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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走到那個有她的、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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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走到那個有她的、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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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咤覺得自己快瘋了。

每一次指尖即將觸到與應殘留的痕跡, 都會被無情打斷。

在洞府發現她遺落的發帶,姜子牙的傳令符就燃起,夢中剛要看清她的臉, 戰鼓便轟然擂響。

天道仿佛在戲耍他, 給一絲微光, 又親手掐滅。

哪咤殺紅了眼, 戰甲浸透血漿, 發絲黏在額前,眉間朱砂紅得滴血,他卻任由鮮血淌過臉頰, 活似地獄爬出的惡鬼。

“殺了哪咤!”商將嘶吼著撲來, 長刀劈面。

哪咤冷笑,火尖槍橫掃,洞穿咽喉的剎那, 一物滑落發間。

那條赤霞雲織就的發帶。

與應用種一輩子蘿蔔換來的生辰禮,烙著金繡蓮紋。

它飄搖著,砸進血泊, 鮮紅迅速被暗沈的血吞噬,染成汙濁的黑褐。

“與應——”

哪咤瞳孔驟縮, 猛地探手去抓, 混天綾絞碎射來的冷箭,繡球將偷襲者撞成肉泥。

她給他的東西。她留下的最後念想。就這麽……臟了。

記憶碎片尖銳地刺入腦海。

櫻桃林中光影跳躍,少女提著裙擺回頭笑喊:“哪咤!來追我呀!”

溪水裏她渾身濕透,眼睛亮得驚人:“都怪你!櫻桃都沒了!”

蓮池邊她指尖點水,漣漪蕩開溫柔的側影:“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騙子。全是騙子。

“三太子!”親兵在嘶喊。

哪咤死死盯著血泊裏飄搖的發帶,那點金色蓮紋正被汙穢吞沒,越來越模糊。

就像她一樣。抓不住, 留不下。

他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只剩冰封的殺意。

“迎敵。”

之後的戰鬥,他記不清了。

只記得每一槍都刺得很深,每一擊都用盡全力,仿佛要把這十四年來積攢的瘋狂全部發洩出來。

他殺得興起時,甚至能聽見骨骼碎裂的脆響,看見敵人眼中的恐懼。

可他卻想起與應最後時刻的眼神,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溫柔的悲傷,好像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結局。

那個夜晚他的話也在耳邊回響:“我有你呢。你會拉住我的,對吧?”

他正一步步變成夢中那個屍山血海裏的身影,伐紂先行官,一個孤獨的殺神。

戰後,他回到原地。

發帶已被踐踏得面目全非,唯有那朵金蓮繡紋,頑強地透出一絲痕跡。

她嬌蠻的聲音仿佛在耳邊炸開:“我好不容易織的!你居然弄臟了!今天我自己駕雲下山吃東西,才不要和你一起!”

聲音鮮活,眼前卻只有黏膩的血漿和被碾碎的屍骸,再沒有踏著落花的少女,用綿軟的帕子為他擦拭掌心血汙。

只有遍地的、黏膩惡心的血,和戰敗者被碾碎的屍骸。

“哪咤。”太乙真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哪咤沒有回頭,指節因攥緊發帶而發白,嘶啞道:“師父,我受不了了。”

拂塵輕掃,金蓮自虛空綻放:“她還在。”

“只是不在此時空。”

哪咤猛地擡頭,眼中血絲猙獰:“什麽意思?”

太乙真人望向天際翻湧的劫雲:“她去了未來。”

“你要做的,是活到那時。”

·

十四年。

哪咤靠著這句話活了十四年。

他數著日子,像數著刀刃滴落的血珠。相識不過兩月,卻要用十餘年等待重逢。

多麽可笑。多麽殘忍。

戰場上,他成了真正的殺神,商軍聞風喪膽,稱三太子是天生的煞星。

他嗤笑,他們沒見過他那掏心掏肺的小師妹,臉上沾著血,卻拉他在血地裏吃糖葫蘆。

“三太子,前方發現敵軍斥候。”副將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哪咤站在崖邊,俯瞰谷中螻蟻般的商軍。

“全殺了。”

副將遲疑:“可是姜丞相……”

哪咤側目,漆黑的眸子凝著霜。

副將一個寒噤,倉惶退下。

他帶著一身血腥歸來,花瓣自傷口飄落,頃刻染成血蓮,姜子牙皺眉:“哪咤,你戾氣太重。”

哪咤冷笑,轉動槍柄:“重嗎?”

