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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前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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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前緣(上)

到了傍晚,陳松竹回到這裏視察情況,遠山緒就將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全部告訴對方,並且又添油加醋地向他宣傳了無神論的好處,以及解放思想和參與鬥爭的必要性。

“那位明月誠先生說了,如果我們想要擺脫現在的處境,就只能團結起來反抗萬惡的封建勢力,徹底打碎由王室和教會構建起來的舊制度,要不然,我們就只能給他們當一輩子的奴隸,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遠山緒的話語是那樣的慷慨激昂,讓他看上去不再像從前那樣陰郁,整個人都洋溢著獨屬於青春少年的鬥志與活力。

然而,這樣的改變不過只是一個積極的表象,從小受到的欺淩與辱罵在他心中內化而生的深切仇恨始終無法被徹底消除,他們就像是有毒有害的種子,隨著時間的推移將自己的根紮的越來越深,再逐漸的發芽滋長,開出象征著破壞與毀滅的罌/粟花。

聽了遠山緒的話,陳松竹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明天,我要親自會一會那位先生。”

第二天,明月誠果然又來了。

“同志們好,”洋溢在那張清俊臉龐上的,依然是那習慣性的溫柔微笑,“請問陳先生在這裏嗎?”

這一次,他和陳松竹、遠山緒三人在會客室--一個簡陋的半封閉式陽臺當中進行了談話,時間大約有一個小時。

當他們從會客室當中走出來的時候,明月誠仍然是那樣的溫文爾雅,遠山緒看上去也是波瀾不驚。

唯獨陳松竹卻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原來的輕薄與浮躁早就已經消失殆盡,他的眼中閃爍著充滿希望的光芒,仿佛受到了極大的鼓舞,讓他整個人都振奮了起來。

“是啊,我們不能心甘情願的臣服於封建勢力的剝削和壓迫,不能把壓迫之下的苦難當作理所當然,不能主張無條件的順從和忍耐,我們要站起來,要勇敢的反抗,就為我們自己而戰鬥,要為自己而活!”

也許,這就是一種思想上的覺醒,是一種人格上的徹底升華。

這場升華,讓他深刻的認識到,生命的真正意義並不是以一種利己主義者的姿態碌碌無為的度過自己平庸的一生,也不是徹底順從於現狀,不思改變,不求上進,只是過著得過且過的日子,挨了欺負也只能默默忍受,更不是像那些所謂的上層階級學習,身為弱者卻轉過身去欺淩壓迫那些比自己還要弱小的人,就像遠山緒曾經遇到過的那些人一樣,而是應當將自己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鬥爭之中,應當和最廣大人民群眾站在一起,應當向往正義,應當勇於反抗,唯有這樣,他們才可以徹底打破封建制度之下滋生的偏見。唯有這樣,他的人生才可以算是真正有價值有意義的!

“同志們,收拾一下自己的東西,我們明天就可以從這裏搬出去,搬到這位明月誠同志那邊去!”這一刻,陳松竹的語氣當中充盈著熱烈的向往,仿佛有某種一直隱藏在他內心深處的情感,在那一瞬間被點燃了,燃燒的燦爛而熱烈

“只是阿緒,方瑜,曉涵你們幾個,你們的年紀還太小,不能適應的了鬥爭的艱苦,我願意幫助你們重返學校。”明月誠淺淺地朝著他們微笑,在他看來,這幾個孩子大概率是因為貧困原因而被迫輟學的,如果能讓他們重返學校,他們一定會相當的樂意。

“這怎麽行?”遠山緒的臉上突然顯出一抹極度失望的神色,這是讓明月誠感到相當意外的,“那個破地方把我趕出來,我說什麽也不願意再回去了!”

說著,遠山緒將自己在國立第一中學就讀時所遭遇的嚴重校園霸淩以及自己因為在課堂上發表反對神創論的言論而被開除的不愉快經歷盡數傾訴給對方。

明月誠心頭驟然一緊,他沒有想到,這個如此年輕的孩子,竟然會經歷這麽多來自這個社會的惡意,又在這樣小的年紀就胸懷著甘願為真理而犧牲的理想信念。

“小同志,沒關系的,等你到了我們的學校就知道了,我們這裏的人和外面那些看人下菜碟的東西絕對不一樣!他們和你在這裏的兄弟們一樣,都是堅持著人人平等觀念的好人”明月誠輕輕的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溫和地說。

遠山緒聽了他這一番話,內心稍稍感到幾分安慰,但仍然有幾分失望。

畢竟,學校那個地方,對他來講已經是一個徹底的傷心地,那些熱暴力和冷暴力給他造成的心理陰影實在是過於深刻。

他不願回到學校,生怕又牽扯出幾段他已經不願回想起的記憶。

“阿緒哥哥,我們這是要搬走嗎?”杏子一邊收拾著自己的東西,一邊好奇地問。

“是啊!”遠山緒強撐著精神,對她露出一抹溫柔的微笑,“我們要跟著明月誠哥哥回去,搬到一個更大,更好的地方!”

