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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危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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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危機(上)

自從那場精彩絕倫的演講過後,遠山緒一躍成為了福利中學裏的風雲人物。

他無論走到哪裏,迎接來的,總是老師和同學們讚許和艷羨的目光。

一開始,對於這份突如其來的榮光,遠山緒會感到有幾分不可適從。

畢竟,在過去的十三年內,他似乎從來沒有在某個正面的領域當中成為如此多人共同關註的焦點,縈繞在耳邊的話語也大多是嘲諷和辱罵。

但很快,遠山緒便展現出驚人的適應能力。他深邃的目光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心中暗自盤算著:

這點小小的名望不過是漫長征途的起點,是他邁向政治舞臺的第一步。

他渴望的,是至高無上的權力,是能夠掌控一切的地位,是讓全世界都聽到自己的聲音。

這樣成為焦點的生活,一直持續到了1928年。

在那一年,16歲的遠山緒從高中畢業,杏子也從初中升入了高中。

也正是在那一年,遠山緒得以走出學校向更多人宣講自己的理論。

並且,在這一時間點之上,一個對於遠山緒而言足以被稱作“天時、地利、人和”的事情發生了:

——經濟危機開始了。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永緒國的銅幣與"永緒新元"紙幣如同被施了魔法般瘋狂貶值,曾經象征著財富的貨幣,如今竟淪為無人問津的廢紙廢鐵。

商店裏的食品價格如同脫韁的野馬,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瘋狂地上漲。

即便如此,貨架上的商品依舊在短短數小時內被搶購一空——在饑餓的威脅下,人們早已顧不上價格的高低,畢竟,人總不能不吃飯啊!

隨著時間的推移,大街小巷的店鋪都紛紛陷入了絕境:

糧店裏再也看不到一粒米的蹤影,食雜店的貨架上也是空空蕩蕩,幹凈的像是遭了賊。

它們或是緊緊地關著門,以掩飾自己已經空虛的內核,或是毫無生氣地四面敞開著,讓所有充滿渴求的來者失望而歸。

任何一個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 ,一場毀滅性的經濟危機已然降臨在這片土地上。

這場危機的產生,並不是憑空而降,也不是像當權者所說的那樣,什麽時運不濟,觸犯天命等等。

事實上,早在半個世紀前,危機的種子便已悄然埋下。

永緒國先天國土狹小,資源匱乏,礦產儲量更是少得可憐。

幸運的是,大約一百八九十年前,一位開明的君主力排眾議,大力推動工業化進程,這才催生了本國的資產階級。自此,永緒國走上了一條獨特的發展道路:大量進口外國生產原料,經過加工後出口成品,依靠貿易順差賺取巨額利潤。

然而,這種看似繁榮的經濟模式背後,卻隱藏著巨大的隱患。

貿易帶來的財富幾乎全部流入了君主與大資產階級的腰包,普通民眾並未從中受益。

工廠裏的工人每日在惡劣的環境中勞作十幾個小時,卻只能換來勉強糊口的微薄工資;農民在貧瘠的土地上辛勤耕耘,收獲的糧食大部分卻被地主和商人搜刮走。

因此,永緒國的貿易和工業越發達,國家當中的貧富差距就越巨大,社會矛盾也在浸潤之間不斷激化。

而這場危機的導火索,來自永緒國的"經濟盟友"陵山國。

陵山國領土廣袤,自然資源豐富,商貿繁榮,畜牧業尤為發達,尤其是羊毛產量極高。但在工業領域,陵山國卻表現的相當落後,長期停留在效率低下的手工業和簡單輕工業階段。

於是,為了讓兩個國家都能各取所需,永緒國的君主頒布了一個“雙贏政策”,大量的收購對方的羊毛作為生產原料,並且在自己的國家中將這些原料加工成為陵山貴族和富商們喜愛的大衣、圍巾、地毯等各種羊毛制品,再出口到陵山國去。

這些永緒國出口的工業化制品,比陵山本國的各種手工業作坊制造出來的可不知好出多少倍。

它們精致細膩,很少出現瑕疵,生產效率高,可供挑選的款式和花樣也多,很受本地人的青睞,永緒國人也可以趁機從中獲取一筆極其可觀的利潤。

在巨大利益的誘惑之下,永緒國的大量資產階級放棄了自己原來的事業,紛紛轉型去生產羊毛制品。

紡織廠如雨後春筍般在永緒國的土地上拔地而起,工廠的煙囪日夜不停地冒著黑煙,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在他們心中,陵山國人就是一株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搖錢樹。

然而,誰都沒有想到,這株搖錢樹竟然也有枯萎的一天。

雖說陵山國在連啟平“新真理主義”的荼毒之下,已經完全習慣於出口原材料,進口加工成品的偏頗發展模式當中,徹底失去了獨立自主自立更生的能力,但在一直“躺平”“擺爛”的上層建築之下,卻湧現出了不少有上進心和責任心的傑出人物,其中一位就是王存真和江綾的大兒子王晨。

