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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情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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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情司

按照皇上的意思,趕在午時之前,孟允抒就已經入了宮,站在勤政殿門外,等候他叫自己進去。

勤政殿外只站著一圈嚴陣以待的侍衛,偶有宮人行色匆匆地從殿外經過,也都是放輕了腳步屏息凝神,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周遭的環境太過寂靜,令孟允抒昏昏欲睡。但礙於她的身份,她只能不動聲色地吞下幾個哈欠,免得讓人說她失禮。

然而,孟允抒身旁的小太監見她一直垂著頭默不作聲,只當她揣著滿腹憂愁,於是悄聲為她寬心。

“孟夫人,您也別太緊張。皇上今天叫您來就是想和您論功行賞,這是好事一樁。”

他正是先前那個幫許昭喬裝打扮混入宮中的恩人,孟允抒滿懷感激,向他連聲道謝。

“多謝公公關懷,允抒感激不盡。”

她嘴上這麽說,但孟允抒此刻的滿身倦意完全淹沒了她的緊張,她已經困得顧不上提心吊膽了。

昨日她從許昭那裏得知皇上要面見她後,待許昭散值歸來,兩人在府中設想了無數種可能的情景,一一作出了對策。到了晚上,他們倆都不約而同地失眠,便索性來了一場模擬演練,有備無患。除此之外,許昭還再三向她講述了皇上的脾性和喜好,讓孟允抒隨機應變。

於是,倆人就這麽折騰到天亮。孟允抒一宿沒睡,等她真的要覲見皇上時,反而沒了先前的不安。

小太監察覺到孟允抒滿臉憔悴,又繼續安慰她道:“您不必擔憂,今日皇上的心情不錯,只要您小心些說話便是。”

說著,勤政殿內驟然傳來一陣嘩啦啦的巨響,像是大堆書本撞擊地面發出的聲音。

緊隨其後的是一道飽含憤怒的男聲:“滾出去!”

一個身著公服的官員猛地推門跑了出來,瞬間便閃到臺階下方,孟允抒都沒看清他的臉,只來得及捕捉到一個驚慌失措的背影。

這場風波成功嚇醒了孟允抒,讓她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處境有多麽危急。

她驚恐地瞥了一眼小太監,他剛才還說今天皇上心情好。

小太監還沒顧得上找補,便聽見了皇上的新命令。

“李貫,帶孟允抒進殿。”

小太監沒敢耽誤時間,迅速執行了皇上的指令。最後,直到孟允抒向皇上行過大禮,他屏退了小太監,他們兩人都沒能再說上一句多餘的話。

“孟允抒,孟社長。”一道含有幾分笑意的男聲從孟允抒頭頂上方傳來,“平身吧。”

“謝陛下。”

孟允抒垂眸站在勤政殿中央,擺出順從謙卑的模樣。盡管她沒有看向面前的人,她也能察覺到皇上正在上下打量著她。宮殿內分明比外面暖和許多,但她卻覺得周身滿是刺骨的嚴寒,幾乎要冷得她打顫。

而他還只是個態度溫和的仁君。孟允抒很難想象,如果她忤逆的是一個暴戾的皇上,她的下場會有多麽慘烈。

長久而難捱的寂靜之後,皇上終於再次開口。

“孟社長聰慧伶俐,膽識過人,不但開了大胤的第一家報社,還以一己之力獨創報業行會,堪稱是奇女子。而且,你在過去屢建奇功,造福京城百姓,深受黎民愛戴。”皇上不緊不慢地說道,“按理來說朕應該早些邀你進宮,但朕總是被政務纏身不得空閑,今日才得以與你一見。”

話雖如此,皇上始終沒有讓她擡眼看他,也並未發話為她賜座。孟允抒估摸著,他這就是在給自己下馬威,好敲打一下她。

“陛下是一國之君,自然要掛念大胤上下的所有黎民百姓。臣婦在其中不過是滄海一粟,豈敢讓陛下分神。今日陛下垂青於臣婦,願意讓臣婦進殿,臣婦已是三生有幸。”

