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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驚破霓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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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驚破霓裳曲

漁陽鼙鼓驚破的,遠不止崇仁坊的深宅。這撼動帝國的巨響,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瞬間在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炸開了鍋。 最先沸騰的是東西兩市。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吞噬了所有的理智。糧店門口頃刻間排起了見首不見尾的長龍,人群推搡著,咒罵著,哭喊著,一張張臉上寫滿了對饑饉最原始的恐懼。糧價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瘋狂地向上推去,半日之內,竟如脫韁野馬般連翻數倍! “三百文一鬥粟米?!昨日才八十文!你們這是搶錢!喝人血啊!”一個穿著半舊綢衫、像是小吏模樣的中年人,指著“豐裕號”糧店新掛出的、墨跡淋漓得幾乎要滴下來的木牌,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 櫃臺後,胖掌櫃的臉頰肥肉哆嗦著,小眼睛裏卻閃爍著貪婪和恐慌混合的光芒,聲音尖利地辯解,唾沫星子橫飛:“爺!您行行好!不是小的心黑!北邊路斷了!運河也走不通!誰知道明天還有沒有米進來?這……這是要命的行市啊!愛買不買!”他揮舞著胖手,指揮著幾個膀大腰圓、手持木棍的夥計,死死頂住快要被洶湧人潮擠垮的店門柵板。 “給我留一鬥!就一鬥!家裏孩子餓得直哭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擠在人群最前面,枯瘦的手死死扒著柵板的縫隙,布滿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聲音嘶啞絕望。 “滾開!老東西!”一個滿臉橫肉、穿著皮襖的壯漢粗暴地將老婦推搡開,將一袋沈甸甸、叮當作響的銅錢狠狠砸在櫃臺上,“掌櫃的!先給我裝五石!快!” 混亂中,不知誰高喊了一聲:“官倉!官倉肯定有糧!找官府去!” 這句話如同火星濺入火藥桶。絕望的人群瞬間找到了宣洩口,一部分人如同決堤的洪水,怒吼著、推擠著,掉頭就向鄰近的常平倉方向湧去!混亂像瘟疫般蔓延,踩踏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發生,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男人的怒罵詛咒交織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囂。巡街的金吾衛士卒被這失控的場面驚得目瞪口呆,試圖彈壓,但面對洶湧如潮、幾近瘋狂的人流,那點微薄的人力和威勢如同螳臂當車,瞬間被淹沒、沖散。 與此同時,東市那些經營珠寶古玩、綢緞…

漁陽鼙鼓驚破的,遠不止崇仁坊的深宅。這撼動帝國的巨響,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瞬間在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炸開了鍋。

最先沸騰的是東西兩市。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吞噬了所有的理智。糧店門口頃刻間排起了見首不見尾的長龍,人群推搡著,咒罵著,哭喊著,一張張臉上寫滿了對饑饉最原始的恐懼。糧價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瘋狂地向上推去,半日之內,竟如脫韁野馬般連翻數倍!

“三百文一鬥粟米?!昨日才八十文!你們這是搶錢!喝人血啊!”一個穿著半舊綢衫、像是小吏模樣的中年人,指著“豐裕號”糧店新掛出的、墨跡淋漓得幾乎要滴下來的木牌,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

櫃臺後,胖掌櫃的臉頰肥肉哆嗦著,小眼睛裏卻閃爍著貪婪和恐慌混合的光芒,聲音尖利地辯解,唾沫星子橫飛:“爺!您行行好!不是小的心黑!北邊路斷了!運河也走不通!誰知道明天還有沒有米進來?這……這是要命的行市啊!愛買不買!”他揮舞著胖手,指揮著幾個膀大腰圓、手持木棍的夥計,死死頂住快要被洶湧人潮擠垮的店門柵板。

“給我留一鬥!就一鬥!家裏孩子餓得直哭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擠在人群最前面,枯瘦的手死死扒著柵板的縫隙,布滿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聲音嘶啞絕望。

“滾開!老東西!”一個滿臉橫肉、穿著皮襖的壯漢粗暴地將老婦推搡開,將一袋沈甸甸、叮當作響的銅錢狠狠砸在櫃臺上,“掌櫃的!先給我裝五石!快!”