王晨從小聽著父親的光輝事跡長大,立志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和已經被現實磨平了棱角,最終選擇“看破紅塵”的王存真夫婦不同,尚未經歷過風霜雨雪的他在少年時期時刻保持著一種“成就一番大事業”的信念。

隨著年紀漸長,王晨逐漸明白了現實的殘酷,也認識到連啟平等人的罪大惡極,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個偉大的人,但現在已經不是過去了,他永遠無法在這個時代成為和自己父親一樣的人。

但他並沒有自暴自棄,也沒有向命運低頭,他選擇了另辟蹊徑,在另一條道路上不懈前進著。

他順從了所謂的時代主流,利用著父母和教會的資助開了一家生產紡織品的工廠。

與其他“傳統派”工廠主不同,王晨並沒有盲目引進外來的生產線,而是將全部的時間、金錢和精力,都投入到羊毛制品的自主生產上。

王晨深知,永緒國之所以能在羊毛制品領域占據優勢,靠的就是先進的生產技術和成熟的工藝。

而他要做的,就是徹底打破這種技術壟斷。

在工廠的一角,王晨專門設立了一個實驗車間,這裏擺滿了他各種從國內外收集來的羊毛制品,有永緒國生產的做工精致的羊絨大衣,也有陵山國簡樸粗陋的手工羊毛地毯。

王晨和他的團隊--為數不多的幾個志同道合非專業人士,日夜泡在這裏,他們不辭辛勞的將每一件樣品拆解,仔細研究其紡織工藝、編織手法和染色技術。

他們甚至還像曾經的科學家那樣,用顯微鏡觀察羊毛纖維的結構,記錄下不同處理方式對羊毛品質的影響。

前進的道路布滿了荊棘,在嘗試改良染色技術時,他們遭遇了無數次的失敗。

他們染出的顏色要麽留色效果極差,洗幾次就會褪色,要麽幹脆浮在紡織物的表面,和人體接觸的時候會直接粘在皮膚上。

即便如此,王晨也沒有氣餒,他和他的父親一樣,都是天生不服輸的人。

他帶領團隊查閱大量古籍,拜訪了不知多少位民間的染色匠人,終於在一種古老的植物染料中找到了靈感。

經過無數次的配比實驗,他們成功研發出了一種天然環保、色彩持久的染色配方。

在紡織工藝方面,永緒國的紡織機采用的是精密的齒輪傳動系統,能夠織出細膩均勻的布料,而陵山國的傳統紡織機則根本無法做到這一點。

王晨和團隊反覆研究,對傳統紡織機進行不知多少次的改造,經過數月的調試和改進,新型紡織機終於能夠織出既有機械生產的高效,又有手工藝術美感的羊毛布料。

在克服了一個又一個技術難題後,王晨的工廠終於生產出了第一批自主研發的羊毛制品。

這些產品一經推出,便在陵山國引起了極大轟動,它們不僅品質不遜色於永緒國的產品,價格也只有“進口貨”的三分之一,可以說是相當親民了。

很快的,王晨就帶著自己的“發明專利”去拜訪了陵山國現任總統沈知念,並且告訴對方采用這種新技術的好處。

“沈先生,您請看。”王晨指著桌上的文件,神情鄭重,“長久以來,我們依賴出口羊毛等原材料,進口永緒國的工業成品,這樣的發展模式看似互利共贏,實則暗藏危機。

如今,國際市場波動頻繁,我們的對外支出逐年攀升,長此以往,財政赤字將如雪球般越滾越大,後果必然是不堪設想。”

接著他翻開文件,展示著工廠改良後的生產工藝圖,“經過團隊反覆試驗與改進,我們革新了羊毛梳理、紡織和染色技術。新生產出的羊毛制品,無論是柔軟度、色澤持久性,還是款式設計,都能與永緒國產品媲美,而成本卻能降低五成以上。

這不僅能為國家節省大量外匯,更能創造眾多就業崗位。

現在,我們終於擁有了打破技術壟斷的能力,不必再受制於人。”

沈知念終究是商人出身,他沒有連啟平那樣的野心,也缺乏李昭旭等人的責任感,他的價值取向,已經完全陷入了一種唯利是圖的狀態,

他根本就不懂得什麽是“獨立自主,自力更生”,也不清楚先前的發展模式究竟會為國家帶來什麽樣的危害。

王晨給他講了那麽多有用的東西,他最終記住的,卻只有“節約成本”和“減少支出”。

“你說的對,我們現在確實不必在受制於人了。”

在利益的驅使下,沈知念發布了一系列政策,將奔騰不息的歷史洪流帶到了一個新的轉折點上。

這個轉折點出現在1927年末,陵山國政府突然宣布提高進口關稅,並大力扶持本土企業,大量效仿王晨工藝的羊毛制品工廠如同雨後春筍一般紛紛出現。

一夜之間,永緒國的羊毛制品徹底失去了質量上的優勢,價格上又比不過陵山國的本土產品。大量訂單被取消,堆積如山的毛衣、圍巾、地毯塞滿了永緒國的工廠和倉庫,曾經炙手可熱的商品,如今成了一文不值的滯銷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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