槍尖挑起敵將頭顱,血順著槍桿流下,染紅他的指節。

“我覺得還不夠。”

不夠狠,不夠兇,不夠讓天道記住,他哪咤,絕非任人擺布的棋子。

他看著槍尖上的頭顱,忽地笑了,看,上戰場就該用槍,能把頭插在槍尖上,等她回來,得教教她用槍。

夜深人靜,他取出那條褪色的發帶,紅雲黯淡,唯有金線繡的蓮花灼灼如初,像是她留下的最後一點溫度。

指尖摩挲著繡紋。

“師兄,這發帶可要收好,我答應種一輩子蘿蔔才換來的。”

現在,發帶臟了,她不見了。

只剩他一人,在血雨腥風裏,等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

帳外喧嘩,楊戩的聲音傳來:“哪咤,慶功宴等你。”

哪咤收起發帶,楊戩看到他蒼白的臉和眼底的血絲:“又沒睡?”

“睡了。”哪咤淡淡道,“做了個夢。”

慶功宴上觥籌交錯,哪咤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灌酒,楊戩按住他的杯:“別喝了。”

“放手。”

“你這樣,與應看到會難過。”

酒杯在掌心碎裂,瓷片刺入皮肉,卻無血可流。

“她看不到。”他聲音嘶啞,“她死了。”

所有人都說她魂飛魄散,他不能信,也不敢信。

楊戩欲言,哪咤忽覺天旋地轉……

當視野再次清晰時,哪咤發現自己站在雲端。

九重天闕,仙霧繚繞,金碧輝煌的殿宇懸浮於雲海之上,霞光萬丈。

他站在雲端仙宮之中,身著金甲,腕纏紅綾,眉間一道紅痕,金瞳冰冷如霜。

這不是他,至少不是現在的他。

“七苦元君到!”

珠簾輕響,身影步入。

雪衣金紋,墨發如瀑,眉心一點朱砂,眸色淺淡如琉璃,腕纏七顆佛珠。

與應。

可她眼神陌生至極,恭敬疏離。她盈盈下拜:“參見元帥。”

哪咤想喊她,想沖過去抓住她質問。

夢中的“元帥”卻不受控,淡漠擡手:“元君不必多禮。”

聲音冰冷。

與應直起身,淺淡的眸子望來,無悲無喜:“靈山送來請帖,邀元帥赴宴。”

她雙手奉上金帖,指尖與他相觸,冰涼刺骨。

哪咤快瘋了!他拼命掙紮,想撕碎這夢境!想搖晃她肩膀嘶吼:我是哪咤!你的師兄!

夢中的“元帥”只接過請帖:“有勞元君。”

與應頷首,轉身離去,衣袂飄飄,無一絲留戀。

“與應!!”哪咤終於掙脫桎梏,嘶吼出聲!

她腳步一頓,未回頭:“元帥還有何吩咐?”

聲音平靜如死水。

哪咤沖到她面前,死死抓住她手腕!

“你看看我!”

“我是哪咤!”

與應擡眸,琉璃般的眼瞳映出他扭曲的面容,她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輕輕笑了。

“元帥說笑了。”

“小仙當然認得您。”

·

西岐將士發現三太子變了。

他常立溪邊,對著波光露出詭異的笑,將銅鏡擦得鋥亮,端詳許久,又突然砸碎。

“不對……”碎片映出他扭曲的臉,“不像她……她不是這樣的……”

黃天化在練兵場找到發呆的哪咤:“你到底在找什麽?”

哪咤瞳孔緩慢聚焦,指尖無意識摩挲腕間發帶:“她的眼睛……”聲音飄忽,“該是暖的。”

他開始收集琉璃。

透明的、淡青的、琥珀色的,堆滿帳中檀木箱。深夜,玉石相擊的脆響和壓抑喘息交織,如同受傷困獸舔舐傷口。

哪咤把自己藏進琉璃堆裏,藏進她的眼睛裏,試圖將那些冷漠疏離拋之腦後,可夢是會醒的,他只要睜開眼,就能看到清澈的琉璃上映出自己頹廢的面容。

不對,她的眼睛不是這樣的,應該是清淺的、含著笑意的,而不是……而不是這等凡俗的死物。

翌日清晨,士兵在河邊發現漂浮的琉璃碎片,哪咤跪在淺灘,冰涼的河水漫過戰甲。

“元帥說笑了。”他對水中扭曲的倒影喃喃,“小仙當然認得您——”

混天綾絞碎垂柳,柳葉紛飛間,哪咤又安靜下來,他拾起濕透的發帶按在眼角,仿佛能接住根本不存在的淚水。

多可笑,心愛之人離去,他連一滴淚都流不出,一滴血都淌不下,甚至……不能隨她而去。

他的命,還要留到伐紂結束。

“你看……”他對虛空輕笑,“我學得像不像?”