“朕早就聽聞孟社長口才了得,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皇上語氣中的笑意更甚,打趣般地說道,“你真該讓許昭和你學學,讓他把話說得中聽些。”

“陛下謬讚了,臣婦才疏學淺,也只會賣弄這些小聰明。若臣婦真要裝模做樣地論起朝政來,恐怕只能為人恥笑,說臣婦不知天高地厚。”

孟允抒附和著他說了幾句好聽的話,卻並未因為他的玩笑掉以輕心。

他身為一個能力還算不錯的皇上,喜怒不形於色是他的基本技能。這會他和孟允抒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聊著天,她根本揣測不出他此刻的真實想法。

“但無論如何,你都幫朝廷破獲了多起疑案、大案。”他的語調變得莊重而懇切,“尤其是這次,若非孟社長棄自身安危於不顧,孤軍深入,朕也不會發現朝中居然還有這麽多不幹凈的蠹蟲。如今官場得以肅清,你功不可沒,朕是該對你施以重賞。”

孟允抒不知道皇上這招算不算欲擒故縱,等到她志得意滿、驕傲自大的時候再將她鏟除。

“除了銀兩以外,朕還想賜你一個封號。”他沈吟片刻說道,“雖然許昭官居五品,但你的功績卓著,朕決定為你開個特例,授封你為恭人。”

在胤朝,“恭人”是四品誥命夫人的封號。

這番話聽得孟允抒的心頭不住發顫,但這並不是因為她獲得了一項殊榮所以興奮不已。恰恰相反,她正在與自己作著激烈的辯駁,蕪雜紛亂的思緒繞成一團,令她不知該如何應答。

從她的個人意願來講,先不論皇上為她授封的目的是什麽,這個稱號本身就是對她所付出的努力的嘲弄。

對胤朝女子而言,“誥命夫人”的名頭乍一聽風光無限,這個封號能夠光耀門楣,為整個家族帶來不可估量的收益。但歸根結底,它建立在受封女子的丈夫、兒子身上,它與她們身邊的所有男子都脫不開幹系,可獨獨與她自己無關。

但是,若她在此刻拒絕皇上的獎賞,那就是拂了他的面子,不知好歹。

孟允抒的心砰砰直跳。

“怎麽,孟社長似乎對朕的賞賜有所不滿?”

皇上的聲音有些凜冽,這讓孟允抒意識到,她沒有思考的時間了。

既然她已經走到這一步,或許在之後的日子裏,她不會再有更好的機會說出她的真心話。

於是孟允抒將心一橫,再次跪倒在地,語氣誠懇而敬重。

“臣婦能夠得到陛下賞識,已是感激涕零。但是,臣婦想鬥膽請陛下收回成命,饒恕臣婦的不敬之罪。”

皇上的語氣毫無波瀾:“孟社長的意思是,你不願接受朕的賞賜?”

“陛下聖明。”孟允抒保持著她的動作說道,“其一,臣婦身為大胤子民,又是朝臣之妻,理應自覺為陛下分憂。臣婦只是做了分內之事,實在沒有受賞的理由。”

前面的這番話只是鋪墊,她接下來要說的內容才是重點。

“其二,臣婦與許郎志同道合,與他的願景一致。許郎曾向陛下進言改制,請求您提高女子地位,因此臣婦也懇請陛下思慮此事。”

孟允抒做了一次深呼吸,使得她能平穩地說完接下來的話。

“如今陛下願意為我授封,臣婦不勝惶恐,又倍感榮幸。然而,誥命夫人與其夫君官職有關,世人提起誥命夫人首先想到的不是臣婦自身,而是臣婦的夫君。臣婦感念聖恩,但不願將己身榮耀系於許郎,所以臣婦不能受封。”

她深深地低下頭去,將額頭貼在地毯上。

“還望陛下恕罪。”

