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7 ? Chapter 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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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Chapter 067

◎連筆字◎

這是一個經常圍繞時事的本地公眾號發布的內容, 標題勁爆,開篇第一段便帶著一股強烈的個人主觀色彩。

【美院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 沒想到老師都能請同性戀當。到時候艾滋病滿天飛,那還了得?】

周疏意心裏浮起一絲不好的預感,心跳驟然加速,手指不受控地繼續往下翻閱。

街道名稱、學校名稱、附近的美食街,這些陌生又熟悉的字眼,更加證實了她心中所想。

【據說事情暴露是因為學生的一條投稿,這老師行為不軌,被學生舉報了,也是一個驚天大瓜啊。】

文字下面配有一張圖。

正午陽光下, 她和謝久那個蜻蜓點水般的吻,此刻被定格在屏幕中間。照片不算高清,做了放大處理甚至銳化過的,剛好能夠認出來她們兩個的長相。

她們不過嘴唇短暫相碰,哪怕當時路上有人,可誰能拍得到?

但那時剛好是下午第一節課剛開始的時間。

這個恰到好處的時機, 分明是有人刻意蹲點守候,甚至可能全程錄像。

翻閱到文章最底部的時候, 創作者指明,該教師已被學校停職處理。

評論區一溜煙熱評全是罵的。

【同性戀敗壞道德風氣, 這種女人都混入教師群體中了,學校怎麽做事的?】

【惡心至極!我女兒要是遇到這種老師,我直接去教育局門口拉橫幅!】

【對於同性戀我不歧視, 但也絕不推崇。不過同性戀最好還是不要當老師, 會帶壞孩子, 小孩有樣學樣的太多了。】

也有人趁機拱火:【你們不懂,百合好,百合一箭雙雕,做夢都希望我老婆是個百合,/斜眼笑】

周疏意看到這,直接氣得眼睛冒火。

劈裏啪啦打下一串字,剛想罵回去,卻又一個一個地刪掉了。

在網絡上跟這些人對罵沒有任何用,最重要的是謝久。

她退出微信給謝久打去電話,但謝久沒接,她又固執地再打了一個。

攥著手機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為什麽不接電話,會不會是在開車?她會去哪?萬一想不開怎麽辦?

索性念頭剛起,對面漫長的撥號聲戛然而止。

謝久的聲音溫吞傳過來:“怎麽了?”

漂浮不定的心總算找到一點方向感。

周疏意深吸一口氣,“姐姐,你去哪了?怎麽沒回我微信。”

“剛在忙。”謝久頓了一頓,“我在朋友家呢。”

“我很擔心你。”

恐懼使得她聲音急切,裹著重重的鼻音,眼淚也不知不覺在眼眶裏打轉:“你朋友家在哪?我要去找你。”

說著掀開被子就準備起床換衣服。

電話那邊,謝久似乎輕輕嘆了一口氣,“哭什麽呀?”

“擔心。”

“太晚,就別折騰了,我還有一會兒,你先睡吧,乖。”

“不要,”周疏意執拗地頂嘴,“我一個人怎麽睡得著?就要找你!”

那頭沈默兩秒,終於妥協。

不一會兒定位發了過來。

謝久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絲疲憊:“你都知道了?”

“嗯,”她吸了吸鼻子,“我刷到新聞了,姐姐你不要怕,我馬上就到。”

她似乎想說點什麽,最終卻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只告訴她:“路上小心。”

語氣太平靜了,仿佛沒有位於波浪之中。

可周疏意聽得心裏發澀,知道她在忍。

“車牌號和行程都分享給我,有什麽事隨時打電話,快到了告訴我,我下樓去接你。”

“好。”

偏偏就是這樣的平和,讓周疏意心裏陣陣發緊。

就像有一把鈍刀子在往心口裏紮,那痛不算尖銳,每往裏慢條斯理地深入一寸,便傳來一陣摸不著的膈應,但你拔不出來。

假如這事落到自己身上,可能都不及看見謝久經歷這件事的痛。

周疏意只覺難捱。

以前她不太懂愛,只會按部就班地遞熱水、塞藥片。

從小到大電視劇的荼毒也好,沒人教過她怎麽愛人也罷,總之她少了根痛覺神經,無法共情。但至少會像個盡職盡責的看護,守在病人身邊一整宿,問心無愧。問心無愧的意思是感動自己,別人卻不記得。

可這一刻,痛苦排山倒海般襲過來,呼吸瞬間淹在失氧的環境裏,無法進入胸腔。

她慌不擇路。

是憐是痛還是愛,她搞不清楚。

她只知道一個頂好的人,像月亮像星星一樣應該永遠皎潔地掛在天空的人,突然被用力拽了下來。

好害怕她被流言的海淹死從此一蹶不振,怕以她的能力無法成為她跌落時的托舉,這就好比剛買的漂亮風箏在首飛時便斷了線,從此跟她一別兩寬再也不見。

這無異於是一種毀滅性的災難。

連她說話都怕驚著擁抱都舍不得用力的人,怎麽可以被別人傷害呢?

