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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故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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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故人(中)

在進入那所重點高中之後,靜嘉玉瑾竟感到一種強烈的不適應感。

從前,為了在一年的時間之內學完三年的內容,她總是從自己的時間規劃當中剔除掉一些她自認為不必要的內容,比如說娛樂活動,比如說參加學校舉行的各種比賽,再比如說和同學交流。

她沒有時間做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她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學習之中。

現在,到了這個新的環境,靜嘉玉瑾反倒被原先的學習態度給制約住了。

曾經讓她引以為傲的“專註”,此刻顯露出它的另一面:一種主動選擇的孤獨,一種以進步為名的自我放逐。

開學第一天的班會,班主任讓大家在做自我介紹時說個興趣愛好,周圍的同學們有的喜歡打籃球,有的擅長彈吉他,有的甚至把講笑話逗別人笑也當做了自己的愛好之一,靜嘉玉瑾思索了半天,卻發現自己似乎除了“擅長刷題”和“喜歡寫作”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可以稱得上是愛好的東西。

在那節班會課上,她意識到,那些鮮活的詞匯像彩色的氣球,在她眼前飄來飄去,卻沒有一個能落到她手裏。

在課間十分鐘,教室裏總是充滿了歡聲笑語,女孩子們討論著最新上映的電影和自己最喜歡的明星,男同學們則議論著哪個品牌的球鞋穿著最舒服,以及哪裏的場地可以免費踢球,就連那些課堂上總是認真聽講,從不胡亂接話的“好學生們”也都在討論著放學之後去哪裏吃飯,哪家商場又上架了什麽樣的新衣服等等。

靜嘉玉瑾坐在喧囂的人群中,卻和他們連一點共同語言都沒有。

在從前備考的日子裏,她早已習慣用刷題聲蓋過所有喧囂,此刻,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麽插進那些鮮活的對話裏。

這讓她想起物理課上講的“熵增定律”:世間萬物都在自發地趨向無序的豐富,而她卻用一年時間將自己鍛造成了高度有序的封閉系統。

當系統被迫暴露在開放環境中,那道以“自律”為名築起的高墻,便成了隔絕能量交換的屏障。

她感覺整個班級像是一碗平靜的水,每一滴水都相互依存著,彼此交融著,而自己則是這一碗水中一滴格格不入的油,根本無法徹底融入這個集體,只能空虛的飄在上面,以一個被邊緣化的旁觀者的視角像看戲一樣欣賞著他人的一言一行。

她依然保持著從前的節奏,晚自習時筆耕不輟,試卷上的分數依舊亮眼,可心裏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卻越來越清晰。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顆被按錯位置的棋子,明明落在了夢想中的棋盤上,卻找不到屬於自己的格子。

那些曾經支撐她走到這裏的學習態度,此刻變成了一道無形的墻,將她和這個鮮活的集體遠遠隔開,讓她在明亮的教室裏,活得像個沈默的背景板。

無可奈何的,靜嘉玉瑾只好“重操舊業”,繼續開始了自己的寫作之旅。

她在紙筆間找到了新的平衡。當周圍的笑語如潮水般漲落時,她鋪開稿紙的動作仿佛帶著某種儀式感——不是退避,更像是在混沌中重建秩序。

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困惑,那些難以融入的疏離,那些在集體與個體之間拉扯的張力,都在文字裏獲得了存在的合理性。

“既然我無法融入他們,為什麽不坦坦蕩蕩的做自己呢?”

與此同時,她似乎找到了自己的新愛好--繪畫,在那些或是明麗或是暗沈的顏料之中,她仿佛看出了生命的真諦。

“生命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選擇題,一種顏色也不是非要和其他顏色融合才有意義。”

日覆一日的,靜嘉玉瑾的校園生活逐漸變成了學習,寫作,繪畫的三點一線,如果沒有發生任何意外的話,一切似乎都會沿著這條被她自己親手規劃好的道路不斷前進著,她在高中的第一個學期,就是這樣度過的。

第二個學期剛開始,她就聽說了一個消息:他們的學校將要迎來一大批從陵山國來的留學生,為了彰顯出自己的誠意,學校將要專門開展一場文藝匯演來歡迎那些遠道而來的貴客。

“陵山國……”靜嘉玉瑾陷入了沈思,從前看過的那兩本書中的內容再次映入她的腦海,“風氣整治運動正是在那裏發生的,‘連啟平集團’也正是在那裏興風作浪的,還有那些堅守著真理主義的仁人志士,他們也是在那裏遭遇迫害的。”

對於這群外國來的學生,靜嘉玉瑾感到相當的好奇,她想要了解那段似乎已經被人們遺忘的歷史故事,也想要了解那些和自己的生活截然不同的異國風情。

只是,她仍舊堅信著,自己和那些陵山國留學生之間依然不會有什麽共同語言。

“我連這個由永緒同胞構成的集體都沒有辦法融入,更別提那些外國人了。”

然而,靜嘉玉瑾沒有想到,溫真譽竟然會那樣的主動,用自己與生俱來的熱情和善良打破橫亙在兩人之間的無形圍墻,在一定程度上徹底消除了靜嘉玉瑾的拘謹和戒備。

“從今往後,我們就是朋友了。”