“那……,哥哥,我是不是也可以回到學校啊?我已經好久沒去上學了。”杏子言語中透著難以抑制的期待。”

遠山緒怔住了片刻,但仍舊和顏悅色的說:“當然了。”

望著這群年輕人們意氣風發的模樣,明月誠自然是相當欣慰,卻又不知為何感覺自己從心底湧上一絲莫名其妙的悲涼,仿佛他們終將為追求真理而犧牲一樣。

在那群年輕人身上,明月誠想起了自己的曾經,想起了從自己從父母那裏聽來的,那段刻骨銘心的故事,想到了自己終究沒有勇氣告訴遠山緒等人的,過分殘酷的歷史真相。

他一直苦苦追求的,永緒國的明天,所對應的根本就不是陵山國的今天,而是那個早已成為明日黃花的昨天--現在的陵山國,已經很難再稱的上是一個真正由人民當家做主的國家了。

明月誠並不是一個純粹的永緒國人,而是永緒和陵山兩國混血的產物,他的母親是陵山國人,還是一個在特定歷史時期有幾分名氣的人物。

明月誠的母親叫做李謹,她是李昭旭和江衡的女兒,擁有著父親的志向和母親的氣節,志存高遠而又信念堅定。

在1889年的9月,日落後那個過於苦澀的,充斥著各種上不得臺面陰謀詭計的秋日,正在養病的江衡被那群企圖覆辟權威主義卻最終站在道德至高點的“政治家”們扔進了監獄。

她被栽贓,被陷害,被認定為“張尚文集團”的主犯之一,在風氣整治運動時期導致數萬名無辜群眾死亡的罪魁禍首,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嚴。

監獄中,等待著她的只有來自於那些披著人皮的偽君子無止無休的折磨。

那些人慘無人道的摧殘著她的軀體,卻無法毀滅她與生俱來的堅定意志,連啟平的安神湯瓦解著她的精神,卻終究無法讓她屈服於那些離經叛道的錯誤思潮。

最終,她不堪受辱,選擇了以及其慘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終年三十八歲。

在那一年,年僅十九歲的李謹同時失去了自己的母親和外祖母,和自己的弟弟李訓一並寄居在陵山國的教會當中。

幸好,江衡的舊友徐素英此時已經當上了教會的教長,她對兩個孩子視若己出,給予他們母親一般的愛與關懷。

即便如此,李謹仍然難以從失去母親的痛苦當中解脫出來,更無法從容的接受這個社會的黑暗。

她並不是一個悲觀的人,她想強迫著自己振作起來,積極的面對著生命當中的一切,可她終究還是做不到。

她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渺小的個體,是浩大歷史洪流中的滄海一粟,即便現在的陵山國正在向著一個錯誤的方向不可救藥的前進著,只憑她一個人也無法阻礙這一歷史的退步。

“如果我像那群百姓一樣,對於這場事件的真實經過一無所知,只是把政府的解釋當作確切的真相,我可能也不會這麽難受。

可是我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我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被冤枉的陷害的,知道現在端坐在高臺上的偽君子們才是導致當年那麽多無辜群眾死亡的罪魁禍首,知道現在的這種錯誤制度可能會阻礙我們國家的發展,甚至會導致它在將來的某一天直接滅亡。

我知道所有的東西,可是我什麽都做不了,我沒有辦法幹涉大局的走向,沒有辦法推翻那些可惡的叛徒,甚至沒有辦法告訴人民群眾歷史的真相。

我越是清醒,越是感覺到一種難以抑制的痛苦,我想著,與其清醒著痛苦,到不如像現在的百姓一樣,愚昧的幸福著。”

久而久之,李謹的清醒和痛苦都在日覆一日的平淡生活中被逐漸的磨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淡一切的超然。

徐素英很是欣賞李謹的覺悟,認為她已經達到了修行者的最高境界。

只有李謹自己知道,她不過是被殘酷的現實折磨的麻木了而已--碰了太多次壁,誰都會想要放棄的。

直到1895年的某一天,李謹枯槁死灰般的生活才終於被打破,在那一天,她遇見了自己的真愛,來自永緒國的明月千樹。

在連啟平“新真理主義”的極限運作之下,陵山國已經徹底陷入到一種以商業為中心的偏頗發展模式,變成了一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然而,正是這只經不起推敲的花瓶,憑借著自己光鮮亮麗的外表,吸引了不知多少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到他們這裏出賣勞動力,明月千樹就是其中之一。

他家境貧寒,父母都是永緒國的普通農民,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供他讀完高中。

甚至於,他在念高中的時候,都在處於一種半工半讀的狀態。

高中畢業後,他在一位“門路很廣”的同窗的引見之下,來到了這個傳聞中“遍地是黃金”“只要能幹活就有錢賺”的地方。

“爸媽供我上這麽多年學,他們可真是不容易。我要多幹活,多掙錢,讓我爸我媽少吃些苦,多享點福。”坐在離開家鄉的火車上,明月千樹不由得陷入了對於未來生活的美好想象。

然而,殘酷的現實,終究打破了這個年輕人不切實際的幻想。

陵山國縱然“遍地黃金”,但那些黃金,只是極少部分社會名流的所有物,早都被當年那些“先行者們”搶占殆盡了,大多數的平民百姓,他們無法享有任何的生產資料,只能通過出賣勞動力來維持自己的生活。

“這裏到處都是高樓大廈,打扮的珠光寶氣的人滿大街都是,可是,這樣的繁華終究不可能屬於普通人,也不可能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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