混亂中,不知誰高喊了一聲:“官倉!官倉肯定有糧!找官府去!”

這句話如同火星濺入火藥桶。絕望的人群瞬間找到了宣洩口,一部分人如同決堤的洪水,怒吼著、推擠著,掉頭就向鄰近的常平倉方向湧去!混亂像瘟疫般蔓延,踩踏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發生,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男人的怒罵詛咒交織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囂。巡街的金吾衛士卒被這失控的場面驚得目瞪口呆,試圖彈壓,但面對洶湧如潮、幾近瘋狂的人流,那點微薄的人力和威勢如同螳臂當車,瞬間被淹沒、沖散。

與此同時,東市那些經營珠寶古玩、綢緞皮貨的豪商巨賈,也陷入了另一種瘋狂。往日裏氣定神閑、坐等主顧上門的掌櫃們,此刻個個面如土色,手腳麻利得前所未有。一箱箱金銀細軟被從庫房深處搬出,沈重的門板被匆匆卸下,往日裏陳列在醒目位置的珍玩玉器、名貴皮毛被胡亂塞進墊著稻草的大木箱,貼上封條。騾馬大車擠滿了後巷,夥計們吆喝著,爭分奪秒地裝車。他們敏銳的鼻子聞到了毀滅的氣息,開始不惜血本地拋售一切難以攜帶的浮財,只為換取輕便易藏的金餅和便於攜帶的飛錢(匯票)。往日裏奇貨可居的南海珍珠、西域美玉、蜀錦吳綾,價格如同雪崩般暴跌,卻依舊門可羅雀。恐慌在富人之間傳遞的速度,絲毫不亞於升鬥小民對糧價的絕望。

“王掌櫃!您這尊前朝的鎏金佛,五百貫!不能再多了!兵荒馬亂的,帶著是累贅,換成金子才是硬道理!”一個穿著錦鼠皮襖、眼神精明的掮客,指著博古架上的一尊佛像,語氣急促。

被稱為王掌櫃的中年胖子,臉上的肥肉痛苦地抽搐著,看著滿屋來不及轉移的珍寶,最終一咬牙,狠狠跺腳:“……罷了!五百就五百!金子!現成的金子!”

而在西市邊緣的“胡肆”聚集區,氣氛則更加詭異。不少粟特、波斯商人神情凝重,匆匆關閉了店鋪,用沈重的木板將門窗釘死。他們低聲用胡語交談著,眼神閃爍,充滿了警惕和去意。幾支規模不小的胡商駝隊,頂著凜冽的寒風和恐慌的人流,正艱難地擠出西市的金光門,沈重的駝鈴在混亂的喧囂中發出沈悶而急促的聲響,頭也不回地向著西方未知的旅途迤邐而去。他們帶走的不僅是貨物,更是對這個曾經帶來無限財富與機遇的東方帝都,最深重的疑慮和失望。

與市井的滔天混亂相比,巍峨的興慶宮,此刻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往日裏絲竹悠揚、歌舞升平的勤政務本樓,此刻門窗緊閉,厚重的帷幕低垂,隔絕了外面的寒風與喧囂,也將一種沈重的、山雨欲來的壓力死死悶在了殿內。

李隆基,這位開創了開元盛世、如今卻已垂垂老矣的大唐天子,正頹然地癱坐在他那張寬大得驚人的蟠龍禦座裏。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布滿了驚怒交加的血絲,死死盯著禦案上那份來自陳留的、字跡潦草、甚至沾染著泥漿和可疑暗褐色汙漬的八百裏加急軍報。他的手,那只曾經執掌乾坤、揮斥方遒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帶動著松弛的皮膚和枯瘦的手指,如同秋風中的殘葉。那份薄薄的、卻重逾千鈞的羊皮紙卷,仿佛滾燙的烙鐵,讓他想抓又不敢抓,想丟又不敢丟。

