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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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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語

“仲夏蓮盛,陛下於禦苑蓮池設百蓮宴,七月廿五,望攜眷赴席,賞荷品鮮,共話閑時,為朝祈福。”

高城之上,蕭燼長嘆一口氣,閱過之後,又將那信重新塞回了信封,手指無意撚了撚殘留在指尖的涼意。

當年奕知在位,蕭家始終是威脅,攝政又王無故消失,蕭家便也保不住。

只是江去說讓蕭家信他,只需信他。

其實我一點也不信他,畢竟他面對楚卿是如此決絕,況且,他也是奕家人。

奕家人的無情,他看得太透了,無論哪一個,皆是如此。

這天地翻覆,到頭來還不都是在奕家人掌心裏打轉?

信誰不是信呢?

反正早已被欺騙過,又何必在乎欺騙自己的人是誰。

只是大勢所趨,我不得不跟著江去自保。

也是可笑,曾經蕭府助他江去一步登天,如今他卻要亦步亦趨地聽憑江去吩咐。

說起來,江去也算是他的恩師。可這份師生情誼,早已被不甘啃噬得只剩骨架。

可不甘又能如何?他沒得選。

就連現在也是。

西和剛逢霍亂,就將我給派來,難道他所承諾的保我蕭家就是這麽個保法?

可我不知道怎麽反抗,甚至是反抗不了。

從始至終,我就只是他們下的一步棋,我可太清楚了,我經歷了太多太多這樣的事了。

現如今,以何等可笑的理由召我回去,無非也是炫耀他們何等得勢,何等威風。

果然,他奕家誰也逃不過奢靡和權力。

我不信他,也不會回去!

“蕭公子,哦不對,如今該稱您一聲瑯琊王。”

宮門外,江去一身素色便服,早已等候多時。

見蕭燼下了馬車,他臉上堆起溫煦笑意,快步上前寒暄:“路途勞頓,陛下已為您備好了寢殿,說今日不必急著面聖,瑯琊王且先歇息,百蓮宴明日才開,不急於這一時。”

“不先面聖?”蕭燼聞此,眉頭一皺,語氣裏添了幾分冷意,“陛下這是不願見我?”

進宮不面聖這是何意?是覺得沒必要見我嗎?

江去笑了一聲,不慌不忙解釋道:“瑯琊王多慮了,不單是瑯琊王,今日所到貴客都一律不再面聖,這不,陛下還專門讓臣候在門外,同各位解釋。”

蕭燼仍是不解,眉頭鎖得更緊:“為何?陛下此舉,怕是於禮不合吧,我倒也罷了,畢竟初任西和王,陛下不見也無妨,可若是其他王侯……”

“這正是陛下的用意。”江去上前兩步,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雙手呈到蕭燼面前,“這百蓮宴並非宮宴,而是友宴。屆時不行君臣之禮,不敘天命威嚴,明日瑯琊王赴宴,不必著官服,不必行奉承,只穿便服即可,只是切記佩戴此令牌,方能在宮內通行無阻。”

友宴?

蕭燼將信將疑接過那令牌,這才剛拿到手,就聽到身後又有馬車駛來,目光也不自覺被帶了過去。

“是江大人!”

楚卿率先從馬車上跳了下來,艷紅色的裙擺隨著動作揚起一抹亮色,亮了黃昏。

她提著裙裾,步子輕快地往江去面前奔,眼角眉梢都帶著雀躍。

註意到還有旁人,也是收斂了不少,放緩腳步,慌亂對著蕭燼行禮:“原來是瑯琊王,是在下冒犯了。”

“郡主……”

卿兒。

是她。

那一瞬,身旁的空氣都蕩起那熟悉的香味,只是淡得像要散了似的。

這些年,她好像一點沒變。那姿態,那語氣,竟和初見時一般無二。

我……再一次陷進去了。

“江大人,瑯琊王,許久不見。”

直到楚禹的聲音響起,一個哆嗦帶回了蕭燼的思緒。

是他,是他殺了長姐的孩子,是他殺了長姐。

我得殺了他,我得為長姐報仇,可我該怎麽做?

她在這裏,她在看著,我怎麽辦?我究竟怎麽辦?

察覺到蕭燼周身翻湧的戾氣,江去擡手在他肩上輕輕一拍,開口打圓場:“二位來得早了,今日怕是進不去宮,這不,連瑯琊王都被攔在外面,正鬧著脾氣呢。”

楚禹聽著,目光緩緩落到蕭燼身上,帶著幾分打量:“那可真是可惜,本想著陛下封後,或許能提前探些消息,也不知這位皇後是何許人,竟被陛下藏得這般嚴實,連個面都不給見。”

什麽,皇後?

那楚卿……對了,他們早就和離了,但她現如今還參加這宮宴,真的沒事嗎?

聽到此處,蕭燼這才擡頭,一眼對上了楚禹的視線,心裏猛地一滯。

楚禹沖他輕笑一聲,移開視線,揉了揉楚卿的腦袋:“你看,我都說了,來了也是白來,現在死心了?”

什麽意思?

不是他帶楚卿來,是她自己要來?

