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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苦苦尋了十餘載的人,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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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苦苦尋了十餘載的人,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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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咤回了乾元山。

金光洞前, 那棵櫻桃樹還在,不是開花的時候,深綠的葉子底下, 綴著星星點點的紅, 熟透了, 沈甸甸地壓彎了細枝。

太乙真人跟在他身後, 沒攔, 也沒說話,只是看著徒弟的背影,像一張拉滿到極限, 隨時會崩斷的弓。

哪咤走到樹下, 擡頭。陽光透過葉縫,刺得他瞇起眼。

他記得,記得她踮著腳, 指尖小心地碰那些朱紅的小果子,笑著說“咱們把種子帶回去,等到了乾元山種下, 沒準到時候還能釀酒呢”。

當時他嫌她動作慢,一把扯下好幾顆塞進嘴裏, 紅的混著青的, 酸得齜牙咧嘴,被她氣惱地捶了好幾下。

他伸出手,不是去摘,而是砸在樹幹上。

樹身劇震,熟透的櫻桃暴雨般砸落下來,劈裏啪啦,滾了他滿頭滿肩, 濺開鮮紅的汁液,有些砸碎了,黏膩的果肉混著汁水糊在他臉上、脖子裏,像血。

他沒躲,任由那些熟透的果子砸在身上,留下黏糊糊甜得發膩的紅痕。

他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連泥帶果,看也不看,狠狠塞進嘴裏。

牙齒用力嚼碎,果核硌得生疼,甜膩的汁水和泥土的腥氣在口腔裏爆開,又被他粗暴地咽下去, 像在吞咽什麽仇敵的血肉。

然後,他開始摘。

動作近乎粗暴,不管熟沒熟透,扯斷細枝,拽下果實,連葉子一起揉爛在掌心。

那些他曾嘲笑她“小家子氣”才一顆顆小心摘下的果子,此刻被他成把成把地抓下來,紅的、半紅的、青的,混著泥土和碾碎的葉汁,被他粗暴地塞進樹下松軟的泥土裏。

他跪在樹根旁,用那雙沾滿泥土和櫻桃汁,還帶著天道啃噬後留下黑氣的手,瘋狂地刨坑。

指甲很快翻卷,指縫裏塞滿濕泥和草根,他也不管,把手裏揉爛的櫻桃,連同那些掉落在地,沾了塵土的紅果,一股腦地埋進去。

埋掉那些說過的釀櫻桃酒。埋掉那些等熟了。埋掉樹下她洗櫻桃時,水珠濺到他臉上時他嫌棄的鬼臉。埋掉她笑著給他綁上發帶時,指尖的溫度。

“埋了。”他聲音嘶啞,對著那個小小的土堆,更像是對著自己,“都埋了。”

土堆很簡陋,只隆起小小的一包,底下埋著的是腐爛的幻夢,是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哪咤站起身,臉上糊著幹涸的櫻桃汁和泥土,混著冷汗,狼狽不堪,混天綾無精打采地垂著,也沾了泥點。

哪咤徑直走向金光洞深處。

那裏,蓮花池依舊。池水清澈,幾朵蓮花半開著,粉白的花瓣映著天光。

他走到池邊,低頭看著水面。倒影裏,是他自己那張疲憊的,戾氣未消的,又被天道印記啃噬得泛著黑氣的臉。

哪咤扯下那條褪色的,沾著靈山金剛血和櫻桃汁的紅發帶,指尖摩挲著上面金線繡的蓮花紋路,幾乎要摳爛。

然後,他松開手。

發帶無聲無息地落入水中,緩緩下沈,紅色的緞子在水裏散開,金線的蓮花在水波中扭曲變形,最後沈入池底淤泥,再也看不見。

水波晃動,倒影破碎。

哪咤最後看了一眼那破碎的水面,那裏面什麽也沒有了。

沒有她的影子,也沒有發帶,他轉身,再不看那蓮池一眼,大步走出金光洞。

·

伐紂的大旗終於插上了朝歌城頭。

城破了。紂王於鹿臺自焚。

沒有預想中的歡呼震天,西岐將士們沈默地清理著廢墟,搬運著同袍和敵人的屍骸。

空氣裏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焦糊和硝石的味道,殘陽如血。

哪咤站在坍塌的宮門前,火尖槍拄著地支撐身體,戰甲早已破損不堪,露出下面布滿傷痕,透著詭異黑氣的皮肉。

混天綾無精打采地纏在他臂上,顏色暗紅,偶爾傳遞來一絲悸動。

每一次嗡鳴,都在提醒著他,她在受刑,她在被天命和蒼生的苦,一點點碾碎吞噬。

“三太子?”一個年輕士兵小心翼翼地靠近,遞上水囊。

哪咤沒接,也沒看他,他的目光穿透煙塵和殘破的宮墻,投向西方。

士兵被他身上散發的死寂和戾氣懾住,不敢再言,默默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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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臺在岐山建起,無數戰死的英魂、歸順的神祇,其名姓將被鐫刻於封神榜上,從此各司神職,運轉天道。

將士們飲酒討論著即將到來的功德圓滿,有人說繼續建功立業,有人說要回老家看看良人孩子。

哪咤的營帳裏,卻只有一片死寂,太乙真人看著徒弟,哪咤盤膝坐在地上,閉著眼,像是在調息。

楊戩掀簾進來,帶來一身嶄新的繡著金紋的元帥戰甲。

“姜師叔命人送來的,”楊戩把戰甲放在一旁,“封神大典,諸神歸位,你身為先鋒元帥,當列首位。”

哪咤眼皮都沒擡一下。

“元帥?誰封的?天道?還是姜子牙?”