“賊……賊子!安祿山!胡狗!!”一聲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痰音的咆哮,終於從他幹裂的唇間迸發出來,如同受傷老獸的哀鳴,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更顯淒涼。他猛地擡手,想將禦案上那套精美的越窯青瓷茶具掃落在地發洩怒火,手臂卻沈重得擡不起來,最終只是徒勞地拍在案上,發出沈悶的“啪”一聲。“朕待他……待他恩重如山!視若親子!賜他三鎮……賜他鐵券……他……他竟敢……竟敢……”劇烈的喘息讓他後面的話噎在喉嚨裏,化作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佝僂的身體在寬大的禦座裏蜷縮成一團,龍袍的金線在昏暗的光線下也失去了光澤。

侍立在一旁的高力士,這位服侍了皇帝大半輩子的老宦官,此刻臉上也失去了往日的從容淡定,布滿了深切的憂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他連忙上前一步,動作依舊保持著恭謹,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一手輕輕拍撫皇帝劇烈起伏的後背,一手將一盞溫熱的參湯遞到皇帝唇邊,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卻難掩其中的焦急:

“聖人(皇帝近侍的敬稱)息怒!龍體為重!萬萬保重龍體啊!安祿山悖逆天恩,人神共憤,自有天譴!當務之急,是速速議定平叛方略,調兵遣將,將這逆賊……”他頓了頓,終究沒說出“碎屍萬段”之類的話,改口道,“……將這逆賊擒拿問罪才是!”

李隆基喘息稍定,渾濁的目光掃過殿下噤若寒蟬、垂手肅立的重臣們。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最終釘在了站在文官首列、臉色同樣蒼白、卻強自鎮定的楊國忠臉上。

“楊卿!”皇帝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喘息和毫不掩飾的遷怒,“你不是屢次對朕言道,安祿山……‘赤心奉國’,‘絕無異志’嗎?!你不是說,他麾下胡兵,‘只知有祿山,不知有朝廷’,乃是無稽之談嗎?!如今!這‘赤心’何在?!這‘無異志’何在?!這十五萬鐵騎,難道是去洛陽給朕拜壽的嗎?!”

字字如冰錐,狠狠紮向楊國忠。

楊國忠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地面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再擡起頭時,臉上已是一片“悲憤”和“痛心疾首”:

“聖人!臣……臣有罪!臣識人不明,為賊所欺!安祿山此獠,狼子野心,包藏禍心久矣!其偽作忠順,蒙蔽天聽,實乃十惡不赦!然……”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刻意的、強行提振的“信心”,“然此獠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我大唐立國百年,根基深厚,忠臣良將遍布天下!聖人只需一道聖旨,傳檄四方!臣料那安祿山麾下烏合之眾,必是土崩瓦解!其首級,旬日之間必懸於東都城門!聖人洪福齊天,宵小豈能撼動分毫?!”他語速極快,唾沫橫飛,仿佛要用這連篇的豪言壯語,驅散殿內彌漫的恐慌,也驅散皇帝眼中那越來越濃重的疑雲和不信任。

然而,這番“豪言壯語”並未能安撫驚怒交加的皇帝,反而讓殿下一些老成持重的將領和朝臣皺緊了眉頭。封常清,這位剛剛被緊急從安西召回、接任範陽、平盧節度使(名義上)以圖穩定局勢的老將,此刻眉頭緊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仿佛更深了。他深知安祿山麾下邊軍的兇悍,更知倉促之間朝廷能調集多少真正可戰之兵。楊國忠的輕敵妄言,在他聽來簡直是癡人說夢!

“聖人!”封常清踏前一步,聲音洪亮沈穩,帶著久經沙場的鐵血之氣,瞬間壓過了楊國忠的聒噪,“安祿山久蓄異志,麾下範陽、平盧之兵,皆百戰精銳,兇悍善戰,更兼裹挾同羅、奚、契丹等胡騎數萬,其鋒銳不可小覷!我軍倉促應戰,兵甲未集,士氣未振。臣請聖人,速發禁軍精銳,馳援洛陽!同時嚴令河南諸道州縣,堅壁清野,固守待援!並即刻征調河西、隴右、朔方諸鎮精兵,火速東進,合圍叛軍!此乃持久之計,萬不可輕敵冒進!”

