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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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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奚臨。

林疏月在確認這個事實後尷尬而又羞憤地低下頭,枯瘦的雙手纏在一起,很是痛苦。

奚臨的腳步一頓,過了幾秒,還是捧著鮮花朝她走來。

林疏月幹脆抓起被單,把腦袋埋在裏面,不讓他看見自己那顆光禿禿油亮亮的腦袋。

隱約間,她聽到他在嘆息。

被一種巨大的痛苦驅使著,她掀開被單,想要以此方式捕捉到奚臨的失態,不料卻與他四目相對。

“抱歉,我應該帶水果來的,這裏沒有花瓶……”

他冒出這麽一句話,其實他手中的鮮花都是包好的,根本不用花瓶。

“……我不需要水果……也不需要花……”

林疏月幹巴巴地說,迅速移開目光。

“你……還好吧。”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林疏月沈默地搖搖頭。

奚徹在旁邊目睹了全程,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忽然,他飄到林疏月身邊,對她耳語了幾句。

這幾句話把她從她自己的情緒中拔了出來,聽罷,她的神情一下子就變得振奮。

“我最近做夢夢見你哥哥了。”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奚臨,一時間好像忘記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我哥哥?你沒有見過他幾次吧。”

奚臨有些吃驚,不過,他找了個位置,作出一副安靜聆聽的模樣。

“我們大學的時候見過啊,他還是我的學長呢,你忘了嗎?歲寧姐生日那天我們一起出去玩過。”

林疏月現在終於可以泰然自若地在奚臨面前說出白歲寧的名字了,想到不久後也許就會與這位老友重逢,她心裏湧起一股奇妙的感覺。

“……那天嗎?所以,你夢到他什麽了?”

奚臨像是感應到什麽,朝林疏月旁邊瞥了一眼。

奚徹就在那裏,怔怔地看著奚臨。

“夢到他問我,你過得好不好,爸爸媽媽怎麽樣了?”

林疏月輕聲說,她知道奚臨的家庭狀況。

“他什麽時候會關心人了?”

奚臨說,他忽然笑了起來,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

“難道我真的沒有關心過他?”

奚徹盤腿坐在林疏月身邊,支著腦袋,看上去有點慌張。

“他永遠只會麻煩別人,在乎的永遠只是自己的睡眠,對什麽都漠不關心……”

奚臨低下頭,傾訴著。

林疏月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她扭過頭,看向奚徹。

“我真的是這樣的人嗎?是哦,我好像只會睡覺,除了學習和睡覺,我好像沒有在意過其他事情……”

奚徹也很痛苦。

“不過,一直漠不關心也好,這樣就不會送命……”

奚臨捂著臉,面部肌肉顫動著。

“送命?難道說?”

林疏月想起了簡元香說的話。

“那天,我知道他要去幹什麽,他是去給我買蛋糕的,然後迷了路,就這樣被車……”

奚臨說不下去了。

原來是這樣嗎?奚徹和林疏月對視一眼,彼此的眼神中都有茫然。

“那段時間我正在為與你的感情煩惱著,我始終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也許他那顆生銹了二十多年的腦袋忽然開竅了,他覺得應該安慰我一下,於是就給我打了個電話,說要給我過生日,真好笑,明明我的生日在兩個月之後……”

奚臨又緩緩說道,他並沒有任何想要把奚徹之死推到林疏月身上的想法,他只是想跟她說說這件事。

林疏月也明白他的想法,安靜地聽他說著。

“生銹了二十年多年的腦子嗎?其實也說的沒錯。”

奚徹小聲嘟囔。

“……抱歉,說多了,如果你還能在夢中見到他,能拜托你告訴他,讓他註意點,別在投胎的時候只想著睡覺,然後一不小心掉到什麽犄角旮旯裏了。”

奚臨的語氣變得輕松,他擡起頭,再度和林疏月對視。

林疏月笑了一聲,對他點點頭。

似乎是覺得氣氛終於緩和一點了,奚臨深吸一口氣,神色微變,用探尋的,小心翼翼的口氣,開口:“你知道,我想……”

話還沒說出口,他忽然怔住了,因為林疏月並沒有在看他,而是看著他的身後。

他立刻回頭,發現一位中年女人站在那裏,身旁還站著個小女孩。

女人滿臉怒容,而那女孩,穿著校服,臉蛋稚嫩,雙手抓著書包袋子,好奇地看著他。

“媽!你怎麽帶妹妹來了!我還以為你們晚上才來呢,妹妹不是要上學嗎?”

