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 ? Chapter 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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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Chapter 008

◎表妹◎

男人的心思好猜到一種什麽程度,孕婦的肚子一樣明晰。

正是這種光明正大不加掩飾的欲望讓謝久覺得惡心至極。

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男人身上濃重的香水味混著隱約的煙味撲面而來,她蹙蹙眉,滿臉都是排斥。

但對方仿佛根本看不懂,在眾人的眼色下拉開椅子,坐在了謝久附近。

“你好,我叫王書清。”他伸出手,笑容裏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熟稔,仿佛篤定她會接。

謝久沒動,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謝久。”

男人訕訕地收回手,卻絲毫不覺得尷尬,反而自顧自地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謝小姐平時工作忙嗎?聽說你是做陶瓷工藝設計的?這行挺辛苦吧。”

“還好,自由職業,時間自己支配。”

一聽是自由職業,男人的父母臉色有些不好,笑了笑插話道:“女孩子還是找個穩定點的工作好,五險一金齊全。”

謝久擡眉,“不勞費心,我都是自己交的。”

她不像是聊天,更像是吵架。見大家面色有些尷尬,徐女士火氣一下上來,五六十多歲的人了,鉚足勁在桌下狠狠踢了她一腳,沒輕沒重,鉆心的疼。

“別介意,久久性格就這樣,慢熱。”她打圓場。

王書清擺擺手,一副大度的樣子:“沒事,我就喜歡有個性的。”

“是啊,現在年輕人都挺有個性的,不如——”對方母親笑呵呵,拉著旁邊的丈夫起身,“我們幾個老家夥出去挑挑菜吧,讓兩個年輕人自個兒聊聊。”

徐女士有點不放心,但也只能支持,離開時回頭目光警告地盯著她看。

仿佛在說:別給我丟人。

他們走後,整個飯桌都恢覆安靜。菜還沒上謝久就有點倒胃口了。

王書清在旁邊貓頭鷹似的盯著她上下打量,還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

“聽阿姨說你沒談過?”

他又笑了笑,“長這麽漂亮沒談過,我也不信。是背著你媽談的吧?”

見謝久不答,他壓低聲音:“其實我能理解你,有些經歷不好跟家裏說……做父母的,生怕自家孩子受委屈嘛。"

謝久冷著臉問:“你什麽意思。”

“別不好意思,大家都是成年人。我也比你大好幾歲,都懂……只有被男人傷過才一直不敢結婚。想開點嘛,其實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男人都跟他一樣。”

他的表達欲強得有些過頭,像說起歷史來滔滔不絕的老教授。畢生所學都要傾訴給臺下莘莘學子,一節課四十五分鐘都不夠。

謝久實在不勝其煩,站起身來。

“王先生,如果你覺得自己很聰明的話,麻煩先把你那張自以為是的嘴閉上。”

王書清有幾分惱羞成怒,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我看你各方面條件都還行,但三十多歲都沒嫁出去,指不定有點什麽問題呢,真當自己是什麽香餑餑了?"

就在這時,包廂門被推開。徐女士一行人端著果盤走進來,看到劍拔弩張的兩人,笑容僵在臉上:“這、這是怎麽了?”

王書清立刻換上和善的表情,摸摸鼻子:“沒事,我們就是在討論......”

“媽,”謝久打斷他,聲音異常平靜,“我突然想起來工作室還有事,先走了。”

“什麽?這菜都還沒上齊呢!”徐女士急得直跺腳,“書清特意從上海趕過來的,你怎麽能......”

“讓他慢慢吃吧,反正我看他胃口挺大。”

謝久拎起包,頭也不回地便往外走。

如果讓她如坐針氈地吃完這頓飯,後面必定還有一系列流程。

比如添加微信。

比如保持友好跟對方聊天。

這麽多年,謝久從不下二十次的相親活動裏得出了一點經驗。

她多退一步,別人便多進一步,直到退無可退,她只能做被動的那一方了。

走出餐廳,冷風吹散了她臉上的燥熱。她仿佛求水的魚,深深吸了一口空氣,把車門打開坐了上去。

暮色把這座紛擠的城市浸染成一種陳舊的藍,路燈一盞接一盞,耀得人眼恍惚且暈眩。

她裹著自己的心事,像裹著一件不合身的舊大衣,小了,人都要溢出來,但扔了就沒得穿。

無可奈何是多少人的命運。

廣場上放著音質不太好的歌,女歌手用沙啞的嗓音唱著:“人生幾何,能夠得到知己……”

好老好老的歌,要追溯到她很青春的時候,那會兒她正如旁邊公交站臺上穿著校服玩手機的女學生,屏幕冷光映著她年輕的臉龐。

那會兒她也是這樣站在某個公交站臺,以為終點站會有無數種。直到讓夜風倒灌進車廂。她的夢醒了,滿臉都是淚的蒼蒼涼涼。

-

徐女士是把飯吃完了才跟謝父一起出飯店的,她沒想到謝久沒有走,一直等她。

“你還有點良心呢?”

她板著一張臉,用力關上車門,發出“砰”的巨響。哪怕回家一路半個多小時,都在朝她發脾氣。

父親坐她旁邊,沈默寡言,未置一詞。

“謝久,時至今日我不知道你還在挑剔什麽,哪有你嫌人家的份。”

“是我配不上他。”

“放屁,人家父母都跟我明說了,說你嫌棄他結過婚。不是,你怎麽就那麽想不開呀?”

