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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三十二年十一月，一艘小船飄飄蕩蕩地沿著清水河，順流而下。
到了一處小碼頭之後，車夫早早趕來了兩輛馬車，等候在此。
一位年輕姑娘背了個大得不像樣的包袱，從船上下來，付了錢，示意車夫去另一輛馬車上等著。
隨後，那姑娘放下腳凳，先上了車，那包袱也不知裝了什麽，看著大，似乎卻不重。
把車廂內外都布置妥當，那姑娘掀開車簾，對河邊停著的小船輕聲道：“好了，上來吧。”
秋日裏的風在林間吹過甚是涼爽，那車夫在另一輛車上等著也是無趣，便看著河邊風景。
就見一位氣度不凡的年輕公子背著個人從小船上走出來，身後還跟了另一位年紀更小些的。
見行走的兩人身上穿著打扮皆是不凡，車夫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就見那背著人的年輕公子似有所覺，投來一眼，嚇得他不敢再看。
移開視線，再細想方才所見，卻覺得有些奇怪，背上的人全身都被一件加絨的雪白披風遮得嚴嚴實實，可先不說，如今不過秋日，怎生就蓋上加絨的披風了？就說身形，那年輕公子身量高挑，可背在身前的小腿修長，不像是個女子。
車夫搖搖頭，這兒附近就是清水劍派，前段時間又往來了許多武林人士，什麽稀奇古怪的都有，能讓他掙到銀子就是了，掙完錢趕緊去附近的鎮子來上一口牛肉才是正事。
“溫緋樂，你一個人行不行啊？”鐘月葭壓著嗓子，臉上的神情快要哭了。
溫緋樂並未回答，從袖中掏出一封信，交給唐運思，“有勞幫我帶去溫家。”
中原武林與不歸宗已在昨日答應和談，本來雙方還在互相指責，可李意言的狀況實在不好，有些意識不清。
偏生此刻還有自作聰明之輩，想趁機動手，拿下李意言，溫緋樂一怒之下，一劍揮出，便將那人的武功廢了。
在場眾人驚疑不定，溫緋樂的劍術何時如此厲害了？
而唐孟楠見此情狀，仍堅定地站在了李意言和溫緋樂的身邊。
有人指責，“唐孟楠！你好歹也是易達祖師的弟子！應正道直行！現如今有人就在你面前被殺，你怎能無動於衷？這裏還是清水劍派，是祖師的長眠之所，如此行徑，簡直愧對祖師的教導！”
唐孟楠隔著人群遙遙看著他的掌門師兄，冷冷道：“何為正道？趁其不備、出手偷襲嗎？我行心中之正道，而非你們滿口的仁義道德。”
溫緋樂把李意言抱到自己背上，一手托著人，一手持著還在滴血的朝暝劍，轉身，他要帶李意言離開，“滿堂小人，我溫緋樂，恥於與你們同列。”
他一直都清楚李意言要做的事情，可是他後悔了，李意言的心裏裝了太多的人，他的心裏卻只裝了一個李意言。
“溫少俠留步！”徐厲前擡手挽留，他隱隱感覺不能失去這兩個人。
溫緋樂腳步不停，仍舊背著人往山門的臺階而去，在場無一人再敢阻攔。
徐厲前徒勞地收回手：“隱龍使，我們談談。”
見雙方真的在清水劍派的大殿中坐下來，原本呆呆的賀悉觀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嘶吼，“不！李意言在騙你們！他沒有解藥！沒有！不可能——”
只不過沒叫兩聲，嚴光便喊來小弟子，“堵了嘴、拖下去、關起來。”
嚴光看著許久未見的小師叔獨自一人站在清水劍派山門，上前道：“小師叔，咱們，也進去吧？”
唐孟楠離開清水劍派多年，當年跟在他身後的小尾巴，也已成了能獨當一面的人物了。
唐孟楠朝被拖走的賀悉觀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嗯”了一聲。
