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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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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庭芳

翌日一早,孟允抒吃過飯後就在後宅中溜達著消食,捎帶著看看能不能打探到什麽有價值的情報。

經過昨天金桂和玉蘭的講解,孟允抒得知,她作為府裏進來的新人,除了要做好分內之事以外,還需要跟著她們學習琴棋書畫。據她們所說,這是因為那些達官顯貴不光追求她們表面的美貌,還需要她們具備高雅的內涵。

孟允抒只覺得這說法聽來實在諷刺。這些所謂的客人根本沒想過從她們身上欣賞藝術,只是那些風雅之物能為她們鍍上一層不一樣的價值,讓她們顯得更加富有魅力。歸根結底,這一切的目的還是為了增加他們□□上的歡愉。

孟允抒一面想著,一面邁步向前,經過一叢叢常青的灌木。她估摸著時間,趕在金桂和玉蘭為她授課之前,她還有兩刻鐘左右的空閑,足夠她去張府東院走一趟。

於是,她轉過一道彎,決定去探訪一下那些高級娼妓的生活。

走著走著,孟允抒被一片池塘吸引了註意力。那池水清澈見底,有幾塊浮冰臥於其上,池中有一座小巧的石橋橫跨水面,上面雕刻著鴛鴦戲水的紋樣,可見其工藝的精湛。一些已經枯萎的水生植物散布在石橋四周,孟允抒心想,若是到了夏日,此處的光景肯定比現在還要美上許多。

她正要移步前往別處,忽而聽見院內傳來一聲惡狠狠的“跪下”。

孟允抒心生疑惑,便輕手輕腳地走到院門旁,小心地探視裏面的情況。

地上跪著的那姑娘背對門口,孟允抒看不到她的面容,只能看出她的身形單薄,個頭嬌小。面前正在訓斥她的女子長相明艷,生著一對動人心魄的桃花眼,但因為她當下目露兇光,這使得她的那副美貌被削弱了不少。

那女子衣著華麗,滿頭珠翠,而在她身旁站著另外幾個漂亮姑娘。和她相比,她們的打扮稍顯樸素,時不時地上前勸她一句不要動氣,想來應是她的貼身丫鬟。

而在這群人身後,主屋的匾額上題著“漱玉軒”三個大字。

孟允抒由這些信息判斷,那位正在動怒的美艷女子正是這間小院——漱玉軒的主人,而且地位應當不低。

女子沖地上的姑娘大吼了一通,可無論她說什麽,對方都以沈默應對,就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這讓她心中的怒火更甚。

“你怎麽不說話,啞巴了?剛才你不是還頂嘴嗎?”

說著,她猛地用力推了那姑娘一把,那姑娘猝不及防被她推倒在地,吃痛地發出一聲驚叫。

見那女子馬上就要擡腿踹她,孟允抒趕忙從門外現出身形,打斷了她的動作。

“這位姐姐息怒,氣大傷身。”孟允抒向她恭敬地行了一禮,而後憨笑著說道,“姐姐容貌出眾,連生起氣來都是好看的,可終究比不上平日光彩照人。”

“你說話倒是好聽。”這女子對孟允抒的奉承很是受用,但還是擺起了架子,態度倨傲地問道,“你是何人?我從來沒在此處見過你。”

“我是昨日才進來的新人,名叫竹君。我相貌平平,性格粗鄙,沒在府中掀起什麽水花來,姐姐不知道我也實屬正常。”孟允抒裝出來的傻氣襯得她尤為淳樸,為這話添了幾分真誠。她轉而問那女子:“敢問姐姐芳名?”

女子將頭顱昂得更高了些:“我叫芍藥。”

芍藥旁邊的丫鬟很有眼色地補充了一句:“我們姑娘可是程大人最寵信的女子,你和她說話可得放尊重些。”

孟允抒心想,她昨天的擔憂似乎並不多餘。

來到張府的姑娘都是受害者,但當她們的待遇與受寵程度掛鉤時,就會有人忘記這個原本一致的身份,轉而削尖了腦袋往上爬。於是她們的內部便出現了裂痕,反而仇視起自己的同伴來。

“姐姐當真是人如其名,和芍藥一樣耀眼奪目,這府中無論哪位姑娘到你面前恐怕都會失了顏色。”孟允抒一邊賣力地吹捧著她,一邊緩緩走到她身邊,裝出漫不經心的模樣瞥了地上那姑娘一眼,將她的樣貌盡收眼底。

