聲果然清楚,隨之而來的還有些更為嘈雜的聲音,郁離撐著下巴,都聽了進去。

其實還想聽一聽外面的聲音,她好久沒出來過,不知道雲港究竟是什麽樣子。

當時眼睛好的時候只是匆匆看過一眼,巨大的城市塔矗立在市中心,想也知道有多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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