“封卿所言極是!”另一位老將高仙芝也沈聲附和,他曾在怛羅斯與大食血戰,深知兵兇戰危,“叛軍挾新銳之氣,利在速戰。我軍當避其鋒芒,扼守險要,待四方勤王之師雲集,再圖反攻!”

楊國忠見自己的“速勝論”被兩位宿將當場駁斥,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中又急又恨。他正要開口反駁,卻聽禦座上的皇帝發出一聲疲憊而煩躁的嘆息:

“好了!都別吵了!”李隆基無力地揮了揮手,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封卿、高卿,所言……老成謀國。就依卿等所奏。封卿,朕授你為討賊大總管,即刻點齊神策軍一部,趕赴洛陽!務必……務必給朕守住東都!”他的目光掃過楊國忠,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楊卿,籌措糧餉,安撫京師,乃重中之重!朕……就交給你了!”

“臣……遵旨!”楊國忠連忙叩首,心中卻暗暗叫苦。籌措糧餉?如今長安糧價飛漲,人心惶惶,這分明是個燙手山芋!

“退……退朝吧……”李隆基的聲音低啞下去,透著無盡的疲憊和蒼涼。他靠在禦座上,緩緩閉上了眼睛,仿佛不願再看這驟然崩塌的盛世殘局。

群臣躬身退出大殿。沈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殿內令人窒息的死寂與殿外呼嘯的寒風隔絕開來。

然而,就在這退朝的人流中,楊國忠卻悄悄對身邊一個心腹小太監使了個極其隱晦的眼色。小太監會意,如同泥鰍般悄無聲息地溜著墻根,迅速消失在通往深宮後苑的陰影裏。他要去的地方,是那座依舊溫暖如春、彌漫著花香和絲竹氣息的沈香亭。

興慶宮深處,沈香亭。溫暖的椒墻隔絕了外界的寒意,巨大的青銅獸爐裏名貴的瑞炭(用香料和炭混合制成)靜靜燃燒,散發出馥郁的暖香。亭外幾株晚開的臘梅在寒風中瑟縮,亭內卻溫暖如暮春。

楊玉環,這位名動天下的貴妃,此刻正斜倚在一張鋪著雪白狐裘的湘妃榻上。她穿著一身輕軟的杏子紅縷金雲紋宮裝,雲鬢微松,斜插一支點翠銜珠步搖,絕美的臉上帶著一絲慵懶和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輕愁。纖纖玉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懷中一只通體雪白、異色雙瞳的波斯貓光滑的皮毛。貓兒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幾個梨園弟子侍立一旁,絲竹管弦之聲低回婉轉,奏的卻是一支新排練的《得勝樂》。曲調本該昂揚歡快,此刻在這暖香氤氳卻又暗流湧動的亭子裏,卻顯得有幾分不合時宜的虛浮和空洞。

“娘娘,”貼身宮女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碟新摘的、用暖窖培育出來的水靈靈櫻桃,“您午膳用得少,進些果子吧?”

楊玉環慵懶地瞥了一眼那鮮紅的果子,朱唇微啟,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如同珠落玉盤,卻帶著一絲化不開的煩悶:“膩了。撤下去吧。”她的目光飄向亭外灰蒙蒙的天空,那裏隱約傳來一種沈悶的、持續不斷的、令人心頭發慌的聲響。她秀眉微蹙,問身旁侍立的老樂師李龜年:“李供奉,你聽……外面那是什麽聲音?像打雷,又不像……”

李龜年,這位享譽天下的梨園樂正,此刻臉上也失去了往日的從容與超然,眉宇間凝聚著一抹深深的憂慮。他側耳傾聽片刻,那隱隱的、連綿的悶雷聲,仿佛來自極遠的地平線,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他心中了然,卻不敢明言,只得微微躬身,含糊道:“回稟娘娘,許是……冬日的悶雷?或是……金吾衛在遠郊操練的鼓聲?”