林疏月率先出聲,想要穩住女人。

誰料這些話非但沒能鎮住林母,反倒是像點燃了火藥桶,她緩緩接近奚臨,等走到奚臨面前時,她忽然揚起手掌,抽了奚臨一耳光。

奚徹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奚臨一言不發,連臉都沒有捂,用沈靜哀傷的目光看著林母。

“媽,你這是幹嘛呀,你幹嘛打他?”林疏月的妹妹叫嚷起來。

“媽,妹妹要高考了,求你帶她回去吧,奚臨是我打電話叫來的。”

林疏月有點喘不過氣來,奚徹想要拍拍她的背,可他的手是透明的,直接穿過了林疏月的胸,讓她再次嚇到。

“你不喜歡她,為什麽不早點跟她說,你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她在你身邊浪費十年,直到她病倒了,你才假惺惺地過來,你以為拿著一束破花就能抵消你的罪嗎?拿回去,現在,立刻離開!”

林母指著那束擺在床頭的花,一字一句地說。

“媽……”

林疏月妹妹很驚慌,她扯著林母的衣服,想要讓她冷靜下來。

“還有,不要說你妹妹的高考,她姐姐生重病了,她必須來看,她已經協調好時間了,你不用擔心。”

林母看向林疏月,說。

“阿姨,我這次來,就是……”

奚臨嘴角腫起,臉頰發紅,艱難開口。

“你想彌補?”林母的目光變得更冷了,“根本不可能彌補得了,我知道,我知道,她……”

她說著說著,聲音變得哽咽,眼睛也開始發紅。

林疏月當然知道媽媽想說什麽,自己這個病,幾乎是沒救了,再過一段時間,她也許就會變得像奚徹那樣了。

“媽媽,姐姐她真的……”

林妹捂住嘴巴,也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奚臨再次被打斷,可並沒有一點不耐煩,他頗為痛苦地垂下腦袋。

病房裏的空氣摻入了痛苦,慢慢發酵,變得更加讓人難以忍受。

“奚先生,我很清楚,責任並非全在你身上。”林母見奚臨也很痛苦,口氣變軟了,“這丫頭把自己弄成這樣……唉,她在病中,我沒辦法說她,如果她能好起來的話……能好起來的話……奚先生,請你離開吧。”

“媽,對不起,我不該一個人跑那麽遠的,對不起,媽。”

林疏月捂住臉,啜泣道,林妹馬上走到她旁邊,輕輕抓住她的手臂。

“姐……”

林妹小聲叫喚。

奚臨不動,像是在思考什麽。

“奚先生,請你離開!”林母看著憔悴不堪的林疏月,情緒又有點失控了,她走到床頭櫃那裏,抓起那束奚臨帶來的話,用力往他懷裏一塞。

幾朵花從花束裏掉出來,林妹看見了,松開林疏月的胳膊,彎下腰想要把花撿起來。

突然,林疏月在此時爆發出一陣大哭。

林妹回頭,捏著一朵小雛菊,無措地看著她。

奚臨聽見了,立刻站起來,手中的花束沒拿穩掉在地上,他剛想撿起來,林母就開始推他,讓他快點走。

總之,現場一片混亂。

在這團混亂之中,奚徹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難受,這種難受並不會讓他感到痛苦,反而像是蝴蝶破繭的前奏。

他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麽,但在場每個人的情緒都十分強烈,他從未這樣直觀地感受過這麽鮮明的情緒。

它們很覆雜,毫無道理地變來變去,一會兒從這個人的臉上跳到另一個人的臉上,一會兒又像化了妝一樣,變成了另一種形態。

最令他感到驚奇的是林疏月,此刻存在於他身邊,真實的林疏月。

她身上的脆弱、悲郁、痛苦、瘋狂與急躁,使她變得更加立體更加清晰,不再像是夢中那樣若即若離。

他回味著與她的種種,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感覺。

雖然他是飄浮狀態,沒有重量也沒有□□,但他感覺自己的血肉被重塑了。

“你很漂亮。”

他忽然說。

所有人都沒聽到他說話,除了林疏月。

她還在嚎啕大哭,感覺他說了句很奇怪的話,偏過頭,在指縫中盯著他,發現他正在用奇怪的目光註視著自己。

“你在說什麽?”

她問。

林妹以為她跟自己說話,連忙說:“姐,你不要難過了,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你剛剛在說什麽?”

林疏月沒理她,怔怔地望著奚徹。

“我覺得你很漂亮,你真的好漂亮。”

他喃喃,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你瘋了吧……”

林疏月的眼睛睜得老大。

“姐,你在跟誰說話,媽,媽,你看看姐怎麽了!”

林妹被嚇到了,連忙用手在林疏月眼前晃晃。

“我看到一個幽靈,他對我說,我很漂亮……”

林疏月回頭,呆呆地說。

林母,奚臨都露出恐懼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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