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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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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鬥

月過滿則缺,水過慢則溢。

溫涯覺得李意言此番在百草丹心上的所作所為有些不太可取,無論怎樣,他都覺得應該韜光養晦、避其鋒芒比較好。

他有種直覺,溫緋樂突然要練劍和這個李意言脫不了關系。

如果說李意言的天賦只是尋常人中的中等的話,那麽在溫涯有意無意地引導和支持下,他絕對能夠達到上等的水平。

更何況,他又為溫緋樂精心挑選了少華派這樣一個地方,除去了飛雲閣之中最頂尖的那一撥人才,溫緋樂怎麽在藥峰中也能爭取第一。

可再多的準備和籌劃,也是抵不過一個突然出世的天才的,這樣的人,溫涯承認是不可預料的,他可以接受溫緋樂因為這樣的原因而想要嘗試改練劍道。

畢竟,溫涯自己也經歷過那種面對天才時的無力感。

作為回風劍客,憑一人一劍就在江湖上闖蕩出名號,溫涯年輕的時候自然也是有傲氣的,可是他遇到了易達祖師,在那樣可怕的人面前,他幾乎可以說喪失了拔劍的勇氣。

不過,易達祖師於亂世而出,亂世出英雄,或者說,亂世需要這樣一個救世的大英雄,來帶給所有人希望和力量。

可是現在江湖看似平靜,實際上卻暗流湧動,此時出現這樣一個天才,尤其還是藥術上的天才,勢必會對江湖的局勢造成影響和沖擊。

而有些人為了避免這樣動蕩的產生,可能會抹殺這樣的人。

不過,溫涯轉念一想,一來是李意言那孩子本身就有一定的自保能力,藥術加上還有一定的劍術,二道結合之下,江湖上能夠傷他的人應該不多,再加上他又有碧血草在手,想必能夠無虞。

作為溫緋樂在藥峰的同窗,李意言在藥術上取得成就,那也是對溫緋樂的將來有益的,況且,在他看來,自家的小孫子似乎和李意言還關系匪淺。

楚緒佳先前與他說了溫緋樂特意讓他做了一件尺寸差不多的新衣寄到少華藥峰去。

為了避免楚緒佳忘記,溫緋樂每次在楚緒佳過來看他的時候,都要提醒他,搞得好脾氣的楚緒佳都有點煩了。

溫涯在暗地裏為溫緋樂盤算和查了許多事情,不過到了溫緋樂面前卻不露半分。

“緋樂啊,你的劍法已經小成,達到了江湖上一個普通劍客能達到的最高水平,如果還想要再向上一層,那麽進入頂尖劍客的門檻就是找到你自己的劍。”

“我自己的劍?”溫緋樂重覆了一遍,“是我要自創一種劍招的意思嗎?”

溫涯搖了搖頭,“只對了一半,自創劍招並非無中生有,而是關系你為何出劍、劍意如何、你想要一柄怎樣的劍。只有想明白你自己的劍是怎樣的,你才能成就屬於你自己的劍法,也就是你獨一無二的劍法,否則你終其一生,都只能是個二流劍客。”

“我想要一柄怎樣的劍?我想要一柄天下第一的劍。”

“不要輕率地回答,若你想要天下第一的劍,那麽你為何會想要這樣的劍呢?”

溫涯繼續追問道。

“想要天下第一還能有原因嗎?誰不想要成為天下第一呢?”

“呵呵,”溫涯輕笑了一聲,溫緋樂有些不解,“你自己也說了天下誰人不想要天下第一劍,那麽你的天下第一劍與他人的天下第一劍又有何不同呢?”