那一天之後,十四歲的時光像是被悄悄系上了一根看不見的線,靜嘉玉瑾與溫真譽的影子在走廊裏重疊的次數,漸漸多過了各自獨行的時刻。

正如溫真譽所言,她們兩個確實成為了彼此形影不離的朋友。

某一天中午,當其他人都在教室內午休的候,靜嘉玉瑾卻背著一個裝滿了東西的雙肩包,悄悄地溜出了教室,跑到了二樓走廊盡頭的畫室之中,在那個臨時搭好的座位上,擺好繪畫所需的一應物品,在空無一人的房間內挑選著自己將要臨摹的那幅人像。

她並不是學校的美術特長生,因此,只能在正規美術生集訓之外的時間來到畫室去“蹭課”。

打開顏料盒的瞬間,那些擠得飽滿的色塊像凝固的霞光——檸檬黃是破曉,鈷藍是深海,赭石色裏藏著夕陽的溫度。

她捏著畫筆蘸取鈦白,在調色盤上慢慢暈開,筆尖落在畫布上時,她的呼吸都放輕了,人像的輪廓在光影裏漸漸從模糊變的清晰,連窗外的蟬鳴都成了恰到好處的背景音。

她似乎沈迷於創作的過程,連身後多了一個人都不知道。

“哇!畫得真厲害!”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靜嘉玉瑾被嚇了一跳,手中的畫筆都拿不穩了,一不小心摔到了地上,顏料在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了一段明亮的藍色痕跡。

她回過頭一看,不出所料,果然又是溫真譽。

“你大中午逃掉午休跑到這裏,老師看見了,你就得吃不了兜著走!”

“還說呢,你不也沒上午休?”

“我和老師提前打過招呼。”

“我都不用和老師打招呼。”真譽咧開嘴,有點自豪地笑著。

玉瑾尷尬地低著頭,心裏想,這個“朋友”真的是有點難纏。

可當那句“畫得真厲害”撞進心裏時,又像顆糖在舌尖慢慢化開——原來被人真心看見自己藏起來的熱愛,是這樣一種暖烘烘的感覺。

“那個,玉瑾,你可以教教我怎麽畫人像嗎?我總是把人的胳膊畫得像圓柱,鼻子畫的像方糖。”見靜嘉玉瑾抿著唇沒說話,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她立刻又眨巴著眼睛改口,“實在不行……送我一幅你的畫?隨便什麽都行。”

靜嘉玉瑾擡頭時,正撞見對方眼裏的期待,像揉碎了的星光,細碎地閃耀著。

“放心吧,”她拿起畫筆,在畫布上輕輕點了點,“我會單獨為你畫一張的。不過得說好了,那天要穿得像樣點,”她瞥了眼溫真譽沾著灰塵的白球鞋,故意板起臉,“別再穿得像個剛爬完樹的小男孩。”

“還說呢!你不是比我更像男孩子?連小雪球都沒有。”說著,真譽指了指自己的胸前。

靜嘉玉瑾定睛看了看,對方的雪球是一個優美的圓弧,而自己的則像是一張毫無起伏的素描紙,兩者對比十分鮮明。

她有一點生氣,又想到了曾經那段不愉快的時光,略帶嗔怒地說:“你在說什麽?這也太不禮貌了!”

溫真譽也感受到了對方的慍怒,連忙賠著笑臉:“對不起,對不起,下次不敢了,你可千萬不要生氣啊!

對了,投稿的事情我已經告訴高老師,他也覺得你寫得不錯,說會盡快給聯系出版社的!”

“那真的是謝謝你了。”

其實,玉瑾也沒有那麽生氣。

並且,她感受到,對方給予自己的,並不僅僅是幾句輕飄飄的諾言,真譽雖然性格直爽不拘小節,卻也是極講義氣的。

只要是她許下的承諾,即便是赴湯蹈火也會將其兌現。

正是這個熱情而外向的少女,給玉瑾孤獨的內心帶來了些許慰藉。

世間的緣分有時就像檐角滴落的雨,看似各自飄零,卻總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匯成一汪相照的水。

一個無親無故的少年,一個背井離鄉的游子,兩顆曾在世間獨自輾轉的孤獨靈魂,就這麽在歲月裏輕輕碰撞著,糾纏著,將一份若有若無的純潔情愫描摹地難舍難分。

在那天之後,兩人之間的感情愈加親密,玉瑾也在對方的鼓勵與幫助之下燃起了更多的創作熱情。

她筆下的文字,漸漸少了從前的孤峭,多了幾分充盈著煙火氣的溫暖——那是被另一顆心焐熱後,才肯流露出的細膩與柔軟。

隨著她的第一篇文章《圍墻之外的世界》成功發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作者很快就成為了班級甚至於整個學校的焦點。

課間操時,有人舉著雜志在隊伍裏小聲議論;放學路上,連隔壁班素不相識的同學都會笑著說“原來你就是那個寫文章的靜嘉玉瑾”。

曾經被她視為“背景板”的自己,忽然成了別人目光裏的焦點,這讓她感到有幾分手足無措,卻也隱約明白了:有些光芒,是需要另一雙手來點亮的。

對於靜嘉玉瑾來說,她固然感謝高老師、感謝出版社的編輯,可她更感謝的是這位為自己打開一扇窗的朋友,這位來自於異國他鄉的知音。

她知道,這一次,她真真正正的打破了環繞在自己周圍的圍墻,看到了“圍墻之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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