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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絕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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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絕唱(上)

在得知赫連寧霜的死訊之後,遠山緒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悲痛和恐懼之中。

那恐懼並非源於死亡本身——作為凈化主義事業的狂熱信徒,他早已做好在若明城的廢墟中殉道的準備,甚至曾將這種結局幻想成一種象征著最後榮耀的加冕,但他實在無法忍受淪落於那樣一個屈辱而悲慘的下場。

此時的若明城已經幾乎徹底淪陷,陵山軍隊的鐵蹄聲越來越近,隔在駐所與總理府之間的幾個街區,不過是紙糊的屏障,連延緩死亡的體面都幾乎無法做到。

遠山緒仍待在地下避彈室裏,這裏曾是他運籌帷幄的“堡壘”,如今卻成了一座自我囚禁的牢籠。

他時常對著空蕩的通訊器嘶吼,指揮著那些事實上根本就不存在的軍隊,那些臆想中的反擊指令撞在冰冷的混凝土墻上,碎成一地荒謬。

每日遞進來的戰報,墨痕裏都浸透著絕望——城東防線失守,軍火庫被炸,最後的突圍部隊全軍覆沒……,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在為他的結局進行著絕望的倒計時。

到了1947年2月底,陵山國軍隊已經近在咫尺,前線傳來的消息像最終的判決書:一周之內,總理府將被徹底攻陷。

“不能淪為俘虜”,這個念頭像毒藤般纏住遠山緒的心臟。

他可以接受死亡,卻無法容忍成為敵方炫耀勝利的展品,更不忍心讓妻子兒女在屈辱中茍活。

他開始計算“體面”的死法,那些快速而無痛的方式,在他眼中竟成了最後的“榮耀”。

遠山緒不信仰任何宗教,他從不屑於向那些前人杜撰出來的神祇低頭,那些經書裏的輪回與報應,在他眼中不過是玩弄手段愚弄世人的虛妄;傳統倫理裏那些對於生死的觀念,也從未在他心中占據半點分量。

因此,他並不會擔心自己死後的境遇,居於廟堂也好,草草掩埋也罷,這都不是他會在意的。

他惟一放在心上的,就是讓自己在生前仍然保留著身為帝國領袖的尊嚴。

1947年2月28日,前線傳來戰報,總理府周圍的永緒守軍,最多只能再堅持48小時了。

到了這個時候,遠山緒才真的放下了自己先前的所有宏願與妄想,徹底地陷入了絕望之中。

過了不知多久,他才終於從混沌中抽出一絲清明,召來了首席秘書方瑜。這個他最信任的下屬,是他在覆滅前能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地下避彈室的空氣凝重如鐵,他用顫抖卻故作鎮定的聲音宣讀遺囑,將“帝國領袖”的虛名塞給對方。

“親愛的方瑜,你是我現在惟一可以信任的人了,你的忠誠已是天日可鑒。”這話與其說是托付,不如說是自我安慰——他明知這虛名早已一文不值,卻仍要在落幕前演完這場“傳位”的戲碼。“希望你不要辜負我賦予你的千秋大業,將這偉大的凈化主義永遠傳承下去。”

在那之後,遠山緒就開始著手於自己不得不面對的死亡,在他看來,飲彈自盡顯然是對自己來說最體面的方式。

至於杏子和她的孩子們,他會竭力服他們與自己共赴黃泉,在另一個世界永遠在一起。

在他的邏輯裏,這不是殘忍,而是“保護”——用死亡為他們保留“領袖家人”的最後尊嚴。

他從未想過,這種將親人拖入絕境的“保護”,恰恰體現了他最為卑劣的自私。

3月2日,是遠山緒與靜嘉杏子結婚十五周年的紀念日。

總理府中的各級官員都被領袖邀請來到地下避彈室的大廳之中,人們喝得酩酊大醉,瘋狂地手舞足蹈,演繹著一場最後時刻的死亡狂歡。

透過朦朧的淚眼,遠山緒與靜嘉杏子深情的對視著,那一瞬,一切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

外面沒有敵軍和炮火聲,陽光仍然能照進房間,杏子還是一個有點羞澀的年輕姑娘,遠山緒也還是那個一身書卷氣的紳士,明月誠的名聲還沒有崩塌,永緒帝國也尚未建立。

十五年的時間足以改變一切,足以讓幼苗長成參天大樹,也足以讓一個人的靈魂從澄澈走向腐朽,卻始終無法改變,他們之間永遠純潔的感情,這份愛,足以在最後的時刻跨越生死,直到永恒。

遠山緒深深地愛戀著杏子,從兩人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

只是,從小在偏見與歧視中生長的他,註定學不會如何去愛,只會將這份本來抽象的感情曲解為以保護為名的控制欲。

在總理府的十五年,杏子活得像一只精致的金絲雀。

她的活動範圍被限定在幾間屋子裏,窗外的世界是炮火還是春光,外面的人民是在安居樂業還是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她都無從知曉。

遠山緒不允許她探聽外事,更不準她接觸政治,甚至連她臥房裏的陳設,都被刻意剝離了“凈化主義”的痕跡——他要在這裏保留一片“世外桃源”,卻忘了這片桃源的邊界,是用剝奪自由的高墻築成的。

而杏子,這個心思單純的女人,竟真的將這種充斥著支配欲和占有欲的禁錮當成了恩賜。

她從未渴望過府外的天空,也從未質疑過丈夫為她畫下的牢籠。在她眼裏,遠山緒的控制是無微不至的關懷,是至高無上的愛意,是一種只有她才有資格享受的保護。

在她才只有八歲的時候,就失去了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一切,也正是在那一時刻,靜嘉杏子將她的阿緒哥哥當作了此生依靠與仰望的惟一對象,仿佛只要跟著他,就能在亂世中找到安穩的歸宿。