溫緋樂被問住了,思考著沒有回答,溫涯也沒有指望溫緋樂能夠這麽快就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離開少華派前的那一個夜晚,他本來以為自己都快要失去李意言了,可是在那一晚,李意言身披紅紗。

那紅紗還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絳霭。

李意言並沒有嘲笑或者對他想要改修劍道的想法不屑,而是以一種可以說是溫和的語氣,淺淺地對他說等他回來之後,兩個人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再比一場,溫緋樂突然就想明白。

“我是為了……贏一個人。”

溫緋樂的回答讓溫涯有些意外,他原本以為溫緋樂至少也應該說要贏過天下所有人,可沒有想到竟然只是為了贏過一個人。

他原本想開口問那一人到底是誰,他溫涯的孫子怎麽也應該有贏過天下所有人的志向吧,可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只有說出贏一人這樣的話才是溫緋樂。

溫緋樂從來都是一個自尊心極強的人,天下人都不被他放在眼裏,而只有切切實實、徹徹底底地讓他敬服的人才有成為他的對手的資格。

他不想勝過天下人,因為在他眼裏,天下唯那一人而已。

溫涯捋了捋胡子。

“我最近聽說李意言在百草丹心論道壇上……”溫涯沒有繼續再追問溫緋樂關於劍心的問題,轉而說起了李意言的事情。

溫緋樂原本覺得有些突兀,不知為何,他還有些擔心爺爺追問想要贏過的那一人是誰。

甚至,他都想好了,要是真的問起來,那他就說想贏過的人是唐孟楠,正好他在赤水少年會上見過唐孟楠,也算是有托辭,唐孟楠又是此次的劍道第一。

自己應該是怕想要贏過李意言說出來太丟人了吧?畢竟是原本的同窗,現在人家都成了首席弟子,本來就連藥術都比不過人家,現在溫緋樂還剛開始練習劍術不過一年而已,竟然想著贏過人家。

不過,溫緋樂很快被溫涯的話給吸引了註意力,跟隨爺爺閉關的這段日子,溫緋樂也不是完全不接觸外界發生的事情,只是大部分都是由溫涯篩選過之後,把重要的內容再跟溫緋樂講。

畢竟,闖蕩江湖,眼界和見識也是很重要的一點,而這個東西是需要慢慢培養的。

見溫緋樂聽到李意言在百草丹心上大放異彩,又勝過那飛雲閣的宋非夷一籌之後,臉上露出的與有榮焉的表情,溫涯有些好笑。

他還能不明白溫緋樂心裏在想什麽嗎,到底還是年輕人,一點都不穩重,沒有察覺到這其中蘊含的危機。

“緋樂,我問你,你從這件事情中可看出什麽苗頭來沒有?”

溫緋樂聞言,正了正神色,一般溫涯問這種問題的時候就說明他在考校溫緋樂察言觀色和分析問題的能力。

“這證明少華藥峰與飛雲閣的矛盾已經愈演愈烈了。”

溫涯點點頭,看來溫緋樂對於江湖中的紛爭還是比較敏銳的。

只是不知道他有沒有註意到他那同窗在此次紛爭中的處境。

溫涯和楚緒佳問過之後,基本能夠確定,一直以來給楚緒佳開新藥方之人,就是李意言無疑。

在沒有見過楚緒佳的面,僅憑溫緋樂口述的情況下,就能開出如此有效的方子,讓楚緒佳的病癥可以說是好得七七八八,如此藥術在讓人驚嘆的同時也讓人有些嫉妒。

“爺爺,當初你為何讓我入少華藥峰,而不是飛雲閣呢?”

溫緋樂想到了自己與李意言的第一面,還不是在少華主峰北麓之上,沐浴初升日光的那一眼,在更早的時候,在上陽城中的新弟子報名處,他就已經不知是巧合還是緣分地與李意言見了第一面,盡管只是一個背影。

但溫緋樂想,他會永遠記得那個細雨中帶著些燥熱的午後。

這一切有個前提,那就是兩個人必須都在那一年加入了少華派。

溫緋樂問過李意言為何要加入少華派,他記得那時李意言說當時他的路費只夠支撐他到上陽城,若是到飛雲閣就太遠了。

而溫緋樂則是聽從了溫涯,才選擇加入少華派的。

因此,兩個人的相遇還要建立在溫涯這一判斷的基礎之上。

“為什麽讓你入少華藥峰啊?這不是顯而易見嗎,要是你去了飛雲閣,現在還能這麽容易地跑回家來跟我說想改練劍?還不是怕你跑了,所以才把你放在身邊的?”