荊遠客與徐厲前和談的時候，是如何拍裂了清水劍派五張桌子、互相指著鼻子對罵的，略去不提。
接下來溫緋樂會陪著李意言前往邊境，待中原和八極的藥材到位，制出解藥之後，再繼續向北，前往不歸宗。
那日下山之後，李意言幾近昏迷，再次醒來，就見溫緋樂拉著他的手坐在床邊，鐘月葭和唐運思兩顆毛茸茸的腦袋也靠在一旁。
“怎麽整整齊齊的都在這兒？有吃的沒，你師父我餓了，快給我拿點兒來！”
聽到聲音，鐘月葭一個機靈，“當然！都在蒸籠上溫著！我這就去拿！”
唐運思看看兩人：“月葭她冒冒失失的，我去看看！”
李意言心下本已做好了又要聽溫緋樂嘮叨抱怨一通的準備，可是溫緋樂握著他的手，一句話都沒說。
這反倒讓李意言不習慣起來，溫緋樂摸他手指關節的動作都很輕，“你，不跟我說點什麽嗎？”
“沒有。”溫緋樂似乎是嘆息了一聲，半晌又補充道，“醒了就好。”
這四個字卻讓李意言的心緊了起來，反握住溫緋樂的手，“你可願隨我去一趟不歸宗？等此間事了，我就跟你走，你到哪裏我就跟你去哪裏。”
“李意言，這是你說的，說到做到。”
“我李意言，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不帶鐘月葭和唐運思？”
“是時候放手讓他們歷練了，再說，我畢生所學的筆記都傳給他們了……”
————
清水劍派內，徐厲前正在揮筆寫字，唐孟楠推門進來。
“掌門，有事尋我？”
徐厲前不言，唐孟楠看向他桌上所寫，是兩句詩：
生死如輪無終始，來去自如任逍遙。
“今年的清水劍心會沒有決出劍尊，武林各派決定把封號給李意言，你對他比較熟悉，取什麽字好？”
“他從不在意這些，虛名對他反而是束縛。”
徐厲前擱筆：“表達尊重罷了。”
“十年跌宕歷風霜，幾度冰寒熱血涼。笑談生死雲煙過，初心猶在胸中藏。元有開端之意，他既免去了與不歸宗之間的一戰，又找到了息隱咒之解，‘混元’二字如何？”
“不錯。”
“要封劍尊不成？”唐孟楠追問。
“不是，武林共同尊他為藥仙，混元藥仙。”
唐孟楠點頭，如今能融通八極與中原藥術的，唯他一人，即便是把隱世家族都算上，這當世藥道第一人也當的。
徐厲前看著唐孟楠，曾經師父總愛誇唐孟楠是他們師兄弟中天分最高之人，可他總覺著小師弟不過是占了師父親自教導的光，因此早早在劍術上有所成就，若論其他，比如管理宗門方面，是遠不及他的，現在他卻對這一點產生了動搖。
“師弟，你所說的行心中正道，為何？”
“心懷他人。”
徐厲前自愧：“這麽簡單的道理，我久居高位，卻忘了這一點。”
“今日請你來，還有一事。我想由你，接任清水劍派掌門之位。”
唐孟楠不應。
徐厲前看向窗外的天空：“我失了心中的道，要去江湖中尋回來才行。你畢竟是師父生前最中意的弟子，現如今將掌門之位還給你，也算是全了他老人家的意。你若願意，有這掌門之位，想要做些什麽事情，還是便宜的；你若不願，等息隱咒徹底平息，再將掌門之位傳給其他人就是了，我收的弟子中，嚴光也是可堪大用之人。”
唐孟楠極輕地嗯了一聲，“師兄可知清世之戰的內情？九幽神女南宮珮纓為何會在中原失蹤？當年發生了什麽？”
徐厲前看了唐孟楠一眼，推門出去的一霎，空氣中傳來“事在人為，人心思變”八個字。
————
車夫將唐運思與鐘月葭送至城中。
鐘月葭的眼睛還腫著，“那我走了，咱們……南州見。”
“嗯……我親自去一趟上陽城把信送了，然後就去一言堂……就是……萬一……我怕我找不到你說的那個山谷。”唐運思話說得猶猶豫豫。
鐘月葭好笑：“這有何難？雖比不上少華派，一言堂在南州當地還是遠近聞名的，你隨便找個百姓問一下就知道了。”