從她的皮膚狀態看,這姑娘年齡尚小,堪稱是冰肌玉骨;但從她的身體發育情況來說,她又像是一名成年女子。她伏在地上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將她原本就單薄的身體縮成了更小的一團。

“這位妹妹又是何人?”孟允抒疑惑道,“她竟敢惹得姐姐如此生氣。”

“她叫菡萏,來這已有四個月了。”芍藥輕蔑一笑,“都這麽長時間了,她還沒被那些客官寵幸過一次,整日在這白吃白住,也不知道為程大人分憂。”

聽芍藥的口氣,她們接客像是應盡的義務,甚至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說著,她又剜了菡萏一眼:“這也就算了,可她還不知道尊卑有序,竟然不把我放在眼裏。”

跪在地上的小姑娘終於開了口,嗓音清澈柔嫩:“芍藥姐姐,我方才說過,我沒有不把您放在眼裏,是您誤會了。”

她沒有擡頭,但語氣不卑不亢,像是在平靜地陳述事實。

孟允抒這才發現,雖然菡萏一直低頭作認錯狀,但身體並沒有發抖,看上去毫無懼色。

“你還敢頂嘴!”

芍藥“啪”地一下甩了菡萏一個耳光,由於她出手太快,孟允抒未能設防,沒來得及阻攔她的動作。

菡萏白皙的小臉上頓時出現五個通紅的手指印,但她一聲不吭,默默忍下了芍藥的怒火。

孟允抒見狀趕忙蹲下來查看菡萏的傷勢,同時裝出驚慌失措的模樣對芍藥說道:“芍藥姐姐,就算菡萏沖撞了你,你也不用直接打她。按府裏的規矩,你把她交給梅姨處置便是,何必自己動手呢。”

怪不得剛才菡萏一直不說話,芍藥根本無法和人好好溝通。

“梅姨,又是梅姨!你們一個個就知道拿她來壓我!”芍藥怒不可遏地將孟允抒從地上一把揪起,“你和這小賤人一樣,以為仗著梅姨撐腰就可以在府中胡作非為?”

看芍藥的反應,孟允抒發覺自己方才的話像是觸到了她的逆鱗,趕忙惶恐地辯解道:“芍藥姐姐,我沒有這個意思,惹惱了您實在抱歉。您高擡貴手,放我一馬吧。”

芍藥正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孟允抒的話,不依不饒地說道:“那正好,你和這小賤人一起去把我那堆衣服洗了,不許用熱水,就在院裏洗。要是讓我發現有半點沒洗幹凈的地方,小心你的臉皮!”

孟允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墻角堆了十多個木盆,裏面裝的盡是些厚實的冬衣。

她要是真的聽從芍藥的指令,在這天寒地凍的時節洗衣服,洗完她的手就廢了。

孟允抒忍無可忍,索性推開芍藥反駁道:“憑什麽!我又沒有犯錯,我不洗!”

芍藥楞了楞,她沒想到孟允抒居然敢反抗。但很快她又恢覆了那副囂張跋扈的神情,揚起手就要給孟允抒一巴掌。

孟允抒對此早有準備,她瞅準時機攥住芍藥的手腕,將其反手一擰用力折在她背後,痛得她齜牙咧嘴,急忙向旁邊的幾個丫鬟發令:“你們還楞著幹什麽,快把這傻子帶走!”

幾個姑娘回過神趕忙上前將兩人分開,在一片混亂之中,孟允抒兢兢業業地扮演著她傻丫頭的角色,胡亂踢打著身旁的人,嘴裏還不住地念叨:“叫你欺負我,叫你欺負我!”

“住手!”

一道嘹亮的女聲響起,孟允抒回頭一看,金桂正快步向她趕來。

“聽著底氣這麽足,我還當是誰呢,原來只是個無名鼠輩。”芍藥冷笑道,“金桂,我勸你少管閑事。”

金桂卻反唇相譏:“梅姨將竹君交給我帶,我當然要保護她免受欺負,這怎麽能算是多管閑事?”

孟允抒聽得出,金桂刻意加重了“梅姨”二字的音調,像是成心揀芍藥不愛聽的話說。

果然,芍藥被氣得臉色鐵青:“你沒搞清楚狀況就在這裏信口雌黃,分明是竹君冒犯我在先,你卻說我欺負她?”

