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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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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見

翌日一早,孟允抒同秋盈像往常一樣,在報社不遠處下了馬車。

但她發現,今日報社前的景象顯然非同尋常。

現在還不到卯時,正是民眾起來勞作、前往上工的時間。平日裏這個時候的報社堪稱門可羅雀,而此刻報社前的空地上卻擠滿了人,有相當大的一部分人甚至占據了街道的空間。

臺階上站著兩個昨晚負責值夜的夥計,神情焦躁,似乎在向他們解釋著什麽。

秋盈驚詫道:“盛姑娘的名氣竟然有如此威力?”

孟允抒也抱有同樣的疑問。

昨日是征婚廣告的首發日,黎民報社人山人海實屬正常現象,可按理來說,新聞一旦過了夜,熱度就會驟然下跌,他們就算再關心盛催雪的八卦,也不至於一大清早就湊在這裏。

孟允抒快步上了臺階,還沒等她發問,一名夥計就如釋重負地說道:“社長,秋掌櫃,你們可算來了!”

他看看面前的眾人對孟允抒說:“這些人從半夜起就站在這了,吵著鬧著要見您和秋掌櫃。我和他們說您不在,讓他們早上再來,可沒人聽我的,問他們要幹什麽,他們也不說。”

胤朝的夜市很是繁華,孟允抒估摸著,這些人八成是晚間從食肆、酒肆等店鋪出來後就等在這裏,熬了個通宵。

為了不影響報社經營,孟允抒面向眾人,壓下他們交頭接耳的聲音:“感謝諸位客官蒞臨黎民報社,我們對各位的熱情不勝感激。我便是你們要找的孟社長,旁邊這位姑娘是秋掌櫃。”

一席話如同重磅炸彈被投進了人群之中,迅速掀起連天的波瀾。

“黎民報社果真是掌握在幾個女子手中!”

“《黎民日報》原來是女子所辦!”

“身為女子卻在外拋頭露面,做的還是這種勾當,真是恬不知恥!”

“怪不得盛催雪的廣告能夠見報!”

無數謾罵如狂怒的潮水般向她們兩人襲來,羞辱與指責將孟允抒淹沒,一直漫過她的頭頂,幾乎讓她產生了溺水般的窒息感。

這是赤裸裸的,不加絲毫掩飾的惡意。

此刻孟允抒明白,這些客人並非是單純為了那則征婚廣告而來。

她奮力大喊著,試圖先讓這群人的情緒穩定下來:“諸位客官,有話我們可以好好說,何必如此大動幹戈,傷了和氣!”

然而這些人顯然已經在沖動的裹挾下喪失了理智,甚至有些人從路邊拾起石塊、木棍之類的東西砸向她們,還有幾人不停地向她們吐口水。

秋盈和兩名夥計見勢不妙,迅速轉身推開前店的大門,拽著孟允抒躲了進去,又趕緊把門閂插上。

門外的客人並未罷休,他們見到兩人的行為只當是她們做賊心虛,更是發瘋似地湧到店門外,卯足全力想要沖破大門。

“這會知道害怕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你們都幹出這麽不檢點的事了,還裝什麽良家婦女?”

他們拍打大門的聲音如同狂風驟雨一般,汙言穢語伴隨著它們在孟允抒耳畔不住炸響,四人連忙搬來重物頂住大門,這才使店門不再像剛才那般搖搖欲墜。

面對意外狀況,兩名夥計趕緊說道:“社長,我們去報官。”

“等等。”孟允抒截住兩人的腳步,“你們其中一人去報官就行了,另一人去報社職員上工時的必經之路上守著,告訴他們從後門進來。”

秋盈望了一眼門外紛亂的虛影,即使是衙役也不可能把這麽多人抓走,這些人一時半會也無法冷靜下來。

她詢問孟允抒的意見:“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

“暫停營業,靜觀其變。”孟允抒作出決斷,“你隨我到辦公室來。”

孟允抒讓秋盈坐下,給她倒了杯茶:“你先喝口水壓壓驚。”

孟允抒有任職記者的經驗,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即便如此她在面對這種大規模的尖銳惡意時,依然覺得不寒而栗。秋盈是土生土長的胤朝人,面對這種性別偏見,她應當會比自己受到更深的傷害。

不過,秋盈的反應卻並不像孟允抒想象的那樣低落。

“這些言論從我們辦報的那一天起就從來沒停過,我早就對此種現象習以為常。”她抿了口茶,放下杯子說道,“但我沒想到今日會忽然有這麽多人來報社宣洩不滿。”

孟允抒也覺得這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於是她陷入沈思,試圖從之前的事中查找蛛絲馬跡,作為證據串聯起今天的事件。

“對了。”一道靈光從孟允抒腦內閃過,她看向秋盈說道,“昨日晚間你曾告訴我,報社有人形跡可疑。”

秋盈頓時理解了孟允抒的意思,驚異地說道:“他們在探查報社成員的情況?”