後來,士兵常見先鋒官獨自演練詭異的對話,時而溫柔低語,時而厲聲呵斥,最終總以長槍貫穿虛空的暴烈收場。

月下對影獨酌,帳中反覆練習“參見元帥”的囈語,成了他的常態。

直到伐紂大軍開拔前夜,姜子牙放下一枚玉簡,太乙真人的朱砂小字:“七苦劫盡,方見菩提。”

哪咤盯著那個“苦”字,看了整夜。

晨曦初露,他低笑出聲,指尖燃起三昧真火,玉簡化作灰燼簌簌落下。

“師父啊……”灰燼從他指縫飄散,“弟子早已在苦海裏了。”

出征號角響起時,哪咤在擦拭火尖槍。

陽光透進營帳,照不亮他寒星般的眸子,所有瘋癲似乎都被淬煉成冰冷的鋒芒。

“走了。”

他拎槍走向帳外,與陽光相接的剎那,極輕地吐出三個字:“……未來見。”

·

哪咤又夢見她了。

這一次,他站在一片無邊的蓮池中央。

水面倒映著天光,蓮葉層層疊疊,像是鋪開的碧色綢緞,遠處有白鶴掠過,羽翼劃破寂靜,蕩開一圈圈漣漪。

與應坐在蓮池邊緣,赤足浸在水中,衣袂垂落,被風輕輕掀起。

她低頭望著水面,指尖撥弄著一朵半開的金蓮,神情安靜得近乎遙遠。

哪咤想喊她,可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發不出聲音,他想沖過去,可雙腳卻像是陷在泥沼裏,動彈不得。

“與應……”他掙紮著,聲音嘶啞得不成調。

她似乎聽見了,微微偏頭,目光朝他這邊投來,卻又像是穿透了他,望向更遠的地方。

“三太子。”她輕輕開口,聲音如清泉擊石,卻冷得刺骨,“您不該來這裏。”

哪咤渾身發冷。

這不是夢裏的天庭,不是戰場,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可她的眼神依舊陌生,依舊疏離,仿佛他只是個誤入此地的過客。

“與應!”他終於掙開桎梏,踉蹌著朝她奔去,水面被他踏碎,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衣擺,“你看看我!是我!哪咤!”

她微微蹙眉,似乎對他的失態感到困惑,卻依舊端坐如蓮,連指尖都沒動一下。

“三太子醉了。”她淡淡道,“小仙送您回去。”

“我沒醉!”

他幾乎是吼了出來,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卻在觸碰的瞬間,她的身影如煙般散開,又在幾步之外重新凝聚。

她依舊坐在那裏,連姿勢都沒變,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覺。

“您該醒了。”她擡眸,琉璃般的眼睛裏映出他狼狽的模樣,“夢該醒了。”

她的眼神太冷了,冷得讓他想起戰場上凝結的血,想起深夜裏刺骨的寒風,想起那些獨自熬過的、沒有她的十四年。

“為什麽……”他聲音發抖,“為什麽裝作不認識我?”

與應輕輕嘆了口氣,像是無奈,又像是憐憫。

“執念太深,會入魔的。”

“入魔?”他突然笑了,笑聲嘶啞,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我早就入魔了!”

他猛地擡手,混天綾將整片蓮池攪得天翻地覆,金蓮破碎,碧葉紛飛,水面倒映的天空被撕成碎片,兩人的倒影被攪碎。

“你答應過會一直陪著我!”他盯著她,眼底猩紅一片,“你說過的!”

與應靜靜地看著他,任由狂風掀起她的衣袂,發絲淩亂地拂過臉頰,那雙眸子裏依舊空茫無波。

“我已是靈山中人。”

“騙子!”