“嗯……你武功怎麽樣啊……現在各地正是亂的時候……”
鐘月葭一歪頭：“唐運思，你到底想說什麽啊？”
“要不，咱倆別分開了，你陪我一起去溫家走一趟？上陽城是交通要道，中途停一下，去南州也很快的——”
“好呀！走吧！”唐運思話還沒說完，鐘月葭就答應了，未曾料想到如此輕易。
鐘月葭瞥他一眼：“師父的筆記可是孤本，那麽重要，放在你身上，我還不放心呢！”
“哦，這樣啊。”
“當然，因為師父的孤本重要，所以連帶著保管師父孤本的那個人，也有一小點點的重要嘍！”
“那我這沾光的‘一小點點’立刻去買馬！”
“快去幹活吧你！”
————
車夫送完人，把馬卸下，牽到槽邊塞了把草料，自己則到一旁馬行的桌案邊抓了個餅來吃。
桌上除了一疊餅和一小碟牛肉，竟還有張寫了字的紙——這在他眼裏可是稀罕物。
車行之中往來之人多，流通的消息多也不足為奇，可今日似乎格外多些。
“你們聽說了沒有，少華派換了個女掌門！據說是上一任掌門的女兒！”
“少華派？上一任掌門是誰來著？我記得年紀也不大呀！怎麽好端端的換掌門？老掌門呢？”
“死了！”
“呦！怎麽死的？也是中了那什麽咒？”
“不是，據說他手底下兩個人，一個副掌門，一個藥峰的，都不是好人！”
“豈止不是好人！”
“哎呦，老周！你識字有文化，知道得多，給兄弟們說說！”
“這上面都寫了！這兩個人除了害死少華派前掌門楊況之外，還是害死易達祖師的兇手！”
“這麽狠！那前幾天清水河上人來人往的，是為了抓這幾個人？”
“不是！是為了商定給新任藥仙的封號！”
“藥仙？那清水山上的不是個劍派嗎？”
“你沒看見來了那麽多人嗎？各個手持兵器，都是習武的。”
“那是武林各個門派都來了人，共同承認的。”
“這藥仙叫什麽？幹了點兒啥？怎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他知道怎麽解那個咒！”
“呦！那可真是不得了！”
……
————
茫茫白雪，天寒地凍。
一處避風的山洞內，卻是暖意融融。
不歸宗弟子並不建造房屋——造了也會被外面漫天的風雪吹沒影——都是就地尋個山洞布置一番，當做居所。
李意言撩起袖子，一道寸許長的傷疤橫亙其上，這還是半年前在少華派上受的傷。
他來到不歸宗已經三月有餘，剛到不歸宗時，蘭香神女看過他的情況之後，留下“找死”二字，便甩給他一堆毒藥的配方，和少部分解藥配方，“我是沒法子了，你不是能嗎？自己想辦法吧。”
說罷，柳曉暮直接轉身走人。
溫緋樂差點要追上去，給她點顏色瞧瞧。
李意言看著從山洞各處的縫隙中鉆出來的草木，都是帶毒的，從冰縫裏抽芽、生長。
若有所思：“平衡，不一定是相生相克下的平衡，也可以是一種相容。”
擡頭望向溫緋樂：“我想試試。”
他按住胸口運起內力，或許“附骨”既然已經深入骨髓，那麽解毒便不是將之排出體外，將其容納為自己內力的一部分，亦是解毒。
生機並非一定與死亡相對，向死而生亦是一種生命的形態。
三個多月過去，李意言身體虛弱，但精神不錯。
“來信了！”溫緋樂剛進來，就看到李意言撩起袖子，忙把洞口厚重的簾子拉好，“你身體剛好些，快把衣服穿好！”
“我自己註意著呢，方才是想看看傷口罷了。信上說什麽了？”
“給你的，沒拆呢，”溫緋樂盯著他把衣服都穿好了，才把信遞給他，“是唐孟楠寫來的。”
李意言伸手接過，“他現在都是清水劍派掌門了，還有時間寫信？”
“怎麽了？誰讓他在成為掌門之前，先被我收留了八年呢？”
李意言好笑：“好好好，清水劍派掌門見了你都要稱呼一聲‘恩人’！”
溫緋樂也不管，坐下就貼到李意言身邊，一同看信。
