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摘星(上)

關燈
第三十一章:摘星(上)

所謂“摘星”,說起來冠冕堂皇,本質上卻是在折斷年輕一代仰望星空的目光。

遠山緒政權通過“摘星行動”,不僅摧毀了無數個體的人生規劃,更在潛移默化中塑造著順從、麻木的社會人格——一個只允許按部就班、不允許特立獨行的社會,終將淪為一潭死水。

在行動啟動前的灰色時空中,若明城內所有高級中學校長,在冰冷政策機器的碾壓下,不得不將校內覆讀生的個人信息,如同待宰牲畜的檔案般,雙手奉交給前來質詢的教育部官員。

這些信息不僅是學生過往經歷的記錄,更是他們被納入權力規訓體系的入場券。

數日後,遠山緒麾下的軍隊以不容置疑的暴力姿態踏入校園,他們帶著程式化的冷漠,將懵懂的學生從熟悉的環境中剝離。

那些少年尚且沈浸在對未來的憧憬中,連與至親告別的機會都被無情的剝奪,就像那172名青年一樣,被不明不白地帶到了總理府當中。

對於這些占用公共資源的“低等人”,遠山緒可不願費心思給他們進行思想灌輸。

他們不需要思想覺醒,不需要價值判斷,只需在權力劃定的軌道上機械運轉,以無條件的服從維持權力機器的順暢運行。

真心與否,在這種絕對控制的體系下,早已失去討論的意義,人的主體性就這樣被徹底的消解。

當這些覆讀生踏入總理府的大門,等待他們的是被精心設計的權力牢籠。

他們大多被任命成為低級文員或是各級官員的助理和秘書。

那些資質實在差到一定程度的,就只能充當侍官或雜役,若是有人抗拒命令或者嘗試逃跑,直接格殺勿論。

從十二歲那年他第一次殺人之後,遠山緒對於他人的生命就已經缺乏了應有的敬畏之心,甚至認為那些和“正常人”共享資源的“垃圾”就應當被消除和抹去,才能讓社會得到徹底的凈化。

在這種極端思維下,每個生命的獨特價值被徹底抹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功利計算——那些被貼上"垃圾"標簽的人,僅僅因為不符合權力者的標準,就被判定失去了生存的資格。

這就是永緒國人的“命”,神醫也無從醫治的。

1932年11月的寒夜,永緒國宣傳部大樓的燈光刺破了沈沈的夜幕。身為宣傳部長的靜嘉玉瑾在經歷了幾乎徹夜無眠的工作之後,趴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小憩,在她的面前,還擺放著一杯已喝去一大半的黑咖啡。

“為了徹底清除那些危害社會的不安分子,為了維護凈化主義的永恒純潔性,我多熬幾個通宵又何妨?”

正在這時,辦公室的門突然之間被敲響了,靜嘉玉瑾強撐著起來,“進來吧。”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玉瑾下屬宣傳部的一個二級官員,遠山緒的好“兄弟”兼高中同學--方瑜。

“部長,昨天領袖從那些學校那邊收集來了一大堆覆讀生,用來給各部門官員充當助理,上面來的命令,說是讓您先挑兩個,剩下的我們才能要,這樣也能減輕不少您的工作負擔。”

靜嘉玉瑾推開辦公室大門的瞬間,金屬門把手的涼意滲入掌心,如同某種微妙的警示,讓她的內心感受到一陣輕微的震顫。

她看到走廊兩側整齊排列著的覆讀生,他們年輕的面容上交織著恐懼、迷茫與不甘。

望著他們覆雜的目光,靜嘉玉瑾竟感到些許心痛:她知道,在他們當中,不乏有一時發揮失常的優等生,也有不少成績一般但一直勤懇努力著的少年,但在強硬政策的影響之下,他們就象是櫥窗之中的商品一樣,淪落到任人挑選的卑微地位。

他們的人生軌跡本該擁有無限可能,卻在所謂"凈化政策"的粗暴裁決下,淪為權力棋盤上可隨意置換的棋子。

在低垂著頭顱的人群之中,靜嘉玉瑾的目光突然被一抹異樣的色彩攫住。

那是一個淺棕色卷發的男孩,身材瘦小,從面部特征上看上去就像一個只有十一、二歲的孩子,細碎的雀斑如同命運隨意灑落的印記,點綴在他蒼白的面頰上,那雙本該盛滿朝氣的眼睛,此刻卻黯淡無光地盯著地面,仿佛早已習慣將自己隱入陰影之中。

“請問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年齡了?”靜嘉玉瑾禮貌地詢問,似乎對方真的只是個孩子。

“我叫若竹,今年十七歲。”

玉瑾感到有些吃驚,似乎並不相信自己面前這個孩子模樣的人真的已經有十七歲了。

方瑜在一旁解釋道:“部長,他是個安華國人。”