她的一句話落入空曠的大殿內,很快便沒了回音。過了好久,仿佛有幾百年那樣漫長,直到孟允抒的脖子都有些發酸,皇上才發出一聲輕笑。

“孟社長何必這樣惶恐,朕又不是老虎,不會吃了你。”他雲淡風輕地說道,“你起來,坐下說話。”

孟允抒依舊保持著眼眸低垂的模樣,謹慎地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既然你不願意受封,朕也不會勉強你。只是你幫了朕那麽多忙,又已經來了勤政殿,若你兩手空空地回去,只怕會讓旁人說朕小氣。”皇上笑道,“孟社長,那你自己說,你想要什麽?”

孟允抒心裏清楚,要是皇上真想賞賜,哪還用得著過問她的意見。當下她若是敢主動討要什麽東西,一頂“野心勃勃”的帽子馬上就會扣到她頭上。

“正如臣婦先前所說,臣婦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扶持明君,為了黎民蒼生。”孟允抒在肚子裏挑揀著合適的漂亮話,“君心仁厚,臣婦別無所求。若一定要什麽東西,那臣婦只願陛下福壽綿長,令天下海晏河清,百姓安居樂業。”

皇上大笑起來,像是因孟允抒的溢美之詞而樂不可支。

他一面笑著一面提到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孟社長,你聰慧過人,定然明白民間小報的處境敏感,在先皇當政時,才逐漸放開了對小報的管制。”皇上說道,“現如今你是輿情中心的人物,在京城百姓中威望頗高,堪稱是一呼百應。你就不怕因冒犯朕而獲罪?”

“臣婦當然害怕。”孟允抒答道,“但臣婦更怕真相被流言掩蓋,被奸人隱瞞。”

她輕輕嘆了口氣。

“小報的確處境敏感,稍有不慎便會違反大胤律令。可是即便臣婦不去引導輿情,也總有民眾知曉事件內幕,終有一日真相會水落石出。到那時,情況或許會更加糟糕。”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堵不如疏’的道理,朕自然明白。”皇上滿意地點點頭,“朕果真沒有看錯人。”

接著,他向孟允抒下了一道命令。

“孟社長,你擡起頭來看著朕。”

孟允抒不知道皇上是否在試探她,局促地起身說道:“臣婦不敢。”

“之後你見朕的機會還多得很,總不能每次都這樣同朕說話。”皇上調侃道,“你身為京官,回頭旁人問你皇上長什麽模樣,你卻支支吾吾地說不上來,不知情的人還當朕長得奇醜無比,令你難以啟齒。”

“機會還多”“每次”“京官”……

這些關鍵詞飛速地從孟允抒腦海中閃過,令她驚異地擡頭看向端坐在殿前的人。

這位大胤的當朝皇上年紀不算太大,看上去三十五歲左右的模樣,但他的雙眸格外漆黑,仿佛深不見底的幽潭。

孟允抒楞怔著吐出兩個字:“什麽?”

皇上穩如泰山地坐在原位,笑意盈盈地說出他預先想好的賞賜。

“孟社長,你既不願受封為誥命夫人,又不肯接受銀錢,朕考慮再三,或許只有這個獎賞最適合你。”

在皇上的示意下,孟允抒上前接過了一道聖旨。

“朕要專設一個民情司,由你出任司長。”皇上笑道,“民情司負責監察民情,將其上報給朝廷;接收民眾投訴;帶領民眾開展調查等,與你過去所做的那些事大同小異。”

孟允抒迅速瀏覽了一遍聖旨的內容,再結合皇上所說的話,換言之,“民情司”就是一個基層群眾性組織。

雖然官員身份肯定會掣肘孟允抒的行動,但從好的方面來說,她的行動至少能獲得一定的正當性,從今之後也多了一個經費來源。

於是,孟允抒換上一副大喜過望的神情,後退幾步,向皇上領旨謝恩。

等她暈暈乎乎地結束了與皇上的會面,重新邁出勤政殿的大門時,這才發現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大雪,映亮了宮殿前的空地。

因此,臺階下的那一抹緋色在皚皚的白雪中格外醒目,令孟允抒一眼便望見了他。

她飛快地甩開身後肅穆的宮殿還有靜默的侍衛,三步並作兩步地奔下臺階,將許昭撲了個滿懷,臉上是不加掩飾的驚喜神色。

“許郎,你怎麽來了?”