為什麽?

難道她還對他……

不對,我在難受個什麽勁兒?有也好,沒有也罷,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難道說沒有的話,她便是我的了嗎?

怎麽可能?我怎麽配,我也不敢配,我更配不上。

“不白來,一點都不白來!”楚卿急忙擺手,眼波流轉間落在蕭燼身上,“正巧遇上瑯琊王,我還有東西要給他呢。”

說罷,她轉身快步跑向馬車,臨了不忘回頭叮囑:“瑯琊王您可別走啊!賀禮混在一起了,容我找找!”

給我的東西?

會是什麽?

蕭燼的眼在楚卿身上移不開,楚禹卻是死死盯著蕭燼移不開眼。

翻找的動作倒快,片刻後,楚卿抱著個大大的木盒折了回來。

蕭燼幾乎是本能地邁開步子迎上去,伸手接過那盒子,聲音微啞地問:“這裏面是……”

“是元姐姐的東西,我一直好好收著。”楚卿擡頭看他,笑意裏透著難掩的苦澀,“當年你們走得急,我也是。那時太亂了,我只能搶著帶出這些……比起留在我這兒,或許放在你那裏才更合適,裏面什麽都有,還有元姐姐沒來得及寄回家的信,今日,總算物歸原主了。”

突然間,原本輕飄飄的箱子,此時此刻在蕭燼手中好似有千斤重。

這裏面……都是長姐。

是長姐啊。

楚卿說著,眼眶漸漸泛紅,擡手用袖子胡亂抹了抹眼角,聲音帶著哽咽:“東尋對不起元姐姐……蕭公子,我哥哥當年,也是為了我,為了東尋才……我知道,東尋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我們不求你原諒,只求你能像元姐姐期望的那樣活下去。”

“她說過,她的弟弟跟她一樣,像荊棘,能絕處逢生,能肆意蔓延,能紮得那些傷害他的人頭破血流。”

荊棘?

可長姐,你我之荊棘,只會朝向自己,紮得自身頭破血流。

怎麽辦?

我該怎麽辦?

“行了,也寧,回去吧。”楚禹走到楚卿身側,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便要帶她離開。

“哥哥等一下。”楚卿掙開他的手,轉而快步上前,一把攥住蕭燼的衣袖,目光灼灼地望著他:“蕭公子,您明日會來百蓮宴的吧?”

“我……”

楚卿不等他說完,又急急開口:“我明日會等你來,帶你去元姐姐住過的寢殿看看,你一定要來,這是僅有的機會了。”

“……”

長姐都不在了,她的住處有什麽好看的?

看來比起我,她才是最難釋懷的那人,是愧疚還是真情實意都已經不重要了。

你該讓放心的人不是我,而是她。

而我,也想看著她,有愧的是我才對。

我真是瘋子……

“我會去。”蕭燼臉上竭力擠出一抹笑意,沖她點了點頭,“時候不早了,郡主你們也早些回府吧。”

“那說好了,你一定要來!”

楚卿一步三回頭地跟著楚禹離開,直到身影消失在馬車裏,蕭燼臉上的笑容才一點點淡下去。

直至漠然。

江去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唇邊漾開一抹會心的笑,走上前來,輕嘆著念道:“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她不會知道的,一切也該到此為止了。”蕭燼緊了緊懷裏的木箱,轉身邁步走向馬車,“勞煩江大人帶路,蕭某未曾踏足過深宮。”

江去微微欠身,衣袖輕揮間,厚重的宮門緩緩敞開。

“迎——瑯琊王入宮赴宴!”

馬車內,楚卿伏在窗邊,目光望著宮墻方向,像是在搜尋著什麽,身子忍不住一次次想回頭。

“都說了,他的事交給哥就好。”楚禹凝視著她的側臉,見她眼眶紅腫,語氣裏滿是疼惜,“哥不希望你跟他走得太近,蕭家失勢時,他能借著江去一步步爬上來,可見心思有多深,這樣的人,太危險了。”

“我知道,從見他第一面就知道。”楚卿聲音輕緩,“那日我邀他同乘,也是在試探,可關於商家的消息,我一點都沒探出來,他顯然給自己留了後路,警惕得很,也擅長偽裝……或許,只是受過太多傷,只能這樣把自己裹起來,才能護住自己吧。”

“不過不論哪一種,現在都不重要了,對於元姐姐的死,所有人都有罪,他該恨,不是嗎?”楚卿說著,擡眼看向楚禹。

楚禹搖了搖頭:“我倒是覺得,他沒恨過,他只是在逼自己去恨。因為他的野心遠比他的良心大得多,對了,你沒發現,他其實跟奕宣是一種人嗎?”

而我的也寧,也總是會被這種人騙去。

“吩咐下去,百蓮宴可自由行動者皆佩以令牌,屆時人多眼雜,混亂時佩戴仿品無人知曉,你們到時找機會動手。”

暮色沈下,蕭燼透過窗子,對著外面人交代:“絕不能讓他活著離開華京,他必須死在這裏,給我長姐償命!聽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明白!那東尋郡主,主子還留嗎?”

“跟之前計劃一樣,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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