她搖了搖頭,站起身,衣袍不染纖塵,仿佛這片混亂與她毫無關系。

“夢該醒了。”

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是晨霧被陽光驅散,一點點消散在風中。

“不……不!”哪咤沖過去,想要抓住她,可指尖穿過的只有虛無。

“與應!別走!別走——”

他猛地睜開眼。

營帳內一片漆黑,只有帳外篝火的微光透過簾縫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冷汗浸透了裏衣,呼吸仍亂得不成調,他緩緩擡手,摸到眼角一片濕涼。

“又是……夢?”

他低喃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枕邊的發帶,褪色的紅緞上,金線繡的蓮花依舊鮮明,像是在嘲笑他的癡妄。

帳外傳來守夜士兵的低聲交談,偶爾夾雜著幾聲笑。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戰馬的響鼻聲。

一切都很真實,可夢裏的蓮池,夢裏的她,卻比現實更清晰。

“未來見……”他低聲重覆著,像是詛咒,又像是誓言。

“我一定會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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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鼓擂響,烽煙再起,哪咤站在陣前,戰甲上還殘留著昨夜的露水,火尖槍斜指地面。

商軍鐵騎如黑潮般壓來,馬蹄踏碎塵土,刀光映著朝陽,刺得人睜不開眼。

“殺!”

敵軍將領的嘶吼聲撕破長空,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哪咤冷笑,槍尖一挑,混天綾橫掃而出,赤紅的綢緞絞碎飛箭,斷裂的脆響連成一片。

他縱身躍起,直取敵將咽喉,鮮血噴濺,染紅了他的半邊臉頰。

溫熱液體順著下頜滴落,他卻連眼都沒眨,反手一槍貫穿背後偷襲者的胸膛。

戰鬥,殺戮,鮮血,這些早已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可今天不一樣,今天,他的每一次揮槍都帶著近乎瘋狂的執念。

“未來見……”

槍尖刺穿盾牌,扭曲的刺耳聲中,他仿佛又看見夢裏的蓮池,看見她疏離的眼神。

“我會找到你……”

火尖槍橫掃,敵兵被攔腰斬斷,內臟混著血水潑灑,慘叫聲中,哪咤踏著屍骸前行,眼底猩紅一片。

“元帥說笑了。”

她的聲音在耳邊回響,輕飄飄的,像是一句無關痛癢的客套。

“小仙當然認得您。”

“閉嘴!”

混天綾猛地炸開,絞碎周圍五丈內的所有敵兵,血肉橫飛間,他喘著粗氣,槍尖深深插入地面。

戰場安靜了一瞬,商軍驚恐後退,西岐將士也怔在原地。

他們的先鋒官站在血泊中央,發帶不知何時松開了,黑發淩亂地披散在肩頭,他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可下一瞬,哪咤猛地擡頭,那雙眼睛裏,沒有淚,只有燎原的火。

“不夠……還遠遠不夠……”

他要殺到天道都記住他的恨。他要戰到時空都為之震顫。

他要活著,活到那個有她的未來。哪怕要踏著屍山血海走去。

“來啊!不是要殺小爺嗎?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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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誰?”

他的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個戰場,商軍陣中無人應答,只有戰馬不安地嘶鳴。

姜子牙在後方看得分明,哪咤的殺意太重,重到連周軍將士都不敢靠近,那桿火尖槍已經不分敵我,但凡靠近者,皆成槍下亡魂。

“要不要……”

“不必。讓他殺。”

哪咤站在血泊中,覺得很可笑,他殺了這麽多人,可心裏那個空洞卻越來越大,與應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動,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你在看嗎?”他對著天空喃喃自語,“看到我現在這副模樣了嗎?”

無人應答,遠處傳來號角聲,商軍開始撤退,哪咤沒有追,只是站在原地,任由血水浸透戰靴。

楊戩走過來,遞給他一塊帕子。

“擦擦臉。”

哪咤沒接,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縫裏都是凝固的血。

“你說,她要是看見我這樣,會說什麽?”

楊戩沈默片刻,想起那個踏著滿地落花為少年擦手的少女,聲音溫軟,很快的安撫了眼神晦暗的少年。

“她會說,臟死了。”

哪咤笑了,笑得肩膀都在發抖。

“是啊,她最見不得這些臟東西了。”

可笑著笑著,聲音就啞了。

“我控制不住,楊戩。我一拿起槍,就想起她說“我會一直陪著你的”。可她現在在哪?在哪?!”