孟允抒點點頭,卻陷入了新的疑問。

“他們的目的是什麽?”孟允抒分析道,“如果說是同行惡意競爭,借此機會對報社進行打壓,那他們的反應速度未免太快。”

昨日上午孟允抒才發布征婚廣告,從他們想到這個計謀到糾集人手,再到引導輿論造勢,她找不出有哪家書肆擁有這樣的能力。

在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後,秋盈沈默片刻,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最可怕的一種解釋是他們沒有目的。”

孟允抒在心中為秋盈的這句話補上了後半句。

他們是發自內心地對女子抱有偏見。

此前在報社名氣不大時,就時常有人來找她們的麻煩,但因為鬧事的人較少,也沒有太多人關註社長的身份,孟允抒可以輕松擺平。

但這次顯然不一樣,黎民報社的名氣本來就日漸增長,盛催雪發布的征婚廣告更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吸引巨大客流的同時也讓他們註意到了這間報社的不同尋常之處。

職場中的性別歧視一直都存在,但相比於現代,胤朝人對於女子經商的反應顯然還要激烈得多。

孟允抒險些忽略了這一點。

眼下的境況讓她不由得聯想到許昭幾日前同她的對話。

許昭致力於建設一個人人平等的社會,使人們不因出身、性別而受歧視。他的觀念太過超前,又觸動了不少人的利益,所以他提出的建議被保守派打壓,雙方各執一詞,局勢膠著。

如今看來,偏見與歧視在人們的腦海中確實根深蒂固。朝中的政治博弈往往是牽一發而動全身,恐怕正是因為這種局面,皇上才遲遲不下決斷。

孟允抒望向她桌上層層堆疊起來的報紙。

新聞正是傳播思想的工具。

“外面那些人是不是都瘋了?”

孟允抒擡頭,一名前來上工的女編輯咬牙切齒地罵了幾句,她後面的那名女探官則擔憂地問道:“社長,我們今日還開選題會嗎?”

顯而易見,他們今天肯定是無法正常營業了。

“開,當然要開。”孟允抒篤定地說,“但我們需要換個形式。”

待到報社全員都已經到齊,孟允抒叮嚀了職工幾句,首先帶領報社的所有女性編輯與探官進了采聞堂。

孟允抒在長案的最前方落了座,看向分坐在兩旁的眾位女子。

“各位姐妹,既然我們遇到了此番意外狀況,所以今日的選題會也不同以往。在全員會議之前,我想先召集各位討論此番危機的應對之策。”

她這句話剛一落音,堂內便響起此起彼伏的喧嘩,每個人的臉上都義憤填膺。

盛催雪昨天剛剛得到孟允抒的準許來報社幫工,正是勁頭十足的時候,她今天特意起了個大早來上工,卻發現報社因為那些輿論的沖擊被迫關門,心裏煩悶不已,一腔怒火無處宣洩。

她挽起袖子,帶著一副想刀人的表情說道:“要我說,對付這幫人最直接的辦法就是以牙還牙。不占理的分明是他們,我們卻要在這受窩囊氣!”

孟允抒欣賞盛催雪這種直率無畏的性情,但她的方式並非上策。

“我知道各位心裏都憋著火氣,但還請諸位聽我一言。”孟允抒適時地開口維持秩序,“即使我們能讓這些人閉嘴,可京城這麽大,我們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對此事絕口不提。所以,我們必須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她輕叩著桌面說道:“我們同為女子,自然最清楚女子方方面面的難處。眼下我們只需要做一件事,即有理有據地反擊性別偏見,向世人傳達我們的態度,駁斥那些腐朽不堪的觀念。諸位若是有什麽好主意,可以暢所欲言。”

“這事簡單。”一名編輯往椅背上一靠,環視著堂內的女子說,“黎民報社人才濟濟,在場的諸位姐妹中有哪個不是才華橫溢,寫幾篇針砭時弊的文章根本不在話下。”

“這種方法不錯,但尚有缺陷。”一直在旁邊沈默不語的秋盈突然發了話,“我們若是在報上發文,讀者對這件事的關註點依然會停留在報社成員與世俗輿論的對抗上,而非‘女子並不遜於男子,不應遭受歧視’。”

她繼續說道:“況且,我們報社一共就這些人,比起那些龐大的反對聲浪,我們未免顯得勢單力薄。”

因為報社今日的意外狀況,孟允抒開了特例讓秋盈參加會議,但沒想到她會主動發言,甚至敢於反駁別人的意見。

秋盈已經完全沒有當初那副恪守陳規的樣子了。

孟允抒笑著問她:“秋掌櫃有何高見?”

秋盈聽出她揶揄的口氣,佯裝生氣地瞪了她一眼,轉而正色道:“或許我們可以將眼界放寬些,借助更多女子的力量。”

接著她提出了具體做法:“在這段時間內,我們可以在報紙上開辟一個專欄,針對此番風波公開向民間女子征稿,如此一來我們就能讓眾位女子從不同視角反擊世俗偏見,也有利於增加我們的支持者數量。”

堂中響起一陣竊竊私語,眾人都紛紛點頭,向秋盈投來讚許的目光。

“這個主意好。”盛催雪拍手稱快,興致高昂地說,“此事因我而起,我應當對此負責,由我來打頭陣。第一篇文章就署我的名字。”

盛催雪此刻可是京城熱議榜上的頭號人物,憑借她的名氣,孟允抒根本不愁她的文章無人問津。

而且,她也不介意把氣氛炒得更熱烈些。

“既然如此,我們就行動起來吧。”孟允抒采納秋盈的建議,動員各位探官和編輯,“接下來我們進入下一個議題,即征稿公告的具體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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