“息隱咒”的解藥配制出來之後，飛雲閣離邊境最近，宋非夷第一時間帶閣內弟子為眾人救治，在武林中贏得不少好感。
加之少華藥峰一蹶不振，飛雲閣隱隱有成為武林藥道第一大宗的趨勢。
唐運思與鐘月葭到達南州，倒是也將一言堂管得井井有條，只是弟子人少，並未參與武林中事，仍舊為鄉民治病開藥，算是偏安一隅。
信的最後，唐孟楠說溫涯老爺子托他帶句話，一張單獨的信紙上貿然是筆力遒勁的一列大字：死小子，還活著？快帶意言回來看我！
驟然一行大字映入眼中，李意言小心翼翼地問：“你隨我來不歸宗，是不是害爺爺擔心了？還有你兄長，現下家中都要靠他料理吧。”
溫緋樂呵呵一笑，托唐運思送信之時，李意言意識不清，所以並不知道有這一茬，正好，現下，他也並不打算說。
“害，我大哥那他早習慣了，再說了，他又沒成親，閑著也是閑著，我就不一樣了，意言你心存大愛，身行善舉，我怎麽能不陪在你的身邊呢？”
等到很久以後，李意言才從楚緒佳口中得知，溫緋樂當時的那封信中只有一個意思——意言若死在不歸宗，那他必殺蘭香神女為其覆仇。
在不歸宗內殺人，無異於尋死。
如今李意言並不知道這一切，“那等我身體再好些，便回家吧。”
“好！”
李意言身體無虞後，把僅剩下一片葉子的碧血草交給了柳曉暮，“這是九幽神女的東西，如今也算是物歸原主。南宮前輩對意言有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只是如今雖忝顏稱一句傳其衣缽，卻依舊未能參透其中奧妙。”
柳曉暮愛惜地摸摸瓶身：“謝謝你。”
“柳前輩，請問百裏家族可有祠堂？位於何處？我想祭拜一下雙親。”
柳曉暮搖搖頭：“百裏家族的祠堂中並無他們的牌位，你隨我來。”
原來就在當日柳曉暮甩給他配方的那個山洞後面，還有一間密室，中間陳列的正是他父母的牌位。
“你母親被逐之時，我自身難保，沒有為她說話，至今想來，很是後悔。而你父親本就是百裏家旁支，若非他自己努力，能在右護法手下做事，連進家族祠堂的資格都沒有，他卻選擇與你母親在一起，便也無人提起宗祠之事了。”
便只能用這種方式，稍微緩解心中的愧疚。
李意言與溫緋樂上了香，“我可否將父母的牌位帶走？”
“當然。”
臨走之時，李意言問：“前輩可是相信南宮前輩還活著？”
“我不是已經把《幽蘭藥術》交給你了嗎？”
李意言未再多問，輕輕點頭致意，“若有機會，再來向前輩討教。”
柳曉暮轉身，擺了擺手，“天寒地凍的，快走吧！”
————
“息隱咒”一節在後世江湖的記載中是不歸宗與中原武林關系的轉折，有所摩擦，但在混元藥仙李意言、無痕劍仙溫緋樂、無情劍仙唐孟楠等人的調停下，並未造成像清世之戰般的大規模死傷。
自入不歸宗後，江湖上便再無李意言的消息，有人傳說他在八極毒發，已沒了性命；有人傳說他與溫緋樂一同隱居、不問世事；也有人傳在南州見過他，但如此種種，皆無實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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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三十二年十一月，一艘小船飄飄蕩蕩地沿著清水河，順流而下。
到了一處小碼頭之後，車夫早早趕來了兩輛馬車，等候在此。
一位年輕姑娘背了個大得不像樣的包袱，從船上下來，付了錢，示意車夫去另一輛馬車上等著。
隨後，那姑娘放下腳凳，先上了車，那包袱也不知裝了什麽，看著大，似乎卻不重。