楊戩沒有說話,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徒勞。

夜幕降臨,軍營裏篝火點點,哪咤獨自坐在河邊,將染血的戰甲一件件脫下,扔進水裏,血絲在河水中暈開,像一朵朵雕零的花。

他想起初見時,少女指尖點水,那時他還嘲笑她膽小鬼,連水都怕。

此刻清淩淩水面中的倒影映出的,只有他獨自一人的身影,再沒有那個扯他頭發的少女。

“三太子!緊急軍情!”

親兵的喊聲打斷了他的回憶,哪咤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又是那個殺伐果決的先鋒官。

“說。”

“商軍派來了新的將領,說是、說是專門來會會您的。”

哪咤系上新的發帶,依然是紅色,卻不是原來那條。

“好啊。正好,我還沒殺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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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商軍先鋒已至十裏外!”

“來的何人?“

“自稱九幽魔將,說是、說是帶了份大禮給您。”

營帳外傳來騷動,哪咤掀簾而出,校場中央擺著個檀木箱子,周軍將士圍成一圈,卻無人敢上前。

箱縫裏滲出暗紅的液體,在泥地上蜿蜒成線,哪咤聞到了熟悉的氣息。他的腳步第一次出現了遲疑。

“打開。”

親兵戰戰兢兢地挑開銅鎖,箱蓋掀開的瞬間,滿場寂靜。

箱中堆滿了櫻桃,鮮紅的、熟透的櫻桃,浸泡在血水裏,像無數顆凝固的血珠。

最上面那層櫻桃排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字:

“應”。

藕荷色的身影浮現,雙髻淡青發帶的少女坐在箱子上笑著看他,指尖捏著顆紅潤櫻桃,似在嗔怪道:“不是最喜歡我餵的?張嘴呀。”

現在,這些櫻桃沾著不知是誰的血,靜靜躺在箱子裏,散發著甜膩的腥氣。

“哈……”

哪咤低笑出聲,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近乎癲狂的嘶吼,混天綾將整個木箱絞得粉碎,櫻桃和木屑四濺。

“他在哪?”

“就、就在黑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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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谷中,九幽魔將正在擦拭他的雙刃,刀刃上還沾著新鮮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石縫裏。

“你說,哪咤會喜歡這份禮物嗎?”他問身旁的副將,“聽說他那位小師妹,最愛吃櫻桃了。”

副將剛要回答就瞪大了眼睛。

谷口處,一道身影踏著血霧而來。

火尖槍拖在地上,劃出長長的火星,那人每走一步,地上的石子就震顫著跳起來,像是畏懼著什麽。

“你……”九幽魔將站起身,雙刃交叉在胸前,“來得倒是快。”

哪咤擡起頭,漆黑的眸裏冰冷一片。

“那些櫻桃,哪來的?”

“你猜?從一個穿白衣的小姑娘那裏……”

他的話沒能說完,火尖槍穿透了他的咽喉,將他整個人釘在了山壁上。

哪咤湊近他扭曲的臉,輕聲道:“你知道嗎?她最討厭血沾到衣服上了,她會生氣的。”

混天綾纏上魔將的四肢,一寸寸收緊,骨骼碎裂的聲音在山谷中回蕩,伴隨著淒厲的慘叫。

當周軍趕到時,只看到巖壁上大片大片的血跡,和散落一地的櫻桃核,哪咤站在血泊中央,手裏握著半截染血的白色衣袖。

“不是她的。不是她的……”

將士們不敢靠近,他們看見三太子的背影在微微發抖,混天綾在地上劃出一道道深溝。

突然,哪咤擡起頭,他嗅到了熟悉的氣息,清冷的,帶著蓮香的風。

遠處山巔,一抹白影一閃而過。

“與應……?”

哪咤縱身躍起,幾個起落就追了上去,可山巔空空如也,只有幾片蓮瓣隨風飄落。

他徒勞地抓住那些花瓣,可轉眼間,花瓣就在他掌心化作了塵埃 。

“你到底在哪……”

他臉上的血落在石頭上,發出輕響,山風嗚咽,像是誰的嘆息。

·

回到軍營,他將那半截白袖扔進火盆,火焰吞噬了布料,他盯著跳躍的火苗,眼神空洞。

“三太子,”聲音在帳外響起,“黑石谷已平。只是……”

“說。”哪咤沒回頭。

“那箱櫻桃……來自附近一個剛被商軍屠戮的村莊。村裏有個穿白衣的小姑娘……”

“知道了。”

帳內只剩下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哪咤緩緩擡手,撫上胸口,那裏,褪色的紅發帶緊貼著皮膚。

