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97章 靈魂是朵難養的花

關燈
◇ 第97章 靈魂是朵難養的花

遠處有寸寸天光落向海面,明亮潮濕的藍再次被一尾浪拍打起洪波,激起的鹹腥混入風中,被岸上的人們用感官捕捉時,已經所剩無幾。

林慎停一邊牽著宋孝遠在海崖邊上往回走著,一邊悠聲道:“是......這件事情要和你坦白,我確實動過把你關起來的想法,但這只是瞬間的念頭。”

他停下,搖了搖宋孝遠的右手,“畢竟我不是我大哥。”

宋孝遠對林南津沒有任何好感,但他還蠻喜歡那位酒吧老板,想了一下,還是關心道:“那個老板現在怎麽樣了?”

“挺好的,在海市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沒有人再去騷擾他,”林慎停笑笑,“我哥被我爸媽逮去治病了,他臨走前還想再去見一面致禮哥,但致禮哥沒同意。”

他側臉去看海,似乎陷入了一種靜謐不動的回憶中,宋孝遠也由著他,和他一起站在原地。

有些事情尚未被清晰地了斷,總感覺還留下些什麽。

林慎停下意識用手指不斷摩擦宋孝遠小指的尾部,莫名透出一股焦躁的意味,也許是剛才宋孝遠的坦白給了林慎停一些情緒上的支持,半晌,他還是轉過身,試探著低聲說道:“我原先一直以為大哥的脾氣是從小被慣出來的,因為他有心臟疾病,家裏人顧及他身體,都已經習慣讓著他,所以導致他現在性格冷淡、想要什麽就不顧任何手段的去奪。”

“可就在你獨自去海市的那一晚,我意識到自己想把你關起來的渴望竟大過一切我對你的感情......從那之後,我總是忍不住去想,會不會我們其實都一樣的壞,不過大哥把那種情緒外化了出來,而我披著一層唬人的人皮,內裏依舊相同。”

說完,他不再遮掩,罕見的有些仿徨地盯著宋孝遠,時不時閃開視線,好像期待,又好像在害怕宋孝遠的回答。

但他沒有料到是,自己兩種情緒都落了空。

因為宋孝遠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看了林慎停片刻,隨即就把目光投向更遠的海岸線,那裏有一座破損的燈塔。

“如果,我是說如果。”

林慎停擡頭,聽到宋孝遠開口,聲音很輕,卻在獵獵海風中有著無法忽視的存在,“你把我關起來,會帶我定時出去放風嗎?就像現在這樣,讓我看看海。”

林慎停徹底怔在原地。

一切開始變得平靜與明亮,但地平線上忽然湧起很多鑲著金邊的雲彩......林慎停笑出聲來,想說些什麽,又感覺有些他與宋孝遠心知肚明的東西實在不用講出口,便歡快地咽了回去,只看著他笑。

宋孝遠也瞧著他笑,末了掙了掙他的手,指著海上的某個方向讓他去看。

“林慎停,別亂想了,”他說,“你看,海上有彩虹。”

假期不長不短,卻足夠林慎停和宋孝遠走過好些地方。

他們去墨爾本,在比悉尼平靜的海岸線旁散步,傍晚就穿過教堂,去它背後的酒吧喝了幾杯漂亮酒,宋孝遠好奇其中某一杯的裝飾,感覺它很像小時候常在自家花園裏看到的綠化植物,在得到調酒師可以吃的肯定後,沒有戒心地咬了一下,瞬間就被苦澀侵入,皺著臉大喝了一口氣泡水。

林慎停在旁邊樂不可支,沒有忘記拿手機去拍宋孝遠的囧樣,在蠟燭燈小小的昏暗光照下,宋孝遠面容模糊,像一朵形狀難以記憶的雲,但擰巴的線條中又掩不住他眼中亮晶晶的笑意,看起來有種毫無目的的可愛。

林慎停盯著照片看了好久,久到宋孝遠都探頭過來瞧他在幹什麽,他看見林慎停手機中的照片,氣的打了他胳膊一拳,驕傲又滿含兇氣地叫道:“餵!把我拍糊了都!”

可那張照片最終還是沒刪,宋孝遠雖然佯裝兇悍地說了他幾句,但不會真的做些什麽,而且他已經習慣林慎停的手機裏全是他各種奇奇怪怪的照片,所以這張模糊的苦澀照還是成為了林慎停的屏保,再換下一張時,就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他們去了布裏斯班和黃金海岸,拿著熱咖啡和可頌在沙灘邊看太陽慢慢升起,緩緩照亮整片海岸。宋孝遠縮著脖子,有些冷,卻又不想離開,林慎停便放下咖啡,把他攬進自己的衣服裏,像抱考拉一樣把他環在懷中。

周圍有不少人也在靜靜等一場日出,隱隱約約還能看見淺灘水域中嬉鬧的人群,歡快與寧靜共存,別有一種浪漫的感覺。

天水相接處出現第一道紅霞,陽光照在眾人臉上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舉起手機去拍,還有人在高興地喝彩,但宋孝遠在光落下來的那一刻,瞇了瞇眼,擡頭去看抱著他的林慎停。

他沒想到,林慎停也在低頭看他。

林慎停挑眉,先發制人道:“看我幹什麽?”

