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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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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別離

南朝使者始終是要離開東都的, 邵玖看著沈旭初留下的這些手稿,沈旭初將最後一卷交到了邵玖的手中,邵玖接過, 卻並沒有打開看,而是目光灼灼地看著沈旭初。

“你要走了。”

“嗯。”

相顧無言,明明心中有許多許多話要說的,可是在這一刻邵玖什麽都說不出來,她只能看著沈旭初,用自己的目光訴說著自己的感情,她是不忍別離的,不忍別離,卻要別離,種種離別之情, 盡數郁結於心。

“樂莫樂兮心相知, 悲莫悲兮生別離。此生能得遇阿玖是旭初最幸福的事,旭初無悔東山之情, 也定不負丘山之志。

旭初今日為阿玖立下誓言,無論三年、十年、百年, 只要旭初還存於這世間一日, 必然會有接阿玖回鄉的一天, 阿玖是為了旭初留在北朝的, 旭初永遠記得阿玖的這份情。”

邵玖眼中含淚, 強忍著心中的酸楚, 沒有落下淚來, 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手中握著沈旭初的手稿, 仿佛握著的是沈旭初那顆炙熱的掌心, 邵玖搖搖頭,沈默良久,才道:

“沈郎,自此以後就不再是阿玖的沈郎了。

阿玖留在北朝,也不單單是為了季安,北朝好不容易有一段太平時光,阿玖想為北朝做些什麽,北朝喪亂太久,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這些魏武帝筆下的景象,已經持續了近百載,阿玖想為這個難得的太平做一些記錄,或許這太平只是曇花一現,可畢竟曾有許多人為此努力過。

阿玖註定是回不去東山了,可東山之情阿玖會銘記於心的。”

邵玖心中縱使有百般不舍,也終究要放沈旭初離開,她知道沈旭初所有的愛憎,也知道北朝不會是沈旭初的歸路,比起自己,她更在乎沈旭初是否能夠實現志向。

那不僅僅是沈旭初的志向,也是少年的阿玖許下的宏願,希望有那麽一天,可以收覆北朝失去的國土,可以驅除那些占領長安的異族人,長安日遠,可長安也是多少南朝故人夢裏的故鄉。

少年的阿玖實現不了自己的志向,邵玖希望少年的沈旭初可以毫無顧忌、沖破萬難,去一展宏圖。

“阿玖,真的非得留下不可嗎?”

直到現在,沈旭初仍然抱著一絲不切實際的期望,只要邵玖有一絲動搖,他都可以拋下一切,帶著邵玖離開,哪怕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他都不會後悔,他願意為了邵玖的自由犧牲掉自己的一切。

在少年時第一次見邵玖,沈旭初就將這個只比自己小兩歲的師妹存放到了心底的最深處,此後的每一天相處,都讓那份印記不斷地加深,他早已將邵玖視為自己不可分別的一部分了。

沈旭初一直都是知道邵玖的,知道她年少的天真,知道她對自由的渴望,知道她對於山水靈魂的碰撞,邵玖就像是他靈魂中的另一部分。

遠離俗世,完全將身心沈浸於自然之中,那是邵玖所追求的道,“逍遙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間,不受當世之責”。邵玖受玄學影響極深,她又是女子,並無功名利祿等身外之物的追求,可謂“忘象得意,而游於物外”。

沈旭初看待邵玖就像在看待另一個超然物外的自己,他自己受身世之累,此生註定要為名求利,一生不得自在,可是他希望邵玖是自在的。

沈旭初愛慕邵玖,是在愛慕那個不受羈絆的自己,他不希望邵玖被世俗困住,解救邵玖,實際上就是在解救那個被名利枷鎖圍困住的自己,沈旭初願意讓追名逐利的自己為了那個自在的邵玖而犧牲掉一切。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非席,不可卷也。沈郎,留在北朝是我的決定,此生不歸,是阿玖立下的誓言,阿玖不可違背誓言,沈郎也無需為阿玖惋惜。

沈郎此次回南朝,阿玖希望沈郎能夠不負平生志向,有所作為。”

邵玖對於沈旭初總是保持著一份最純真的期望,邵玖是不忍離別的,可她知道沈旭初不能因她而停止飛翔。

“沈郎放心,沈郎留下的這些典籍,阿玖定會好生保存,讓其發揮它們應有的價值,既然北朝不通教化,阿玖會讓北朝成為一個敦睦禮儀的地方的。”