疲憊湧來,帶著夢境裏蓮池的寒意,他閉上眼,仿佛又看見她端坐池邊,衣袂飄然,眼神穿透他,望向虛無。

他扯了扯嘴角,一個無聲的冷笑。

伐紂。活到未來。見到她。

他靠著它熬過十四年,如今未來就在眼前,觸手可及又遙不可及。

帳簾被風吹起一角,漏進一絲月光,哪咤站起身,走到銅盆前。

水面倒映著一張蒼白,沾著塵土和細小花瓣的臉,眉眼間戾氣深重,唯有額間一點朱砂紅得刺眼。

不像她記憶裏的師兄了。

他掬起冷水潑在臉上,水珠混著花瓣滾落,打濕衣襟,帶來短暫的清醒。

不夠。殺得還不夠。

他要殺穿這亂世,殺到天道都不得不正視他的執念。

他要活到那個重逢的時刻,哪怕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滿身殺孽,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先行官。

帳外傳來換崗士兵的腳步聲,哪咤擦幹臉,拿起火尖槍,掀簾而出,走入沈沈的夜色。

月光灑在他身上,戰甲泛著冷硬的光,新的紅發帶束著墨發,隨風輕揚。

遠處,連綿的營火是西岐的堡壘,更遠處,是商軍盤踞的,需要踏平的黑暗。

他邁開腳步,朝著那片黑暗走去,步伐堅定,踏碎一路無聲飄落的花瓣。

路還長,他要活著走到盡頭,走到那個有她的、冰冷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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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箱櫻桃確實來自被屠的村落,但蹊蹺的是,負責屠村的並非普通商軍,而是申公豹座下豢養的專司邪穢之事的魘影衛。

村中唯一幸存的瘋癲老嫗,口中反覆念叨著:“紅果……引怨……仙氣……鎖……”

“引怨,鎖仙?”

“應”,白影,商軍在用櫻桃做餌,布一個局,目標是他。

“申公豹……”

那個陰險的國師,定是從某種渠道探知了他對與應的執念,甚至可能窺見了七苦元君的存在。

他想用這沾血的櫻桃,這刻意模仿的“應”字,刺激他,引他入魔,或者……引出與應?

“傳令,全軍戒備,斥候散出五十裏,重點搜索有櫻桃樹或邪氣異動之地,申公豹,必有後手。”

果然,三日後,前線斥候帶回染血的布條和一捧新鮮得詭異的櫻桃,櫻桃殷紅飽滿,卻散發著濃重的血腥與一絲被刻意扭曲過的香氣。

布條上用血寫著:“欲尋故影,獨赴葬櫻谷。”

葬櫻谷,位於商軍控制腹地的一處絕地,傳聞谷中終年彌漫毒瘴,誤入者屍骨無存。

陷阱,赤裸裸的陷阱。

“哪咤,不可!”

“我必須去。”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不能再等,不能再被這貓捉老鼠的游戲戲弄。

他要親手撕開這陰謀,看看申公豹到底在打什麽主意,看看這血櫻桃背後,是否真的有一絲與應的蹤跡。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要闖。

“為我掠陣。”哪咤丟下這句話,混天綾一卷,沖向葬櫻谷方向,戰甲破風,沿途傷口只飄落細碎花瓣。

·

葬櫻谷名副其實。

谷口狹窄,向內望去,並非想象中毒瘴彌漫,反而開滿了櫻桃樹。

只是這些樹極其詭異,樹幹漆黑如焦炭,枝葉卻是病態的深綠,上面掛滿了累累的,血一樣紅的櫻桃。

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和令人作嘔的甜香充斥整個山谷,地上鋪著厚厚層腐爛的落櫻,踩上去綿軟粘膩。

哪咤踏入谷中,火尖槍斜指地面,警惕著四周,混天綾在周身緩緩游弋。

“哈哈哈……”一陣陰冷的笑聲從谷內深處傳來,“三太子果然情深義重,為了故人,龍潭虎穴也敢闖。”

他手中托著一個血玉雕成的缽盂,缽盂內盛滿了粘稠暗紅的液體,上面漂浮著幾顆血櫻桃,正散發出微弱的靈光。

“看看這個,”申公豹將缽盂微微傾斜,那靈光掙紮扭動,竟隱約透出一絲與應的氣息,但極其微弱且痛苦。

“你的小師妹,七苦元君……她的氣息,是不是很懷念?可惜啊,靈山護持太嚴,真身難動,只能借這‘血櫻引魂陣’,從她散落世間的怨氣裏,硬生生撕扯出這麽一點‘味道’來。”

商軍用無辜者的血澆灌邪櫻,用殘忍的儀式強行捕捉與應在世間可能殘留的碎片,制成這惡心的餌,就為了引他入甕,引他發狂。

“你找死!”

