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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偽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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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偽約(下)

1936年7月31日,赫連寧霜率領的安華外交使團也踏上了恒榮城的土地。

他們西裝革履,笑容滿面,行囊裏裝著精心修飾的“議和”辭令,眼底卻隱藏著對疆域的覬覦。

這支使團的到來,像一塊投入渾水的磁石,將陵山國那點僅存的僥幸與虛妄的安全感,吸附成一場自欺欺人的幻夢。

最終,三個國家的最高領袖在聚光燈下落筆,簽下那份名為“友好盟約”的文書,墨跡未幹時,彼此眼中的算計已遠遠勝過握手時那點虛偽至極的熱忱。

自那之後,三國同盟的國際局面正式拉開了帷幕。

然而,歷史早已證明,所有以利益作為捆綁的聯盟,終將在更大的欲望面前走向徹底的分崩離析。

在這樣一段短暫的和平局面之中,陵山、安華、永緒的大街小巷都貼滿了象征著“三國友好、世界和平”的宣傳海報。遠山緒的自傳《如此人生》也成功進往陵山國恒容書城的暢銷書之列,書中那些粉飾侵略、美化仇恨,宣揚凈化主義的文字,竟也被當作“文化交流”的象征,在無知的民眾間廣泛流傳。

那幾個月裏,“和平友好”成了街頭巷尾最廉價的口號,“海晏河清”成了政客們掛在嘴邊的謊言。

三國之間的往來愈發頻繁,宴飲笙歌不絕,觥籌交錯間,人人都在扮演著“親如兄弟”的戲碼。

這種親密,像極了新婚燕爾的虛假纏綿,表面上宣誓著“永不分離”,實則各懷鬼胎,只等著在對方松懈時露出獠牙。

1936年10月15日,這層溫情脈脈的面紗終於被悄然揭開。安華與永緒的聯合軍隊以“協防”為名,進駐了陵山國最西邊的容楚城,他們預備著在那裏向未央國發動進攻。

未央國的局勢,與先前的扶月國有著極高的相似之處

他們也有著內部矛盾,只是還沒有被激化到產生內戰的嚴重局面。

並且,未央國也早已廢除了傳統的君主制,和陵山國一樣實行著總統制度。

只是,他們的總統,是一個比沈知念這只“老狐貍”還不中用的人。

未央國的前總統顧淩霄,本是一位勵精圖治,扶大廈於將傾的偉大政治家,曾帶領全國十萬民眾堅強地挺過了由陵山國拒絕進口貨物而引起的經濟危機,可謂是相當的傑出而優越。

那樣的遠見與擔當,本可成為後世效仿的楷模,可這位被讚為“救時宰相”的政治家,終究沒能逃過權力傳承的窠臼,在即將退任時犯下了“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的致命錯誤:他繞過了所有潛在的制衡,將自己最賞識的學生程寒樹內定為繼任者。

這看似溫情的“傳位”,恰恰暴露了未央國制度的偽善。

它雖扯下了君主制的王冠,卻在權力交接的暗渠裏,依舊流淌著專斷的血液,像顧淩霄這樣內定繼任者就是最好的體現。

所謂的“總統制”,不過是換了件民主外衣的世襲變種——從第一任總統崔玉柳開始,選舉權與被選舉權便只是寫在憲章裏的空話,國家的命運從來都只是由一人一姓專斷裁決,民眾不過是一群在此過程中起不到任何作用的旁觀者。

程寒樹並不是個容易心懷鬼胎的人,相反,他對自己國家的人民愛得赤誠、愛得深沈,可以說是相當的品格高尚。

然而,他在政治上的能力與才幹卻實實在在地與他高尚的人格形成了一種近乎荒謬的鮮明對比。

他在治國理政上的表現,活脫脫像個沈溺於幻想的青澀少年,總被某種不切實際的狂熱裹挾,一心想以“大刀闊斧”的改革將國家推向所謂的“世界之巔”。

可是,他完全沒有考慮到自己的實力與未央國當下的基本國情能否支持他做下這一點。

於是,他頒布的政策永遠像風中的飄蓬:

今日向西猛沖,要在荒漠裏造新城;明日向東急轉,要在貧瘠處開礦山;晨起突然添一條“全民掃盲令”,未等落地,傍晚又刪去半章“工業扶持法”。

這般朝令夕改、搖擺不定,看似是對“求變”的熱忱,實則是對治理的輕慢。

政策的虛無縹緲,最終都化作壓在民眾肩頭的重負——商戶不知該依循哪條法令經營,農夫不知該順從哪項指令耕種,連官吏都在頻繁更疊的條文裏疲於奔命,整個國家被拖入一種無序混亂的狀態之中,平民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而寒樹還總是感覺自我良好,還以為自己正在做一番多麽偉大的富國強民事業。

每一次政策的搖擺,在他眼中都是“探索真理”的勇敢嘗試;每一次民眾的怨聲,都被他解讀為“改革陣痛”的必經之路。

實際上,他的所作所為不過是一場沒有任何意義的勞民傷財,自己一開始甚至還不如直接當一個不思進取的甩手掌櫃,也比現在這樣幫倒忙的行為要好的多。

前者雖是停滯,卻至少還能讓民眾在安穩中暫且喘息,不至於連最基本的生活都無法維持,而他以“革新”之名掀起的風浪,看似在向前運動,實則是在原地打轉,甚至向後倒退——開山采礦掏空了地力,墾發荒地破壞了生態,新建的學校因師資匱乏淪為空殼,引進的外資反而又成了盤剝民眾的新枷鎖。