沈旭初看著邵玖嬌嫩的面容,他的阿玖本不是一個務實的少女,邵玖尚虛,她所追求的是一種純粹的虛無,可是如今她將要做的卻是實實在在的事情。

沈旭初不知道這對於邵玖到底是好是壞,可是他知道,對於被困在北朝的邵玖來說,這是她唯一所能做的事情,她只能用這些切實的行動來麻痹自己,讓自己不去胡思亂想。

邵玖曾對他說過,南朝尚虛,可是執政者應當是務實的,唯有務實才能使得內政和睦,才能執宰天下。

沈旭初所了解的邵玖是他所認識的人中最為通透的,她看得清天下局勢、宇宙變幻,明白所有的得與失,她不是不知道怎樣是最有利的,只是她只會從心。

北朝改變了邵玖,這才是讓沈旭初最心疼的地方。

當初三年誓約,沈旭初就有預感,兩人此生緣分太淺,兩人的志向、追求相差太多,可他還是選擇了成全,只因為游歷天下是邵玖想要的。

沈旭初所求的不是與邵玖相守相伴一生,而是邵玖一生能夠自在,能夠自由地選擇離開還是留下,沒有羈絆,盡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的邵玖本該是自在的。

可如今的邵玖折斷了羽翼,困在這宮墻之內,盡管錦衣玉食,可是沈旭初知道,邵玖她不快樂。

劉瑜待邵玖再好,也永遠無法走進邵玖的心,他永遠都不會理解邵玖的。

“阿玖,你一定要開心。”

開心是沈旭初對於邵玖最真心的期待,重重宮門,對於邵玖來說太過殘忍,他希望在他走後,邵玖仍然能夠開心。

邵玖點點頭,終究還是落下淚來,三年來,第一次有人在乎她是否開心,她已經為了生存竭盡全力,早已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感受快樂這種喜悅的情緒。

她強顏歡笑,戴上了太多的假面,她以為她是笑著的,可是她早已忘了那種無所顧忌、從心底發出的笑到底是何模樣。

“阿玖,別哭!是旭初沒能早點來,是做師兄的不盡職,才讓阿玖受苦了。”

沈旭初自責地伸出手想要為邵玖擦拭眼淚,卻在伸出手的這一刻想起劉瑜那警告的目光,他終究是要離開的,以後的阿玖玖只能在劉瑜的手下,仰人鼻息,他不能為阿玖留下把柄。

沈旭初痛恨自己的無能,只能眼睜睜看著邵玖在自己眼前落淚,自己終究也落下淚來。

日暮西山,已經到了快下宮門的時刻,沈旭初知道自己該離開了,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檀香木的盒子,交到了邵玖的手中,道:

“這東西是我母親大人當年留下的,要我交給未來的妻子,你我雖今生無緣,早在我心裏,你已然是我的妻了,早在三年前的時候,就是了。”

說完就背過身去,用衣袖擦拭眼中的淚水。

“沈郎!”

沈旭初終究是要離開的,邵玖看著沈旭初的背影,伸出手想抓住這個背影,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人越走越遠,終於人消失在了眼前。

邵玖追出殿門,在蘭臺的欄桿處,邵玖看著沈旭初在即將跨過宮門的時候,又回頭看向了蘭臺,兩人隔著漢白玉臺階,遠遠遙望對方。

對都沒有說話,只是這樣看著對方,邵玖有無數心裏話要對沈旭初說,可是都沒有機會了,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沈旭初在宮人的一再催促下轉身離開了宮門。

“沈季安!”

在沈季安跨過宮門的那一刻,邵玖終於喊出聲來,沈季安回頭看向邵玖,對著邵玖深深一揖,邵玖終是泣不成聲,只能含混地說著。

“你一定要平安啊!”

邵玖這話只有身邊的翠微聽到了,翠微知道這段情是只能爛在肚子裏的存在,她扶著邵玖,看著邵玖淚流滿面,盯著沈旭初離開的方向。

“夫人,宮門已經落鎖了,我們回去吧。”

許久,翠微才勸邵玖回去休息,可是邵玖就像是沒有聽到一樣,只是盯著沈旭初的方向發呆,明明早已望不見那人的身影,可是邵玖還是執著地望著。

在這一刻,邵玖的腦子裏什麽都沒有,她甚至忘記沈旭初是什麽時候消失的,其實她聽到了翠微的提議了,只是她已經沒有了力氣,她不想去思考需不需要回去的問題,她只想看著那個方向。

邵玖就這麽遲遲地呆望著,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著什麽,明明知道奇跡並不會發生,可是她就是想等一等,再等一等。

劉瑜知道南朝使者第二日就要回去的時候,他心裏是高興的,不止是因為與南朝達成的盟約,還是因為沈旭初終於要離開了。

他承認沈旭初的驚世才華,可不能為他所用的才華,只會讓他忍不住地想毀掉。

他見到過邵玖冷靜自持的模樣,卻不曾想過邵玖所有的瘋狂只為沈旭初一人,只有沈旭初離開了東都,邵玖才會真正地只屬於他一人。

劉瑜見到蘭臺的邵玖時,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一把將人抱起,邵玖沒有掙紮,只是順從的依偎在他懷中,仿佛是具沒有感情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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