這三個字仿佛帶著某種特殊的重量。

安華國,是位於永緒國北方的一個邊陲小國。

它氣候惡劣,國民貧困,生活和信仰都比較原始和落後,正因為如此,安華國人常常被外國人稱做低等民族。

不過,聽說前兩年安華國新上任了一名總理,在那之後,他們的發展也算有所好轉,只是“低等民族”的陰影仍伴隨著每一個離開故土的安華人,成為他們終身無法擺脫的噩夢。

在永緒國的安華移民,基本上都居住在那些如同罐頭盒一般的貧民窟當中,沒有人願意去接近他們。

他們的外貌就如同身份證一般,將他們與永緒本土國民區分開。

靜嘉玉瑾的指尖懸在若竹頭頂上方半寸處,最終只是虛點了一下:"方瑜,這個我留下了。"她的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在走廊凝滯的空氣裏激起了細微震顫。

察覺到下屬投來的詫異目光,她輕描淡寫地補充道:"如果讓他去別人那邊工作,我擔心他會受欺負,畢竟這裏也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樣平易近人的。"

這話半真半假,連她自己也分不清,自己之所以選擇留下那個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的少年,究竟是出於內心中殘存的一絲惻隱,還是對那雙低垂眼眸裏隱忍光芒的好奇。

隨後,她又從人群之中隨便選了兩個人,向方瑜告別之後就返回了辦公室,給新來的三人交待了一下一天的工作。

傍晚,靜嘉玉瑾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如釋重負地說:“怪不得前人說人多力量大,有幾個幫手真的比獨自完成任務要高效地多!”

然後,她略有些驚訝的發現,由若竹完成的工作量幾乎比那兩個人加起來還要多,而且準確率極高,極少有差錯。

這一現象完全顛覆了她心中安華人愚昧蠢笨的刻板印象。

為了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她讓另兩個人回到了統一的簡陋宿舍,只留下了若竹一人--她要和對方談一些事情。

在過往的十八年內,靜嘉玉瑾極少同外國人打交道,即使她在上初級中學的時候和一個陵山國交換生關系很好,但陵山國人的相貌與永緒國人基本上沒有太大的區別,語言不同卻也有著許多相似之處,它們在數百年前本是同一個國家

若竹獨自一人被留下,還以為自己犯了什麽錯,有點惴惴不安地站在那裏。

“坐下吧。”靜嘉玉瑾指了指自己身邊的椅子,溫和地招呼他坐下,若竹第一次覺得這個一整天都不茍言笑的宣傳部長,也沒有他一直以為的那樣冷若冰霜。

若竹坐在靜嘉玉瑾對面的椅子上,仍感到相當拘謹,他只是低著頭,不敢去看對方的眼睛。

“若竹,你今天的工作完成的非常出色,我能看得出來,你不是那種資質低下的庸才,那麽,請問你為什麽會去選擇覆讀呢”

望著對方柔和而殷切的目光,若竹僅僅猶豫了片刻,就將自己悲哀的經歷全盤托出。

“您不知道,我其實一共參加過兩次升學考試,第一次是在1931年。

我從小就是一個愛看書的人,我的父母都是處於社會最底層的低級工人,大字不識一個的。他們不希望我也和他們一樣吃沒文化的虧,砸鍋賣鐵也要供我讀書學習。

雖然我們的老師不太看好我--誰叫我是個安華國人呢?我們生來就該低人一等的,同學們也都對我沒有好聲氣,把我當成用來欺負取樂的對象,但我還是盡量讓自己做到爭氣一點,拼了命的去學習。

我無數次的激勵著自己,只要能夠考上一個好大學,就能徹底擺脫那些冷言冷語的嘲諷,就能徹底解放了。

到了最後一次模擬考試的時候,我的分數已經能夠得上和寧大學了。”

說著,若竹的臉上泛起一抹苦澀的微笑,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感慨。

“可是啊,偏偏正是在上考場的那天,我突然發起了高燒。坐在考場上,我整個人都是迷迷糊糊的,全身上下像有火在燒似的,連手裏的筆都拿不穩了,到了監考老師喊收卷的時候,我的作文連一半都沒寫完。

我的第一次升學考試,就這麽狼狽不堪的落幕了。

後來,我覆讀了一年,在1932年再次走向了升學考試的考場,這一次我發揮的很好,成績超過了和寧大學文學系分數線20多分。

出分那天,我父母可高興了,帶著我去吃了很多我們平時都不舍得買的好東西,他們以為我終於能上一個好大學,終於能夠出人頭地了。”

“可是,為什麽你最後還是選擇了覆讀?”靜嘉玉瑾感到有幾分費解。

“並不是我自己選擇了覆讀,而是某些別有用心之人逼迫我這樣做的。志願填報那天,我們學校很多分數不如我的同學都選擇了和寧大學,可在公布錄取結果的時候,榜單上有他們的名字,卻沒有我的名字。”

“這又是為什麽?”

“一開始,我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可是,後來我才聽說1932年那批被和寧大學文學系錄取的學生裏面,有一個是校長的親侄子,他游手好閑,不學無術,十天裏有九天都在學校外面鬼混,只憑著自己的本事根本就考不進來。

於是,他那個當校長的叔叔替他想了個辦法,找了一個分數超過錄取分數線的人給他讓路,讓他占用那個人的名額,頂替著那個人的身份進入和寧大學。

而那個倒黴的人,他偏偏就是我,唉,誰叫我是個天生低賤的安華國人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