把車廂內外都布置妥當，那姑娘掀開車簾，對河邊停著的小船輕聲道：“好了，上來吧。”
秋日裏的風在林間吹過甚是涼爽，那車夫在另一輛車上等著也是無趣，便看著河邊風景。
就見一位氣度不凡的年輕公子背著個人從小船上走出來，身後還跟了另一位年紀更小些的。
見行走的兩人身上穿著打扮皆是不凡，車夫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就見那背著人的年輕公子似有所覺，投來一眼，嚇得他不敢再看。
移開視線，再細想方才所見，卻覺得有些奇怪，背上的人全身都被一件加絨的雪白披風遮得嚴嚴實實，可先不說，如今不過秋日，怎生就蓋上加絨的披風了？就說身形，那年輕公子身量高挑，可背在身前的小腿修長，不像是個女子。
車夫搖搖頭，這兒附近就是清水劍派，前段時間又往來了許多武林人士，什麽稀奇古怪的都有，能讓他掙到銀子就是了，掙完錢趕緊去附近的鎮子來上一口牛肉才是正事。
“溫緋樂，你一個人行不行啊？”鐘月葭壓著嗓子，臉上的神情快要哭了。
溫緋樂並未回答，從袖中掏出一封信，交給唐運思，“有勞幫我帶去溫家。”
中原武林與不歸宗已在昨日答應和談，本來雙方還在互相指責，可李意言的狀況實在不好，有些意識不清。
偏生此刻還有自作聰明之輩，想趁機動手，拿下李意言，溫緋樂一怒之下，一劍揮出，便將那人的武功廢了。
在場眾人驚疑不定，溫緋樂的劍術何時如此厲害了？
而唐孟楠見此情狀，仍堅定地站在了李意言和溫緋樂的身邊。
有人指責，“唐孟楠！你好歹也是易達祖師的弟子！應正道直行！現如今有人就在你面前被殺，你怎能無動於衷？這裏還是清水劍派，是祖師的長眠之所，如此行徑，簡直愧對祖師的教導！”
唐孟楠隔著人群遙遙看著他的掌門師兄，冷冷道：“何為正道？趁其不備、出手偷襲嗎？我行心中之正道，而非你們滿口的仁義道德。”
溫緋樂把李意言抱到自己背上，一手托著人，一手持著還在滴血的朝暝劍，轉身，他要帶李意言離開，“滿堂小人，我溫緋樂，恥於與你們同列。”
他一直都清楚李意言要做的事情，可是他後悔了，李意言的心裏裝了太多的人，他的心裏卻只裝了一個李意言。
“溫少俠留步！”徐厲前擡手挽留，他隱隱感覺不能失去這兩個人。
溫緋樂腳步不停，仍舊背著人往山門的臺階而去，在場無一人再敢阻攔。
徐厲前徒勞地收回手：“隱龍使，我們談談。”
見雙方真的在清水劍派的大殿中坐下來，原本呆呆的賀悉觀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嘶吼，“不！李意言在騙你們！他沒有解藥！沒有！不可能——”
只不過沒叫兩聲，嚴光便喊來小弟子，“堵了嘴、拖下去、關起來。”
嚴光看著許久未見的小師叔獨自一人站在清水劍派山門，上前道：“小師叔，咱們，也進去吧？”
唐孟楠離開清水劍派多年，當年跟在他身後的小尾巴，也已成了能獨當一面的人物了。
唐孟楠朝被拖走的賀悉觀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嗯”了一聲。
荊遠客與徐厲前和談的時候，是如何拍裂了清水劍派五張桌子、互相指著鼻子對罵的，略去不提。
接下來溫緋樂會陪著李意言前往邊境，待中原和八極的藥材到位，制出解藥之後，再繼續向北，前往不歸宗。
那日下山之後，李意言幾近昏迷，再次醒來，就見溫緋樂拉著他的手坐在床邊，鐘月葭和唐運思兩顆毛茸茸的腦袋也靠在一旁。
“怎麽整整齊齊的都在這兒？有吃的沒，你師父我餓了，快給我拿點兒來！”
聽到聲音，鐘月葭一個機靈，“當然！都在蒸籠上溫著！我這就去拿！”