哪咤怒火焚心,殺意沖天而起,山谷中的血櫻樹樹葉沙沙作響,如同鬼泣。

“找死?”申公豹大笑,猛地將血玉缽盂往地上一砸,“陣起!”

整個葬櫻谷地面亮起刺目的血光,無數道由粘稠血氣和扭曲櫻魂構成的鎖鏈從地面,從黑櫻桃樹上爆發,直撲哪咤。

“哪咤!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申公豹在陣外狂笑,“殺孽纏身,戾氣盈天!你和她早已是雲泥之別!靈山清凈地,豈容你這等血海羅剎?她認不出你?那她是不願認你!不敢認你!你靠近她,只會玷汙她的蓮臺!”

句句誅心。

哪咤揮槍格擋著漫天血鏈,混天綾絞碎無數邪魂,花瓣與破碎的血色靈光交織飛濺。

“閉嘴!”哪咤嘶吼,槍勢更加狂暴,一槍穿過數條血鏈,直指陣眼核心。

他不能被蠱惑,他要撕碎這邪陣,毀了那拘禁著與應殘念氣息的血玉碎片。

然而,就在他槍尖即將觸及陣眼核心的瞬間,那核心處的光團猛地顫動,一股極其微弱卻熟悉的氣息爆發出來。

這股氣息太微弱,卻無比純粹,瞬間穿透了汙濁的血氣。

哪咤的動作猛地一滯,是她的氣息,雖然只有一絲,雖然被邪陣扭曲得痛苦不堪,但那確確實實是與應的本源氣息。

“與應……”

他失神低喚。

就在這出神的剎那,數道最粗壯的血鏈趁機死死纏上了他的四肢和脖頸,邪穢之力瘋狂湧入,試圖侵蝕他的神志。

“成了!抓住他!抽其本源,煉入陣中!有他的執念為引,定能撕開靈山屏障,將那菩薩的真靈也拖下來!”

魘影衛的吟唱聲陡然拔高,骨幡獵獵作響,整個葬櫻谷的邪陣光芒大盛,血鏈收緊。

哪咤被血鏈死死纏繞,邪力如冰冷的毒蛇鉆入四肢百骸,周身花瓣狂亂飛舞,卻在接觸到血色鎖鏈時迅速枯萎,化為灰燼。

那絲熟悉的氣息,在他識海中炸開劇痛與混亂。

“……她認不出你?是不願!不敢!”

“……玷汙她的蓮臺!”

“……抽其本源!撕開靈山!”

是啊,他滿身殺孽,戾氣沖天,從地獄爬出的惡鬼,怎配靠近那靈山清凈地?那冷漠的稱呼,是否正是她無聲的厭棄?

絕望的陰影幾乎要將他吞噬,血鏈越收越緊,邪力瘋狂蠶食著他的神志,試圖將那深埋的瘋狂徹底引爆。

就在意識即將被拖入黑暗的瞬間,掌中緊貼胸口的某處,傳來一絲微弱卻堅韌的暖意。

是那條發帶。

褪色染血的邊緣早已磨損,唯有金線繡的蓮花紋路,隔著冰冷的戰甲和裏衣,頑固地烙印在他心口,像一道微弱卻永不熄滅的星火。

“師兄,這發帶可要收好,我答應種一輩子蘿蔔才換來的。”

少女清淩淩帶笑的聲音,穿透了十四年的血雨腥風,穿透了申公豹惡毒的詛咒,無比清晰地在他心底響起。

不是冰冷的元帥,三太子。

是師兄,是那個只屬於乾元山時期的稱呼,是那個專屬於她的稱呼。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暖意洶湧回溯,櫻桃林裏的追逐,溪水邊的笑鬧,蓮池畔的側臉……還有她最後時刻,那近乎溫柔的悲傷眼神。

纏繞在他身上的血鏈應聲崩碎,混天綾狂嘯著席卷整個山谷,黑櫻桃樹摧枯拉朽般碎裂,陣眼核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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