總的來說,程寒樹的改革可以說得上是毫無效驗,甚至是貽害不淺,和前任總統顧淩霄的明智政策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最後,在程寒樹一次又一次的肆意折騰下,未央國的百姓終於在無休止的動蕩中耗盡了耐心。

那些被美化為“改革”的政令,實則是懸在頭頂的利刃,將他們的生計切割得支離破碎。街頭巷尾的抱怨漸漸凝成憤怒的低吼,曾經對“新總統”的期待,早已在賦稅加重、生計無著的現實裏化作失望的灰燼。

反抗的種子在沈默中悄然萌發,如同地底不斷湧動著的暗流,只待一個時機便要沖破地表,徹底爆發。

此時的程寒樹,終於在此起彼伏的民怨中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感受到自己的統治地位已經變得岌岌可危,如同風中搖曳著的殘燭,隨時都有熄滅的風險。

可那深入骨髓的理想主義,竟成了最致命的枷鎖。

他拒絕動用武力去壓制那隨時可能發生的動/亂,不是自認為無力解決,而是始終固執地相信:自己對人民的赤誠,總有一天會被理解;那些看似嚴苛的政策,終會被證明是“為了長遠的福祉。”

這種近乎天真的信任,在權力傾軋的現實面前,顯得格外可悲。

他將百姓的憤怒視作“暫時的誤解”,將統治的危機當作“改革必須付出的代價”,用自我安慰的“茍且”,放任裂痕一點點擴大。

“無論如何,歷史總會證明我是對的。”程寒樹一直這樣堅信著。

未央國的局勢,便在這般百姓的怨懟與總統的虛妄自信中,一點點滑向了搖搖欲墜的邊緣。

正如前人所言,一個內部已經潰爛的國家,從來都是豺狼眼中最肥美的獵物。

此起彼伏的民怨,和社會上已經存在著的動蕩風波,二者結合在一起,給了侵略者們以可乘之機。

1936年10月18日,聯合軍隊正式侵入了未央國領土,11月7日,未央國首都玉庭失陷,次日,程寒樹正式宣告投降。

程寒樹簽下投降書時,臉上仍帶著難以置信的茫然——他或許到最後都不明白,為何自己“深愛”的人民,沒有如他所願地與他並肩,為何那些“為了國家”的改革,最終卻給自己引來了亡國的結局。

在“未央戰役”結束之後,遠山緒自然是按照盟約上的規則將未央國的領土與赫連寧霜對半平分,至於礦產之類資源,沈知念可以分去半數,遠山與赫連平分另一半。

這般赤裸裸的掠奪,被他們美化為“盟約的兌現”,仿佛那些被踐踏的主權、被奴役的人民,不過是交易清單上一串微不足道的數字。

歷史總在無數次的重演:當一個國家的制度淪為可有可無的空殼,當掌權者的理想淪於自我感動的虛妄,當民眾的苦難被視作“必要的犧牲”,等待它的,便只有被瓜分的命運。

而那些歡呼“勝利”的侵略者,終究也會在分贓的貪婪中,為下一場戰爭埋下伏筆——強權者的盟約,從來都只存在著利益的算計,沒有永恒的和平。

分贓的盛宴落幕,沈知念望著賬本上激增的數字,眼中只剩下了對利益的狂熱。

盟約帶來的甜頭像鴉/片一般徹底麻痹了他的心智,讓他對這場建立在掠奪與擴張之上的盟友關系深信不疑——仿佛那些用他國主權與民眾血淚換來的“友誼”,真能如磐石般堅固到一種牢不可破的地步。

他徹底卸下了戒備,將全部精力投入到維系這層虛偽的友好假象中,對潛藏的危機視而不見。

11月末,聯合軍隊趁熱打鐵,繼續進行西征,將侵略的火焰燒向更遙遠的土地。

而這一切,在沈知念眼中,不是來自於歷史的警示,而是一個相當經典的“成功範例”。

他從遠山緒與赫連寧霜的擴張中,嗅到了比商業貿易更濃烈的金錢氣息。

曾經對溫真譽“整飭國防”的建議嗤之以鼻的他,此刻竟將侵略視作“最快的生財之道”。

那份幾年前被他束之高閣的征兵計劃,如今被重新拾起。

只不過,那計劃的初衷已從“守護國土”徹底扭曲為“掠奪利益”,失去了原本純凈的意義。

為了擺脫“別人吃肉我喝湯”的附庸地位,他悍然在陵山國推行強制征兵——那些被強征入伍的青年,在他眼中不是保家衛國的戰士,而是可以投入戰爭機器的“資本”;擴充軍備也不是為了國防,而是一種“投資”,一種讓陵山國在分贓桌上占據更有利位置的籌碼。

他甚至盤算著,讓陵山國的士兵加入聯合軍隊的行列,與安華、永緒一同在永無止境的侵略中撕咬、掠奪。

在他看來,只要能從戰爭中榨取更多金銀,哪怕將國家拖入萬劫不覆的深淵,哪怕讓民眾淪為侵略的炮灰,他都在所不惜。

這種將國家命運與民眾生命一並視作賭註的“精明”,恰恰成為了商人式短視最為醜陋的暴露——

他看不見掠奪背後的仇恨,看不見盟友眼中隱藏的貪婪,只能看見在眼前流動著的財富,像一個守著金塊的愚人,渾然不知四周早已布滿了覬覦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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