許昭一手撐著傘,一手環抱著孟允抒笑道:“這會我恰好在休息,我吃過飯後發現外面落了雪,想著你應該沒帶傘,就索性過來接你。”

接著,他帶孟允抒往宮門的方向快步走出一段距離,壓低聲音問道:“皇上都與你說了些什麽?”

孟允抒將他們方才的談話一五一十地覆述給許昭:“至少從當下來看,陛下並不打算向我問罪,反倒想借助我的力量籠絡民心。”

許昭長舒一口氣,像是要吹散他心中郁結已久的憂慮。

“俗話說‘論跡不論心’,無論他的出發點是什麽,只要皇上能夠體察民情造福百姓,他就稱得上是一位明君。”

他放松了臉上的表情,轉頭對孟允抒笑道:“允抒,從今往後,你就是大胤的第一名女官了。”

孟允抒自嘲地笑了笑:“別人都說九品芝麻官,我連品級都沒有,豈不是針尖大點的小官?”

兩人一齊笑了起來,但沒有人真的嫌棄孟允抒的官職品階。

因為這個名號的意義非凡。

孟允抒正興高采烈地和許昭聊著天,她擡頭看向他時,餘光恰好落在他的肩頭上。

因為許昭將傘傾向了她這邊,紛紛揚揚的白雪全落在了他的右肩上,洇濕了一小塊公服,使得那塊布料的顏色比周圍都要深些。

孟允抒知道他不會因為自己一席話就將傘扶正,於是直接伸手將他攔腰抱住,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好讓他也能被傘遮住。

“你做什麽?”許昭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他慌張地環顧四周,不少宮人正沿著道路小心翼翼地行走。他窘迫地低聲說道:“我們還在外面,你註意些。你這樣我也沒辦法走路。”

孟允抒裝出一副委屈的神態,對許昭說道:“可是我好冷。”

如她所料,許昭聞言便沒再要求她把手挪開,反而覆上她的手背,為她傳遞些熱氣:“你今日穿得太少了。現在還冷嗎?”

有些時候,許昭的單純甚至讓孟允抒有些良心不安。

她沒再得寸進尺地欺負他,對他笑了笑說道:“現在好多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了一段路,這場雪越下越大,沒過多久,兩人目之所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孟允抒回頭望去,那些宮殿已經隱在了雪簾中,卻並未斂去莊嚴恢弘的氣度,連她周遭的亂雪都被其鍍上了肅殺的氣氛。

許昭見孟允抒放慢了腳步,於是也循著她的視線,回望了一眼身後的皇宮。在蒼茫的天地之中,在這片宏偉壯麗的建築群間,凡生似乎不過是蜉蝣一瞬。

他忽然生出幾分迷茫,於是下意識地攥緊了孟允抒的手,以求心安。

“如今已是正月,可天氣還是這樣寒冷。”他擡頭仰望陰雲密布的天空,“聽欽天監的人說,今後幾年的春日會比往年都來得遲些。”

“無妨。”大雪延緩了孟允抒行進的速度,但她的身形並未因此動搖。她吐出一團乳白的霧汽,對許昭笑道:“即使春日再遲,它終歸也會到來的。”

他們所要做的就是熬過漫長的冬日,奔赴春暖花開的時節。

許昭會意地笑了笑。

“那我們快些走吧。”

然而,兩人都沒有撒手。他們維持著糾纏在一起的別扭姿勢,就這麽拉拉扯扯地往前走著,將雪地上的腳印一路延伸至宮外,朝著更遠處的風景,邁向一條泥濘而明亮的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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