“爺爺,我現在可不像以前那麽好騙了!這裏面肯定有你的考量!”

“那你就是承認你之前很好騙嘍?”

“哎呀爺爺!你就別打趣我了,趕緊告訴我吧!我這可是在跟您學習呢!”

溫涯終於不賣關子了:“這還得從飛雲閣的建立說起,你知道飛雲閣的來歷嗎?”

溫緋樂搖搖頭,他只知道少華派和飛雲閣都是在清世之戰後才建立起來的宗門,於煉藥一道最為擅長,本來是並駕齊驅的,很快就超過了在清世之戰中損失慘重的一些老牌藥師宗門。

至於後來怎麽會形成現在的局面,他就不是很清楚了。

“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其實你已經能夠推斷出答案了。這原本兩個宗門是共同建立的,又是並駕齊驅的,為何會變成現在的局面呢?江湖世事不僅在於事,更在於人。”

溫緋樂若有所思,“所以,其實本來這二者也是沒有關系的,但只要被放在一起,那麽就免不了比較,原來就算是親密如一體的兩個宗門,一旦產生了這種關系,那麽走向決裂也就是必然的了。”

溫涯讚賞地看了溫緋樂一眼,點了點頭。

“不錯,飛雲閣與少華藥峰原來是南北並立,稱之為是藥道雙雄,但是飛雲閣靠著跟清水劍派距離上更近,而清水劍派又是武林第一大宗門,所以名聲上有壓過少華派的趨勢。表面上當然是和平的,只是私底下的明爭暗鬥不斷,都想壓過對方一頭。”

“所以他們現在是連表面上的和諧都維持不下去了?”溫緋樂嘆了口氣,“若是二者攜手並進,不是更好嗎?為何非要整個你死我活,比出個第一第二呢?”

“那麽你呢?”溫涯突然反問溫緋樂,“你又是為什麽想要贏過那個人呢?”

這一問卻讓溫緋樂突然楞住了,對啊,為什麽呢?

“還能有什麽為什麽?自然……自然是要證明我比他強唄。”

溫緋樂很快對溫涯給出了上面的答案,但是連他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有些站不住腳。

李意言從來就沒有跟他比較的意思,一直都是想要和他共同進步,所以……所以是他一直在跟自己過不去,在跟人家比較。

甚至連李意言都有專註藥術的想法之後,自己還跑去練劍。

自己這到底算什麽呢?

張揚傲氣的溫二,突然思考起了自己和李意言比較的意義。

迎著溫涯溫和的笑眼,溫緋樂心裏有被看穿了的感覺,“我在赤水,在少華,見過了太多優秀的江湖新秀,想要和他們並肩同行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雖然沒有別人來逼我,可是我自己是有尊嚴的,就像爺爺你剛才說的,有誰會不想要做天下第一呢?”

溫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溫緋樂不僅是在性格上像年輕時候的溫涯,甚至連想法都一模一樣。

少年時候,意氣風發,誰人沒有爭強好勝的想法呢,縱使是最好的朋友之間,打打鬧鬧也要比出個第一第二。

有的人在和朋友比試的時候,能夠建立起更加深厚的友誼,有的人放不下自己的自尊心,最終形同陌路,而像溫緋樂這樣的倒是很少見的一種情況——因為太過在意,所以才裝作和人形同陌路,實際上卻在背後偷偷努力,想要縮短和別人的距離。

不過,這些事溫涯是不會插手去管的,江湖是時候應該放手去交給新一代的年輕人了。

總是講那些過去的事情,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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