唐運思看看兩人：“月葭她冒冒失失的，我去看看！”
李意言心下本已做好了又要聽溫緋樂嘮叨抱怨一通的準備，可是溫緋樂握著他的手，一句話都沒說。
這反倒讓李意言不習慣起來，溫緋樂摸他手指關節的動作都很輕，“你，不跟我說點什麽嗎？”
“沒有。”溫緋樂似乎是嘆息了一聲，半晌又補充道，“醒了就好。”
這四個字卻讓李意言的心緊了起來，反握住溫緋樂的手，“你可願隨我去一趟不歸宗？等此間事了，我就跟你走，你到哪裏我就跟你去哪裏。”
“李意言，這是你說的，說到做到。”
“我李意言，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不帶鐘月葭和唐運思？”
“是時候放手讓他們歷練了，再說，我畢生所學的筆記都傳給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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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劍派內，徐厲前正在揮筆寫字，唐孟楠推門進來。
“掌門，有事尋我？”
徐厲前不言，唐孟楠看向他桌上所寫，是兩句詩：
生死如輪無終始，來去自如任逍遙。
“今年的清水劍心會沒有決出劍尊，武林各派決定把封號給李意言，你對他比較熟悉，取什麽字好？”
“他從不在意這些，虛名對他反而是束縛。”
徐厲前擱筆：“表達尊重罷了。”
“十年跌宕歷風霜，幾度冰寒熱血涼。笑談生死雲煙過，初心猶在胸中藏。元有開端之意，他既免去了與不歸宗之間的一戰，又找到了息隱咒之解，‘混元’二字如何？”
“不錯。”
“要封劍尊不成？”唐孟楠追問。
“不是，武林共同尊他為藥仙，混元藥仙。”
唐孟楠點頭，如今能融通八極與中原藥術的，唯他一人，即便是把隱世家族都算上，這當世藥道第一人也當的。
徐厲前看著唐孟楠，曾經師父總愛誇唐孟楠是他們師兄弟中天分最高之人，可他總覺著小師弟不過是占了師父親自教導的光，因此早早在劍術上有所成就，若論其他，比如管理宗門方面，是遠不及他的，現在他卻對這一點產生了動搖。
“師弟，你所說的行心中正道，為何？”
“心懷他人。”
徐厲前自愧：“這麽簡單的道理，我久居高位，卻忘了這一點。”
“今日請你來，還有一事。我想由你，接任清水劍派掌門之位。”
唐孟楠不應。
徐厲前看向窗外的天空：“我失了心中的道，要去江湖中尋回來才行。你畢竟是師父生前最中意的弟子，現如今將掌門之位還給你，也算是全了他老人家的意。你若願意，有這掌門之位，想要做些什麽事情，還是便宜的；你若不願，等息隱咒徹底平息，再將掌門之位傳給其他人就是了，我收的弟子中，嚴光也是可堪大用之人。”
唐孟楠極輕地嗯了一聲，“師兄可知清世之戰的內情？九幽神女南宮珮纓為何會在中原失蹤？當年發生了什麽？”
徐厲前看了唐孟楠一眼，推門出去的一霎，空氣中傳來“事在人為，人心思變”八個字。
————
車夫將唐運思與鐘月葭送至城中。
鐘月葭的眼睛還腫著，“那我走了，咱們……南州見。”
“嗯……我親自去一趟上陽城把信送了，然後就去一言堂……就是……萬一……我怕我找不到你說的那個山谷。”唐運思話說得猶猶豫豫。
鐘月葭好笑：“這有何難？雖比不上少華派，一言堂在南州當地還是遠近聞名的，你隨便找個百姓問一下就知道了。”
“嗯……你武功怎麽樣啊……現在各地正是亂的時候……”
鐘月葭一歪頭：“唐運思，你到底想說什麽啊？”
“要不，咱倆別分開了，你陪我一起去溫家走一趟？上陽城是交通要道，中途停一下，去南州也很快的——”