“此乃天命所歸,亦是眾望所歸。”

“天命?那玩意兒啃我的骨頭,啃得爽嗎?”

他緩緩擡起手,看著自己手背上凸起的,被黑氣纏繞的血管。

“我的骨頭快被啃光了。正好。就用這點渣子,這點恨,去給它送份‘大禮’。”

他站起身,沒看那身嶄新的元帥戰甲,而是彎腰,拾起了靠在角落的火尖槍。

槍身冰冷,殘留著無數亡魂的氣息,和靈山石階的粉末和金剛的血。

他拖著槍,一步一步走出營帳,混天綾垂落在他身後,微微飄動。

營地裏的聲音在他經過時,低了下去,將士們看著他,眼神覆雜,有敬畏,有恐懼,更多的是不解。

這位殺穿了整個伐紂之戰,最終攻破朝歌的先鋒元帥,此刻身上沒有半分勝利者的意氣風發,只有一種行將就木般的死氣。

這情形,誰都知道那位三太子失了良人,苦苦尋了十餘載的人,找著了,結果呢,人家出家了,換誰誰不瘋?

黃天化摟住身邊一位將士,繼續灌酒,不滿道:“這家夥瘋成這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來!繼續!”

哪咤走向岐山,走向那座香火鼎盛,金光萬丈的封神臺。

封神臺近在眼前。

高臺之上,姜子牙身著八卦仙衣,手持封神榜與打神鞭,寶相莊嚴,臺下,眾神肅立,仙樂飄飄,祥雲繚繞。

哪咤停下腳步,擡頭。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姜子牙身上,也沒有看那象征無上榮耀的封神榜上。

他的視線,穿透了層層香火與金光,死死鎖定了封神臺最高處,供奉著封神榜核心陣眼的位置。

那裏,空無一物。

但在哪咤的感知裏,在那片看似神聖的空無之中,盤踞著苦難和怨念的氣息。

它被層層禁制包裹,被香火供奉,被天命加持,像一顆被精心供奉在神壇上的,腐爛的心臟。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道黑氣纏繞的傷口,在封神臺的金光映照下,顯得更加詭異。

他握緊了火尖槍,槍尖斜指地面,拖行著,一步一步,朝著那香火最盛,金光最耀眼的封神臺頂端走去。

“敕封哪咤三太子,為三壇海會大神!”

神光傾瀉而下,將哪咤籠罩其中,那光芒本該純凈神聖,卻在觸及他皮膚的瞬間,與體內翻湧的天道印記劇烈碰撞。

哪咤渾身顫抖,卻站得筆直,他看見自己的皮膚上浮現神紋,劇痛從身體深處蔓延,但他死死咬住牙關,沒發出一絲聲音。

“孽障!”雲端傳來一聲怒喝,“既受神位,還不跪謝天恩!”

“跪?”

他猛地擡起火尖槍,槍尖直指蒼穹。

“我跪你祖宗!”

整個封神臺瞬間死寂,就在這凝固的瞬間,他的四肢突然不受控制地僵直,火尖槍掉在地上。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某種力量強行壓制,仿佛有另一個意志正試圖接管這具身體。

“李哪咤,謝恩。”他的嘴巴自動開合,發出陌生的聲音。

哪咤的意識被擠壓到識海角落,他看見自己臉上掛著陌生的恭敬,朝眾神行禮。

他拼命撞擊著那道無形的屏障,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被操控著完成封神儀式。

儀式結束後,眾神散去。

占據他身體的那個存在,駕著風火輪雲返回天庭為他準備的神府,府邸金碧輝煌,門前立著“雲樓宮”的牌匾。

夜深人靜時,那存在終於松懈了對身體的掌控,哪咤的意識抓住機會,奪回控制權。

他踉蹌著沖到銅鏡前,看見鏡中的自己眉心的朱砂變作紅痕,連黑瞳都變作金色,與夢中的元帥逐漸重疊。

“你以為……這樣就能困住我?”

回答他的是一陣劇痛,神紋金光大盛,天道的力量再次碾壓而來,哪咤跪倒在地,指甲深深摳進地面。

就在意識即將再次被壓制時,他突然笑了,帶著瘋狂和決絕。

“好、很好……既然要玩……那就玩個大的……”

他艱難地爬向床榻,從枕下摸出一物,一枚櫻桃核,他在乾元山埋下又挖出的那顆。

當神紋的金光再次籠罩全身時,哪咤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櫻桃核狠狠按進了自己胸口那道天道留下的傷口中。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嘴角卻掛著笑意,櫻桃核沾著他的本源,卡在傷口裏,如同埋進沃土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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