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無言(下)

關燈
第八十四章:無言(下)

“為什麽?”溫真譽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冷峻,像是念真山上終年不化的冰,“都到了現在這個時候,你們還有什麽好說的?還想再怎麽強詞奪理?你們難道想讓我的良心過不去嗎?”

“真譽,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這樣的選擇,實在是太不明智了。”這回又輪到溫秉初上臺演戲了。“你想想,你把歷史的真相告訴人民,你的良心確實是能過得去了,可是陵山國的人民呢?他們又會怎麽想?

他們會認為,自己先前相信的那一切,全都是政府專門用來給他們洗腦的騙局。

這樣一來,他們就會徹底失去對政府的信任,無論你給他們宣揚的新思想有多麽科學,多麽優越,他們始終都會對其保持著有一種懷疑的心理。

他們會想,難道這個新任的總統真的是全心全意為他們著想的嗎?

既然前任領導者欺騙了他們,這位現任領袖難道不會嗎?

她主張的那種所謂有益於人民的意識形態,會不會也是來自於政府的騙局?

你要知道,一旦政府的公信力失去了,我們的國家就會徹底淪為一盤散沙,社會的和諧穩定也將不覆存在。

我知道你的初心是好的,是在為了人民群眾著想,可是你做這些事情的後果,只會讓你最愛的人民群眾受到傷害,只會破壞國家的團結和穩定。

真譽,你應當懂得權衡之術,學會審時度勢,不要把世界當成非黑即白的。

多頒布一些對民生有益的政策,和讓他們遠離歷史的真相,沈浸在被認作絕對權威的官方話術之中,這兩者之間,本來並不存在沖突。”

“不存在沖突?父親,你這說的又是什麽話?”溫真譽感到愈加憤怒,卻從未想過動搖自己從一開始就堅硬如鐵的決心,“您難道把人民群眾當成一字不識的傻子嗎?這也難怪,在你們這些社會精英眼裏,那些普通的百姓都是一群愚昧至極的廢物,都是一堆徹頭徹尾的蠢貨,你看我說的對嗎?

你們還是把自己看的過於重要,認為一個國家的穩定,一段歷史的走向,是由你們這些自詡社會精英的極少部分人決定的。

你們自以為精通歷史,懂得權謀,但你們始終都沒有搞明白這最重要的一點。社會歷史的主體根本不是像你們這樣的特權階層,而是全體人民群眾,他們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社會變革的絕對力量。

並且,你也不要把他們全都當成愚昧無知的蠢貨,人民群眾的智慧,不是你們這些坐井觀天,盲目自大的人可以理解的了的。

即便我不把自己搜集整理來的這一切公之於眾,陵山國的人民也早晚會知道歷史的真相,他們可能會上當受騙一次,但絕不可能永遠沈迷在當權者的謊言之中,謊言的敗露,對於他們來說僅僅是時間問題罷了。

如果我主動把歷史的真相告知人民,他們也許還只會痛恨那些曾經欺騙過他們的人,繼續擁護這個敢於承認錯誤,勇於自我批判的政權,把我,把在陵山國政府部門工作的所有人都當成值得信任的好人,認為我們知錯就改,真的把人民當成人民,而不是把他們當做被我們圈養的羊群,當成可以被我們隨時使用又隨時拋棄的工具。

但如果我真的像你們一直勸說我的那樣,不思進取,不知悔改,踩著前人的腳印,繼續替那些被包裝起來的‘偉大人物‘文過飾非,隱瞞罪行,繼續實行著那個所謂科學進步的‘新真理主義‘,當人民群眾覺醒過來的時候,當他們通過自己的努力撥開重重迷霧,看到歷史真相的時候,他們就會徹底失去對國家,對政府的信任,也會把我當做和那群陰謀家們沒有任何區別的歷史罪人,他們會反對我,抵制我,甚至采取任何可以采取的手段來推翻我,這難道不是更破壞團結嗎?”