這份依托後來逐漸變成了一種牢不可破的執念。無論遠山緒是街頭巷尾游蕩的混混,還是站在權力巔峰的帝國領袖,在她眼中,他始終只是“自己的阿緒”。

她願意終其一生去追隨著他的腳步,將他的榮辱當作自己的榮辱,將他的生死視為自己的生死。

當帝國的崩塌已成定局,杏子沒有絲毫猶豫。

她無法想象一個沒有遠山緒的世界,更遑論一個沒有他的“帝國”——那個他親手建立又親手推向毀滅的帝國,在她心中竟成了與愛人共生的符號。

她心甘情願地與自己的摯愛之人一同走向死亡,自以為這是愛情的極致,卻不知這份“心甘情願”,早已被多年的禁錮馴化得失去了選擇的能力。

後人或許會將這段故事奉為“淒美絕戀”,嘆惋他們在末日裏的相依相隨。

可這“美”的底色,是一個女人被剝奪了認知世界的權利,是她在長期的精神控制中,將囚禁錯認成歸宿,將依附誤認作深情。

此刻,室外是一刻不息的炮火轟炸,室內是燈紅酒綠的最後狂歡,人們用香煙與酒精麻痹著自己已經變得脆弱不堪的神經,像平日閑聊一般討論著自己該在什麽時候,以怎樣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下午2點左右,遠山緒悄然離開了正處於狂歡狀態的避彈室大廳,懷著極其沈重的心情走進了孩子們的房間,下定決心送他們最後一程。

在那間有著簡易滑梯、秋千、蹺蹺板的兒童房之中,住著幾個身份顯貴的孩子,他們當中有遠山緒與杏子的兩個孩子:12歲的永安和7歲的永寧,白玉璧的女兒,永安的未婚妻,10歲的佳禾,還有被過繼到杏子名下的,靜嘉玉瑾的女兒,12歲的容姬。

他們是這場權力游戲的無辜旁觀者,卻註定要為成年人的瘋狂買單。

孩子們對即將降臨的厄運一無所知。永安正和容姬一起玩著蹺蹺板,永寧和佳禾在滑梯旁追逐打鬧著,銀鈴般的笑聲撞在墻壁上,碎成一片片天真的回響。

他們的世界裏沒有炮火,沒有背叛,只有此刻的無憂無慮——這份只屬於孩子們的純粹,刺痛了遠山緒的眼睛,卻沒能動搖他早已硬化的決心。

“都過來。”他的聲音異常溫和,溫和得像裹著毒藥的糖衣。孩子們聽話地站成一排,小臉上帶著對父親的信任。

他給每人遞去一杯果酒,酒液裏摻著無色無味的迷藥,和他包含著謊言的“慈愛”如出一轍。

看著他們仰起脖子喝下,看著他們在藥效發作後一個個歪倒,他才將孩子們抱回床上,蓋好被子。

沈睡中的孩子們眉頭舒展,仿佛正做著關於糖果與陽光的夢。

然後,他從自己的衣袋之中取出幾個裝有氫氰酸的安瓿,將它們打開之後滴入了永安、永寧、佳禾的口中,卻惟獨放過了容姬。

“她是玉瑾的孩子,人民應當不會為難她的。”這句低語更像是說給自己聽,仿佛留下一個活口,就能為這場殺戮保留一絲“仁慈”的假象。

孩子們沈沈睡去之後,就再也不會醒來了。

他們從未拿起過武器,從未發表過任何政見,甚至不明白“凈化主義”究竟意味著什麽。

他們惟一的錯誤,也許就是降生在這個註定滅亡的凈化主義帝國。

在一切結束之後,遠山緒將孩子們的房間緊緊關上,靠在門外不受控制地痛哭著。

處理完孩子們的後事,遠山緒的腳步像被無形的鎖鏈牽引著,回到了狂歡漸歇的大廳。

他喚來靜嘉杏子——這個自始至終願意與他共赴深淵的女人,又與地下避彈室裏殘存的帝國官員們一一作別。

那些曾經在他面前高呼“萬歲”的面孔,此刻卻只剩下麻木與恐懼,他們的道別輕飄飄的,像風中殘燭的最後一絲火苗,連虛偽的熱忱都燃不起來了。

“阿緒,我們已經好久都沒有見到外面的陽光了,聽說到了那個世界之後,一切也都是昏暗而漆黑的,我想趁著最後這一點時間,再回去看一看。”杏子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向往。

遠山緒同意了杏子最後的請求,兩人沿著避彈室中的梯子向上攀爬,回到了原先的總理府中。

此時已經是下午了,陽光並沒有正午時那樣強烈,卻仍舊令兩人感到灼目,他們已經生活在黑暗之中太久了,久到忘記了光明的模樣,就像那些沈溺在權力的陰暗面裏太久的暴君,他們早已習慣了用謊言與暴力行事,根本就見不得半點真實的光亮。

方瑜也跟著他們一同離開了地下室,這位忠誠不渝的繼任者要送自己深深崇拜著的領袖最後一程。

他站在陰影裏,心中竟生出一絲悲壯的錯覺。

可他忘了,所有需要用生命來粉飾的“偉業”,本質上都是一場禍國殃民的災難,所有在黑暗中滋生的權力,也終究會被陽光照出它腐爛的內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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