“是嗎?”楊玉環美眸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化作了更深的慵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她總覺得心頭沈甸甸的,仿佛有什麽極其重要的、維系著她這錦繡世界的東西,正在無聲無息地崩裂。她揮了揮手,意興闌珊:“罷了。這《得勝樂》……也停了吧。聽著心裏發悶。”

絲竹之聲戛然而止。亭內陷入一片更顯壓抑的寂靜,只有瑞炭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和波斯貓的咕嚕聲。

就在這時,那個得了楊國忠眼色的小太監,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溜進了沈香亭,快步走到楊貴妃榻前,撲通跪下,聲音壓得極低,卻又帶著十萬火急的意味:

“娘娘!相國爺讓小的務必稟告娘娘!大事……不好了!安祿山……反了!”

“什麽?!”楊玉環如同被蠍子蜇了一般,猛地從榻上坐直了身體!懷中的波斯貓受驚,“喵嗚”一聲尖叫,跳下地去。她絕美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驚駭的蒼白,一雙美眸瞪得溜圓,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恐懼。“他……他怎敢?!聖人……聖人待他……”後面的話,她已說不下去,只覺得一股寒氣瞬間席卷全身,連亭內溫暖的瑞炭香也無法驅散分毫。

小太監不敢擡頭,語速飛快地將外面驚天動地的消息、朝堂上的混亂、皇帝的震怒,以及楊國忠的“安撫”之言,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楊玉環聽著,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她猛地想起前些日子,兄長楊國忠曾憂心忡忡地在她面前暗示過安祿山的“不臣之跡”,她卻只當是朝堂傾軋的閑言碎語,一笑置之,甚至覺得兄長有些小題大做,擾了她賞花聽曲的雅興……如今想來,字字句句,竟成讖語!巨大的恐慌和一種被欺騙、被愚弄的憤怒瞬間攫住了她。

“聖人……聖人如何了?”她聲音顫抖地問。

“聖人震怒,已昏厥一次,幸得高公公救醒……現下……現下已命封常清高大將軍領兵東征了。”小太監小心翼翼地回答。

楊玉環的心猛地一沈。封常清?高仙芝?這兩位老將固然能征善戰,但……能擋得住安祿山那蓄謀已久、如狼似虎的十五萬鐵騎嗎?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她所依仗的、如日中天的聖眷,她所沈醉的、極盡奢華的富貴榮華,在這席卷天下的兵戈鐵馬面前,竟是如此的脆弱不堪!如同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華美宮殿,隨時可能轟然傾塌!

她無力地揮了揮手,讓小太監退下。亭內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沈重,更加令人窒息。她緩緩靠在冰冷的亭柱上,望著亭外那灰暗的天空,聽著那隱隱傳來的、如同地獄催命符般的悶雷鼓聲。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沈重,仿佛不是響在天邊,而是直接敲打在她的心坎上。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恐懼,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越收越緊。她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李供奉……”她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茫然,“再……再奏一曲《霓裳》吧……就奏……‘羽衣’那一段……”

李龜年擡頭,看著貴妃娘娘蒼白失神的面容,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悲憫。他默默躬身,示意弟子們重新調弦。片刻後,那熟悉的、縹緲空靈、宛若仙樂的《霓裳羽衣曲》片段,帶著一絲遲滯和難以言喻的哀婉,在這溫暖如春卻彌漫著末日氣息的沈香亭內,幽幽地響起。

楊玉環閉上眼,試圖沈入那熟悉的、能讓她忘卻一切煩憂的仙音妙律之中。然而,那亭外隱隱傳來的、來自範陽的鐵蹄踏地之聲,卻如同附骨之疽,固執地穿透了華麗的樂章,一聲聲,沈重地、清晰地、如同踏碎山河般,敲擊在她脆弱的耳膜上,更敲打在她那搖搖欲墜的、以霓裳羽衣構築的幻夢之上。

霓裳羽衣曲猶在,漁陽鼙鼓已驚破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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