“好呀！走吧！”唐運思話還沒說完，鐘月葭就答應了，未曾料想到如此輕易。
鐘月葭瞥他一眼：“師父的筆記可是孤本，那麽重要，放在你身上，我還不放心呢！”
“哦，這樣啊。”
“當然，因為師父的孤本重要，所以連帶著保管師父孤本的那個人，也有一小點點的重要嘍！”
“那我這沾光的‘一小點點’立刻去買馬！”
“快去幹活吧你！”
————
車夫送完人，把馬卸下，牽到槽邊塞了把草料，自己則到一旁馬行的桌案邊抓了個餅來吃。
桌上除了一疊餅和一小碟牛肉，竟還有張寫了字的紙——這在他眼裏可是稀罕物。
車行之中往來之人多，流通的消息多也不足為奇，可今日似乎格外多些。
“你們聽說了沒有，少華派換了個女掌門！據說是上一任掌門的女兒！”
“少華派？上一任掌門是誰來著？我記得年紀也不大呀！怎麽好端端的換掌門？老掌門呢？”
“死了！”
“呦！怎麽死的？也是中了那什麽咒？”
“不是，據說他手底下兩個人，一個副掌門，一個藥峰的，都不是好人！”
“豈止不是好人！”
“哎呦，老周！你識字有文化，知道得多，給兄弟們說說！”
“這上面都寫了！這兩個人除了害死少華派前掌門楊況之外，還是害死易達祖師的兇手！”
“這麽狠！那前幾天清水河上人來人往的，是為了抓這幾個人？”
“不是！是為了商定給新任藥仙的封號！”
“藥仙？那清水山上的不是個劍派嗎？”
“你沒看見來了那麽多人嗎？各個手持兵器，都是習武的。”
“那是武林各個門派都來了人，共同承認的。”
“這藥仙叫什麽？幹了點兒啥？怎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他知道怎麽解那個咒！”
“呦！那可真是不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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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白雪，天寒地凍。
一處避風的山洞內，卻是暖意融融。
不歸宗弟子並不建造房屋——造了也會被外面漫天的風雪吹沒影——都是就地尋個山洞布置一番，當做居所。
李意言撩起袖子，一道寸許長的傷疤橫亙其上，這還是半年前在少華派上受的傷。
他來到不歸宗已經三月有餘，剛到不歸宗時，蘭香神女看過他的情況之後，留下“找死”二字，便甩給他一堆毒藥的配方，和少部分解藥配方，“我是沒法子了，你不是能嗎？自己想辦法吧。”
說罷，柳曉暮直接轉身走人。
溫緋樂差點要追上去，給她點顏色瞧瞧。
李意言看著從山洞各處的縫隙中鉆出來的草木，都是帶毒的，從冰縫裏抽芽、生長。
若有所思：“平衡，不一定是相生相克下的平衡，也可以是一種相容。”
擡頭望向溫緋樂：“我想試試。”
他按住胸口運起內力，或許“附骨”既然已經深入骨髓，那麽解毒便不是將之排出體外，將其容納為自己內力的一部分，亦是解毒。
生機並非一定與死亡相對，向死而生亦是一種生命的形態。
三個多月過去，李意言身體虛弱，但精神不錯。
“來信了！”溫緋樂剛進來，就看到李意言撩起袖子，忙把洞口厚重的簾子拉好，“你身體剛好些，快把衣服穿好！”
“我自己註意著呢，方才是想看看傷口罷了。信上說什麽了？”
“給你的，沒拆呢，”溫緋樂盯著他把衣服都穿好了，才把信遞給他，“是唐孟楠寫來的。”
李意言伸手接過，“他現在都是清水劍派掌門了，還有時間寫信？”
“怎麽了？誰讓他在成為掌門之前，先被我收留了八年呢？”