如果是我就好了。

怎麽所有傷害不發生在我身上。

到汪渝家不過十幾分鐘車程,目的地是她家對面商場的一家江浙菜館。

包廂的飯桌上,幾道小菜清爽可口,神仙雞油光水滑地放置在大桌正中間。

周疏意第一次失了胃口。

人不多,只有陸白白、汪渝,還有個周疏意沒見過的女人。

她朝各位點了點頭,看向一旁的謝久:“姐姐。”

謝久替她拉開椅子,目光掃過她剛吹幹不久的頭發,和那張素凈的臉,心裏一暖,“都洗完澡了,幹嘛還出來?”

“我放心不下。”

周疏意略微局促,挨著椅子邊坐下,目光掃過桌上幾乎沒動過的菜肴。

“你們在聊什麽?”

汪渝插話道:“正說到要請江律師處理那些造謠的。”

“這樣啊……那照片是怎麽回事?”周疏意轉頭看向謝久,“是你的學生嗎?”

謝久沈默一秒:“不是。”

“那是誰?”她表情嚴肅,“我剛看是從你們學校匿名墻開始的,最初有學生投稿,後來被營銷號搬到短視頻平臺添油加醋。”

想起那條處理過的錄音視頻,周疏意臉色猛然一僵。

“你認識那個人?”要不然怎麽可能跟 她對話?

謝久沈默片刻,“是誰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件事不能再發酵下去,會影響到我們正常生活。當務之急是把傷害降到最低。”

律師也插話:“這件事情確實需要遏制。首先是取證,對轉發量超過五千次的造謠賬號提起刑事自訴,再向平臺發律師函要求刪除侵權內容。”

陸白白皺著眉,臉色難看:“那關於她表妹這件事呢?跟蹤、偷拍,還網絡造謠蓄意帶節奏,這顯然是謀害。”

“從法律角度來說,首先肯定是要把當事人找到。”江律師推了推眼鏡,“不過對方有精神疾病證明,即便定罪也可能從輕處罰。”

周疏意聽得雲裏霧裏,表妹?精神疾病?

誰的表妹?難道是謝久的表妹?

她眼神一凜,頓時心領神會:“是徐可言做的?!”

在場人目光都落到她身上,集體陷入沈默。

周疏意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輕顫著,眼底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竟會因為這樣一個荒唐的前女友讓謝久平白遭罪。

“其實早前就發現她抑郁癥發作,當時只讓醫生開了些藥。”

察覺到她的情緒,謝久將手搭在她手背上,略微攏緊,“後來她一時沖動吞藥,導致流產,被家裏人強制送進醫院治療。今天我去她家一問才知道,她昨天就從醫院逃了回來,現在人還不知道在哪。”

周疏意氣得渾身發抖:“憑什麽!她自己的選擇,跟我們有什麽關系,跟你又有什麽關系!”

“是啊。”謝久嘆了口氣,“只是周周……她病了,已經沒有正常人的邏輯了,我們就算再怎麽問為什麽,她也不會給你一個正常人的回答。”

“都怪我,”她哽咽道,“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這樣。”

“跟你有什麽關系?”

“如果我沒在對面工作……不,如果我不是你女朋友就好了。”

謝久沒說話,只是把手緊了緊,叫服務員給她倒了點熱水。

跟律師的談話持續到深夜十二點才結束,汪渝跟陸白白都滿臉倦色地跟她們兩個告別。

出門之前,周疏意突然向在場的幾位朋友深深鞠了一躬,發絲隨著動作垂落,散在肩上。

她語氣誠摯,字正腔圓:“謝謝大家。”

謝久有些詫異,江律師跟兩位朋友也楞了一下,忙擺手:“不用客氣的。”

“是呀,小周,你太見外了,我們跟謝久都認識多少年了,應該的。”

“要謝的。”她抿了抿唇,“要不是你們,我都不知道怎麽幫她。”

“放心吧,一定不會讓她白白受委屈。”汪渝友好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半開玩笑,“不相信我們,也要相信江律師呀,戰績可查,別太緊張。”

“好,辛苦各位了。”

“你們路上慢點。”

坐上車回家,街頭已經沒什麽車了,冷冷清清,只有幾盞孤燈亮著。

周疏意坐在副駕上,心事重重地劃著手機,鋪天蓋地的新聞熱度還在上漲。

“剛才為什麽會那樣說話?”