孟允抒無辜地眨眨眼,裝出一副清純柔弱小白花的模樣:“金桂姐姐,我沒有冒犯她。是她非要讓我給她用冰水洗衣,我不從,她便招來這些人打我。”

芍藥沒想到眼前這姑娘還有兩副面孔,這下她更是被氣得渾身顫抖,怒氣沖沖地指著孟允抒道:“你休要在這裏顛倒黑白,血口噴人!”

金桂過去就和芍藥不對付,她才懶得追究真相是什麽,理直氣壯地往孟允抒旁邊一站,給芍藥火上澆油:“你平日才是最喜歡誣陷旁人的那個,你看我信你還是信她。”

幾人胡攪蠻纏一陣,院外忽而又傳來一個清冷威嚴的女聲:“怎麽回事,你們一早便聚在這裏吵嚷?”

孟允抒看向門口,玉蘭正跟在梅姨娘的身後往院中走來。想來應該是她和金桂在發現情勢不妙後兵分兩路,由金桂支援孟允抒,玉蘭則前去搬救兵。

梅姨娘的聲音帶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瞬間止住了這場紛爭。眾人紛紛向她行著禮,梅姨娘的目光則從院內的女子身上一一掃過。

最後,她的視線在菡萏身上停下。她語調平穩地說道:“菡萏,你將事情的經過說與我聽。”

芍藥不服氣,搶先開口道:“梅姨,是她——”

“我沒問你。”梅姨娘瞥了她一眼,“待會我會給你留時間說話。”

這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噤了聲,靜立於一旁不敢造次。

孟允抒用餘光看著芍藥,盡管她臉上還是一副忿忿不平的神情,卻全然沒了方才那種張狂的模樣,只安分地站在原地。

“今早我被派來打掃這裏的庭院,經過芍藥姐姐的門口時,她正要從院內出來。那時地上塵土飛揚,我又低著頭專註於掃地,一時間沒看到芍藥姐姐出門,就沒有向她行禮。”

菡萏平靜地講述著事件的原委,仿佛方才受辱的人不是她。

“而後,芍藥姐姐就對我破口大罵,我再三道歉,但她不聽,非要叫我下跪磕頭。我照做了,可芍藥姐姐還是不停地打罵我。”

芍藥正要開口辯解,卻因為梅姨娘凜冽的眼神將話咽回了肚子裏。

菡萏看了看孟允抒,接著敘述道:“後來,這位新來的竹君姐姐看不過眼就出言相勸,但沒成想惹惱了芍藥姐姐,於是她們便扭打起來。接著,金桂姐姐趕來制止了紛爭,再後來的事就如您所見。”

孟允抒在心裏感慨,這小姑娘真是壓縮大師。方才的場面混亂不堪,但她三言兩語就講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不拖泥帶水,也沒有添油加醋。

於是,孟允抒頗為讚賞地瞄了菡萏一眼。她年齡雖小,但說話條理清晰,而且異乎尋常地鎮定,若是加以雕琢,她無論做什麽都能出人頭地。

“竹君。”梅姨娘的聲音打斷了孟允抒的思考,“菡萏方才所說是否屬實?”

孟允抒用力點頭,還不忘踩了芍藥一腳,語氣幽怨地說道:“芍藥姐姐打人好疼,菡萏妹妹臉上的指痕到現在還沒消下去呢。”

梅姨娘仔細察看了一下菡萏臉上的傷痕,面色更冷了幾分。

“芍藥,現在輪到你來說了。”

“我,我……”

芍藥自知理虧,她躲閃著梅姨娘的目光,小聲狡辯道:“我本來只想嚇唬嚇唬她們,給她們提個醒,是她們要把事情鬧大的。”

她這話相當於承認了自己的行為,梅姨娘無奈地輕嘆一聲:“芍藥,我和你說過很多次,你應當對如今的生活知足。你若是再執迷不悟,只會反噬自身。”

說罷,梅姨娘不再多言,只在轉身離去時撂下一句決斷:“這個月給你的月例減半,你適可而止吧。菡萏,跟我去聽雪閣上藥。”

芍藥沖著梅姨娘的背影大吼:“憑什麽!”

正當孟允抒以為芍藥是在為這個判決結果而感到不滿時,她的下一句話卻讓孟允抒也望向了梅姨。

“你究竟給程大人灌了什麽迷魂藥,令他那樣寵信你!”

然而,梅姨娘自始至終沒有回答芍藥的問題,她的動作也不曾有半刻停頓。

最終,在芍藥歇斯底裏的質問聲中,梅姨娘步履平穩地消失在道路盡頭,將孟允抒心中的問號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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