李意言好笑：“好好好，清水劍派掌門見了你都要稱呼一聲‘恩人’！”
溫緋樂也不管，坐下就貼到李意言身邊，一同看信。
“息隱咒”的解藥配制出來之後，飛雲閣離邊境最近，宋非夷第一時間帶閣內弟子為眾人救治，在武林中贏得不少好感。
加之少華藥峰一蹶不振，飛雲閣隱隱有成為武林藥道第一大宗的趨勢。
唐運思與鐘月葭到達南州，倒是也將一言堂管得井井有條，只是弟子人少，並未參與武林中事，仍舊為鄉民治病開藥，算是偏安一隅。
信的最後，唐孟楠說溫涯老爺子托他帶句話，一張單獨的信紙上貿然是筆力遒勁的一列大字：死小子，還活著？快帶意言回來看我！
驟然一行大字映入眼中，李意言小心翼翼地問：“你隨我來不歸宗，是不是害爺爺擔心了？還有你兄長，現下家中都要靠他料理吧。”
溫緋樂呵呵一笑，托唐運思送信之時，李意言意識不清，所以並不知道有這一茬，正好，現下，他也並不打算說。
“害，我大哥那他早習慣了，再說了，他又沒成親，閑著也是閑著，我就不一樣了，意言你心存大愛，身行善舉，我怎麽能不陪在你的身邊呢？”
等到很久以後，李意言才從楚緒佳口中得知，溫緋樂當時的那封信中只有一個意思——意言若死在不歸宗，那他必殺蘭香神女為其覆仇。
在不歸宗內殺人，無異於尋死。
如今李意言並不知道這一切，“那等我身體再好些，便回家吧。”
“好！”
李意言身體無虞後，把僅剩下一片葉子的碧血草交給了柳曉暮，“這是九幽神女的東西，如今也算是物歸原主。南宮前輩對意言有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只是如今雖忝顏稱一句傳其衣缽，卻依舊未能參透其中奧妙。”
柳曉暮愛惜地摸摸瓶身：“謝謝你。”
“柳前輩，請問百裏家族可有祠堂？位於何處？我想祭拜一下雙親。”
柳曉暮搖搖頭：“百裏家族的祠堂中並無他們的牌位，你隨我來。”
原來就在當日柳曉暮甩給他配方的那個山洞後面，還有一間密室，中間陳列的正是他父母的牌位。
“你母親被逐之時，我自身難保，沒有為她說話，至今想來，很是後悔。而你父親本就是百裏家旁支，若非他自己努力，能在右護法手下做事，連進家族祠堂的資格都沒有，他卻選擇與你母親在一起，便也無人提起宗祠之事了。”
便只能用這種方式，稍微緩解心中的愧疚。
李意言與溫緋樂上了香，“我可否將父母的牌位帶走？”
“當然。”
臨走之時，李意言問：“前輩可是相信南宮前輩還活著？”
“我不是已經把《幽蘭藥術》交給你了嗎？”
李意言未再多問，輕輕點頭致意，“若有機會，再來向前輩討教。”
柳曉暮轉身，擺了擺手，“天寒地凍的，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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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隱咒”一節在後世江湖的記載中是不歸宗與中原武林關系的轉折，有所摩擦，但在混元藥仙李意言、無痕劍仙溫緋樂、無情劍仙唐孟楠等人的調停下，並未造成像清世之戰般的大規模死傷。
自入不歸宗後，江湖上便再無李意言的消息，有人傳說他在八極毒發，已沒了性命；有人傳說他與溫緋樂一同隱居、不問世事；也有人傳在南州見過他，但如此種種，皆無實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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