“什麽話?”

“你說……怪你。”

周疏意垂下雙目,“因為我跟徐可言曾經在一起過,現在不接受她,她才會做出這樣的事吧。要是換成別人……她興許不會這樣。”

“那也會傷害你。”

“至少不會傷害你。”

謝久輕嘆一聲:“我不明白你這種思維方式是怎麽形成的,說實話讓我有些困惑。遇到問題時,我們首先要做的是解決它,而不是忙著自責,明白嗎?過度苛責自己只會陷入思維的死胡同。”

“可我就是覺得事情因我而起......”

說著說著,她流下眼淚,“我只是感覺我好沒用,根本幫不上忙,現在害你這樣,我真的很內疚。你本來有很好的工作,很好的事業……”

“怎麽還哭上了。”

謝久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抽出一張紙遞給她,“我都還沒哭呢。”

“那你哭嘛,你哭了我還好受點。”

她嘆了口氣,被這樣一弄,心裏反而沒有了那股郁氣。

或許兩個人在一起,就是得經歷一些風風雨雨吧。

“沒了工作我也不會立馬死掉呀。”

謝久說完,哭笑不得,騰出一只手給她牽著,“寶貝,路是我自己選的。大家都是成年人,在做決定前就該預見到風險。既然選擇了,就要有承擔後果的覺悟。如果總是第一時間責怪自己,被情緒牽著走,又怎麽能冷靜處理問題呢?”

她吸了吸鼻子,將臉上掛的眼淚擦幹:“你說得對,但我就是忍不住難過,還不許我哭嗎?”

“可以掉眼淚啊,”她笑了笑,“但記住,不可以沈浸在負面情緒裏。”

她沈默良久,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到家的時候,電梯門剛開,一股刺鼻的油漆味立刻撲面而來。周疏意皺緊眉頭,下意識攥緊謝久的手。

兩人卻同時僵在原地。

走廊白墻上,赫然被人噴塗了幾個大字——同性戀謝久去死。

鮮紅的油漆,觸目驚心。新裝修不久的門和墻壁,被噴濺得油漆汙染,順著往下流淌,像一灘血似的。

周疏意嚇得發不出聲音,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這是誰弄的……”

掌心裏,謝久的手也是冰涼一片。

她怔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看來我們的住址已經洩露了。”

“這些人……這些人憑什麽!”

周疏意抹著眼淚,“我們礙著誰了?”

面對這個家,兩人都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從哪裏下腳。

良久,謝久才道:“只能先去住酒店了。”

兩人剛準備離開,周疏意目光忽然頓在那個“戀”字上面,蹙了蹙眉。

一般人寫“心”字會連筆,但徐可言的心字總會為了圖方便簡略成三個點,類似於草書的寫法。

十分獨特。

過去她評價了一嘴她的字有些潦草,令人看不懂,還惹得徐可言跟她吵過一架。

她猛地擡頭看向走廊盡頭的監控攝像頭:“你快看下監控,我覺得這不是網友做的。”

事實證明,周疏意的猜測沒有錯。

監控畫面裏,時間顯示兩小時前,一個戴著黑色口罩和鴨舌帽的女人踉蹌著走出電梯。

先是發瘋似的捶打她們的房門,見無人應答後,又跌跌撞撞地離開。

二十分鐘後,她再次出現。

手中卻多了一罐噴漆。

畫面中,她瘋狂地揮舞著手臂,紅色漆霧在墻上噴濺出歪歪斜斜扭曲的字跡。

身形瘦削,即便看不清臉,但兩人可以百分之百肯定那就是徐可言。

謝久盯著監控畫面,只覺一股冷意從後背密密麻麻爬上來。

如果今晚周疏意沒有執意來找她,而是留在家裏,那麽在徐可言敲門的時候她會不會開門?到時候後果不堪設想……

“她很可能還在附近。”

謝久聲音緊繃,手指飛快地按下報警電話,簡單跟警察描述了幾句才掛斷,又在微信上通知徐可言媽媽,另一只手已經按亮了電梯下行鍵,“我們先離開這裏。”

話音剛落,樓梯間突然傳來一道異響。

兩人懼是一驚,目光短暫交匯,不約而同看向了應急樓道的方向。

【作者有話說】

感謝投雷和營養液以及催更!!愛你們(吧唧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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