“如果他們敢反對你,那你就要采取暴力手段去鎮壓啊!你治理國家的能力,我們都看在眼裏,你能夠領兵作戰,把那些外來侵略者趕出國境,解決那些引發動亂的反叛分子,對你而言簡直就是小菜一碟。”溫秉初的表演技術可真是高超,若不是他還想著繼承父親的萬貫家財,恐怕早都進娛樂圈當演員了。

“用暴力手段去鎮壓……,這簡直是不可理喻!你們在這裏千方百計的算計我,最後反倒把你們自己給繞進去了。

你們難道忘了你們一開始是拿什麽來要挾我的嗎?是人民,對吧?你們現在說的又是什麽?讓我在受到人民群眾反對的時候,采用暴力手段去鎮壓他們。

好啊,這自相矛盾的典故,可真是讓你們幾個給解釋的惟妙惟肖啊!”

“我們,我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真到了實在萬不得已的時候,為了維護自己的統治地位,才可以采用暴力手段,如果所有百姓都能夠安安穩穩的生活,不破壞社會治安,不危害國家穩定,那麽這些手段就沒有采用的必要了。”

“你們還是不要再在這裏說胡話了,你們的這一套話術,恐怕只能騙一騙和你們一樣思維淺顯的人,根本就騙不了我。

如果我仍然選擇遵循自己的初心,坦坦蕩蕩的面對著人民群眾,把真實的歷史告訴他們,讓他們知道我是能夠知錯就改的,我是能夠從歷史當中吸取教訓的,他們又怎麽會在長期的欺騙之下對國家和政府產生不信任的心理,又怎麽會讓自己的信仰出現動搖?更不至於出現你們說的那個‘萬不得已的時候’了,正相反,如果我聽了你們的話,反倒才會憑空生出這不知多少事端來呢。”

“可是……可是……”溫秉初剛想反駁她,卻發現自己已經找不出什麽合適的理由了,對於他來說,溫真譽似乎已經不再是他的女兒,甚至已經不再是一個尋常的人,她變成了一個可以在分秒之間拆穿所有謊言的機器,這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

“秉初,你就聽了她的話吧。”一個柔和而慈祥的聲音在沈寂的會議室中驟然響起,不同於先前那些虛偽做作的論調,這聲音傳入溫真譽的耳中,只讓她感到萬分親切。

那人正是溫真譽的祖母連安平,整個溫氏家族中最能理解和支持溫真譽的人,同時,她還擁有著一重特殊的歷史身份,她是當年那個把自己強行送上神壇的領袖連啟平的妹妹。

和自己的姐姐不同,她雖然小時候嬌縱蠻橫,看不起那些家庭條件不如自己的人。在日覆一日和那些擁有著崇高理想的真理主義者們的相處之中,她也漸漸得到了思想和人格上的升華,產生了為人民付出一切的想法。

可惜,後來的陵山國在某些別有用心之人的一手操縱之下,在那條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她愛國愛民的澄澈初心,終究也埋沒在歷史的塵埃之中。

她不願意隨波逐流,卻也無法違背當權者的命令,無可奈何的,她只好強行讓自己變得冷漠麻木,對陵山人民遭遇的苦難裝作視而不見,遵從當時已經身為國家領導人的姐姐的安排,成為國家首富溫思廣的妻子。

多年來,連安平一直在平平淡淡的過著自己的日子,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個賢惠的妻子,一個溫柔的母親,後來又成為了一個善解人意的祖母。

就在她認為,自己的一生也許就要在這些旁人拼命追求但對於自己來說卻並沒有任何意義的“美好生活”之中庸庸碌碌度過的時候,她唯一的孫女溫真譽的出現卻徹底打破了這病態的平靜。

她很敏銳的發現,自己的孫女和家族裏的其他孩子不一樣,甚至於,她和家族裏的所有人都擁有著天差地別的差異。

在那個孩子的身上,她看到了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那個能夠辨別是非,又不願輕易向現實低頭的自己。