宋孝遠沒有跟他爭,只是笑而不語,摸了下林慎停的下巴,那裏生出了一些紮手的胡茬,很粗糙,卻也有一種粗糙的溫暖。

林慎停盯了他幾秒,俯下身來與他接吻。

等到兩人再擡頭時,藍與橙交換碰撞,世界已經被陽光籠罩,徹底醒來,目之所及都是亮閃閃的,讓人有一種感恩的激賞。

在這將近一個月的旅居中,若說宋孝遠最喜歡的,就是一連好幾個鐘頭坐在房邊草坡上的那顆檸檬樹下,朝遠處看泛著銀光的海港景色。

那天傍晚宋孝遠和rocky在草坡上玩耍,林慎停接了個電話,中途離開了幾分鐘,等他再回來時,就握著手機站在一旁沈思,臉色分不出是好還是不好。

宋孝遠察覺到了,也開口問了,但林慎停好像還有所顧慮,思忖了好些時候,才慢慢開口道:“是姜虞愉打來的電話,和我說實驗室對接項目的人被換掉了。”

宋孝遠沒有什麽表示,只是淡淡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

“她說,路擎森頂不住壓力,拋下工作上的一切玩起了失聯,最後警察和同組的同學一起去找他的時候,他竟然拿刀抵在同學脖子上,說所有人都在壓迫他,讓他陪自己一起去死......可能會有刑事責任吧,但現在他是人嫌狗厭,同組的人見到他都要繞道走,生怕被他賴上,沾上點什麽。”

林慎停握住宋孝遠的手,低頭去看他的表情。宋孝遠不說話,但怎麽躲都沒法避開林慎停關心的視線,便去拍他的臉,無奈地笑道:“我真沒什麽看法,因為我早就已經當他死了......要是非讓我講,那我只能說,發瘋才是他最本來的底色。”

從那之後,路擎森這個名字就沒再出現在兩人的對話中。假期也悄悄來到了尾聲,他們去到了最後一站,塔斯馬尼亞。

兩個人是自駕游的,按照慣例吃了生蠔追了極光看了袋熊,最後一下午從布魯尼島離開時,在公路上遇見了絕美的夕陽。

宋孝遠不語,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慎停,林慎停也沒說話,只是默默把速度降了一下,調整導航拐去了一個無人的沙灘。

天地交接的底層被絢爛的橙紅熨燙,成為了一個耀眼的光環,就連海都成為了夕陽的陪襯,甘願染上華麗的顏色,在巨大的美景前,人是會感受到一種沈默的神性,那是被自然震撼的歡樂,亦是令人失聲的幸福。

宋孝遠和林慎停也是如此,他們手牽著手從草坡上往海邊走去,一開始是無聲的,默默的,但越走,離那片美景越近,他們的心臟就膨脹一點兒,血液也在奔流歡呼,走著走著,他們默契地跑起來,心臟在幸福中劇烈跳動,用盡全力去追將要落下的夕陽。

但突然,林慎停被草坡上的石子絆到,摔倒在地,臨摔前他違背本能放開了宋孝遠的手,自己一個人咕嚕嚕地滾下了草坡,等宋孝遠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躺在沙灘邊上不知人事。

宋孝遠要被嚇死了,趕緊跑到林慎停旁邊大聲喊他,但林慎停不應,他好像處在昏迷狀態。宋孝遠哆嗦著把林慎停抱起,又不敢動他,手機在海灘邊沒有信號,他便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放下林慎停就要去公路旁找信號。

他剛起身,右手就被人給緊緊握住。

宋孝遠僵直地回頭看,見林慎停滿身都是草屑,無比狼狽沒心沒肺地朝他咧嘴笑。

“......”

宋孝遠無聲地喘了一口氣,回身揚腳就要往林慎停肚子上踩,林慎停不躲不閃,任他出氣,但宋孝遠馬上要踩到時又忽然收腳,狠狠跺了一腳林慎停旁邊的草地,頭也不回的往公路旁走。

林慎停這才知道事情鬧大了,連忙起身去追宋孝遠,追到後撫開他臉旁的頭發一看,實實在在驚了一跳,因為宋孝遠在哭,捂著眼睛,淚水從他的掌心流下,悄無聲息地落了滿臉。

林慎停在那一瞬間感覺自己不如死了算了,他把宋孝遠抱緊,無比自責的不斷道歉,但宋孝遠不理他,單方面沈默到晚上坐飛機回悉尼,兩個人都已經把車停在了家門口,宋孝遠還是懨懨的,不想跟林慎停說話。

林慎停大氣不敢吭一聲,勤勤懇懇從後備箱拎出大包小包。宋孝遠獨自一人從路邊走到高處的家,一輪滿月掛在空中,整個路道都變得如夢如幻,好似被白色的水籠罩住,在一個飄渺的夢境中。

宋孝遠流過淚的眼睛還在幹澀,但晚上心裏一直在思考的種種想法卻自然的如流水般掠過他的腦中,他看見遠處閃閃發亮的海浪,還有頭頂的月亮,夜風吹開他額前的碎發,啪地一聲,家門前的感應燈亮起,明晰照亮他腳下的路。

只那一瞬,他忽然聽見自己蓬勃的心跳。

他徹底想通,聽見生命長河歡暢流動,甘泉再次向他奔來。

林慎停搬東西時出了汗,鼻翼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汗珠,他正伸手抹去,見宋孝遠站在家門口不動,便叫了他一聲。

不料宋孝遠卻突然轉身,在彎月和星空下向他奔去,林慎停下意識張臂攬住他,下一秒,宋孝遠攀上他的肩膀,用力地吻上了他。

手中的東西落地,林慎停閉上眼,蓋住宋孝遠後腦勺的傷疤,加深了這個吻。

林慎停,我從不會去感謝過往的那些經歷,如果再讓我重來一遍,我這輩子、下輩子,都不會再想遇見那些人,我能熬出來,最大的功臣是我自己。

但有的時候我又忍不住感謝上天,至少我遇見了你,遇見了能把我穩穩接住的人,這何嘗不是另一種饋贈與幸運?讓我的生命得以繼續奔騰與清澈、燃燒和堅定,奔流不息,直到與你的河流交匯。

【作者有話說】

願我們的河流都能堅定不移的往前奔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