她不希望讓這個眾多昏聵之人中唯一的清醒者重蹈自己的覆轍,她希望溫真譽能夠過上自己當年無比渴望但卻終究無法觸碰的人生。

於是,她利用著自己在家族中還算是崇高的地位,竭盡全力為溫真譽鋪就前進的道路,讓她有機會脫離父母的控制,前往外國求學,學習到更先進開明的思想,而不是把對生命價值的追求寄托在追名逐利上面。

她還會在必要時刻力排眾議,為回國之後的溫真譽爭取到進入政法專業學習的機會,讓她能夠勇敢的追求自己的夢想。

她的所作所為既是為了自己深深關愛著的孫女,也是在為了當年那個被迫臣服於命運安排的自己。

在這場荒唐至極的家族會議之中,她再一次站了出來。

“真譽現在已經是這個國家的最高領導人,還是戰爭時期的大功臣,要是沒有她,陵山國恐怕早就成了那群侵略者的殖民地了。

你們就算是她的長輩,也不能公然違背國家領袖的決定吧。”

“可是,我們不能眼睜睜的看到她把我們的國家帶入歧途啊!你要知道,那條道路它是根本走不通的啊!”

“歧途?你們難道認為你們先前走的就是正道嗎?我雖然是連啟平的妹妹,但我現在也要說句公道話,她和那幾個狐朋狗友當年做的事情,可實在是喪盡天良,無恥至極。

而且,你們不知道,也可能是根本不願意知道,為什麽我們陵山國地大物博,資源豐富,卻在戰爭剛開始的時候連連失利,被兩個國土面積才只有我們一個城市大的小國踩在腳下——這正是連啟平當年一力推行的‘新真理主義’惹的禍。

在李昭旭執政時期,陵山國講究的是多方面各領域協調發展,主張的是自主創新,自力更生,對於其他國家有,我們國家沒有的東西,我們雖然會選擇向外國學習請教,但最終的目的是要讓我們自己也能把這些東西創造出來,不至於一直依賴著別人。

並且,李昭旭非常重視國防建設,他認為軍隊是讓一個國家在國際社會立身的脊梁,如果不能建設出一支強大的軍隊,我們的國家就算是擁有再豐富的物產資源,也只能淪為被列強侵占搶掠的糧倉。

他的思想是那樣的科學進步,他當年說的很多話直到現在也仍然具有非凡的意義。

可是後來呢?連啟平為了讓陵山國的經濟得到高速發展,削減國防開支,遣散軍隊,輕視教育,只為了把最有利於經濟增長的商業放到國家發展的第一位,她還讓讓原本由全體人民共同所有的公有資產私有化,導致貧富差距不斷增大。

更令人無法接受的是,她上任之後,把自主創新批判成勞民傷財,認為我們國家既然有著豐富的物產資源,自然可以通過出口貿易的方式把這些資源換成錢財,再用這些錢財購買工業成品,不必再費心費力搞自主研發。

就這樣,咱們陵山國的工業水平變得越來越落後,到最後甚至連還在實行封建制度的永緒國都比不上。

如果所謂的和平能夠一直保持住,這樣的依賴自然也無可厚非,可是,一旦我們和其他國家爆發沖突——之前那次戰爭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們還會給已經成為敵人的陵山國提供工業產品嗎?當然不會。

到了那個時候,我們也就會徹底陷入了眾叛親離的尷尬境地,很多東西我們自己造不出來,外國也不會再提供給我們,打起仗來,我們的勝算可謂是微乎其微。

平心而論,連啟平創建的‘新真理主義‘,才是實實在在的把我們的國家帶入了歧途,而真譽現在要做的,是在撥亂反正,是在把全體人民從錯誤的道路上解救出來,是在讓我們的國家不至於在謊言之中走向滅亡。

於情於理,我都認為真譽的主張沒有任何問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