“他們說什麽你就信什麽,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不會結婚的,你怎麽就不信?這輩子我都打算一個人了。”

“一個人?你知道一個人多不容易嗎!鄰裏相親都在笑話你,表面看著對咱們和和氣氣,背地裏早就說你讀那麽多書有個屁的用,什麽985、211啊,最後還不是沒男人要。早知道當初我就不給你錢讀了。”

謝久懶得跟她掰扯這些細枝末節,存在於她腦海根深蒂固的觀念沒法想象。

就像一顆百年的枝樹,它的根系早已經發達到沒有臺風可以撼動的地步。

“你說話啊!啞巴了?”

“……難道我的選擇還比不上這些人的嘲笑?”

“你的選擇就一定對嗎?我是過來人,我看的比誰都清楚,你以後會後悔的。到時候別說我沒有勸過你!”

謝久沒法證明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但她現在、過去十年、二十年,只有不想、不願意,從沒有過後悔。

“我不想跟你吵架。”

“你以為我想跟你吵?”

謝久只覺得她媽現在的行為很像古時候把自己女兒賣入青樓的貧婦,想著想著忍不住笑了,笑著心裏又有點酸。眼淚都幹了,哭不出來。三十多歲的人再流貓尿是會被笑話的。

如果不是被騙過來相親這事太惡心,她今天也會像往常一樣閉嘴的。

到家的時候肚子餓得咕咕叫,她爸一聲不吭去開竈,下了一碗面給她。

簡簡單單的豬油面,頂上蓋著一個金黃的煎蛋,還有根小白菜。

“你媽血壓高,別跟她一般見識……她也是為你好。”

“不是我要跟她吵架,今天這事她做得有點過分了。”

“是我不對,”父親抿抿唇,語氣滄桑,“我應該提前通知你一聲的。”

心裏頭發酸發澀的感覺又來了。謝久低頭,夾了一筷子面,聲音跟著咽進肚子。

“別這樣說。”

深夜,謝久充滿心事地在好友群裏發消息:【又被安排相親了。】

陸白白:【這跟我智鬥殺豬盤有什麽區別。】

陸白白:【要我說,男人和騙子唯一的區別是,騙子還會花時間編劇本,男人只會馬上掏出來。】

謝久忍不住笑了,對比起她,陸白白的人生就是片曠野。灑脫隨性,想跑就跑,想打滾就打滾,家裏幾乎沒人可以將她束縛起來。

只要有人催婚,她都會發瘋。摔瓶子、摔桌子、甚至摔小孩子。

她無差別創死所有人,最後所有人都被她創怕了,提都不敢提。隨便吧,誰會冒著生命危險催你婚。

第二天一早,謝久是被樓下絮絮的談話聲驚醒的。她踩著拖鞋下樓時,瞧見沙發上坐著個眼熟的人影,是表妹徐可言。

徐女士正用艷羨的目光打量侄女,“你這結婚快有一年了吧?”

“還不到,但快了,去年八月結的。”

“時間真快,老公對你還好吧?”

“挺好的。”

她的回答一板一眼,讓謝久覺得有些奇怪。

新嫁娘臉上本該有的喜色,在可言這裏卻褪了色,不見半點輪廓。倒是眉眼間平添了幾分婦人的神韻,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打磨過似的。

這丫頭比謝久小了七八歲,平日只在年節時偶爾碰面。謝久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兒時過年去小姨家拜年,看她乖順地擦拭桌椅的模樣。

那時徐女士免不了就會數落自己,“懶丫頭,還比不上你表妹一半勤快。”

比她小七八歲的姑娘都已經結了婚,而她還形單只影。徐女士想到這點又老淚縱橫。

“可言,你媽福氣好,一個人把你帶這麽大,算是熬出頭了呀!你可要常回來看看,不要總待在四川,你媽一個人孤單著呢。”

徐可言諾諾應著,忽而問道又好奇問道:“久姐呢?”

“還在樓上睡覺呢,日上三竿也不起,回回來家都是這副德行。”

雖是埋怨的話,徐女士語氣裏卻透著縱容。可言聽了竟露出艷羨之色,“不結婚就是好,我現在天不亮就起身,睡不著。”

“成了家自有成家的好處,總是多個人照應。”徐女士長嘆一聲,“提起她我就心口疼,死活不肯嫁人,也不知是哪來的倔脾氣。”

“久姐高興就好。”

徐女士顯然不以為然,卻又礙著面子不便在外人面前數落自家女兒。目光在可言身上打了個轉,突然壓低聲音。

“你這肚子有動靜沒呀?”

見徐可言臉色算不上高興,謝久看不下去了,打斷她們。

“可言來了?”

徐可言轉頭,連忙站起身來,看表情挺高興:“久姐。”

“怎麽挑小長假回來的,人山人海,路上擠嗎?”謝久倒了杯水遞給她。

徐可言接過水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想家了,就回來看看。”

目光落到她右手指上,謝久心下詫異,那裏本該戴著象征已婚的婚戒,位置上卻空空如也,連長期被戒指壓過的印痕都不曾有。

“好了,你們兩個年輕人聊吧,我還約了打牌,就不打擾你們了。”徐女士捋捋鬢發,看了謝久一眼,“飯在冰箱,自己熱一下好了。”

“姨媽慢走。”

隔近了看,謝久才註意到徐可言臉色有些憔悴。寬大的米色毛衣裹著她單薄的身子,襯得臉色愈發蒼白。眼下還泛著淡淡的青黑影,看起來睡得並不好。

她半開玩笑道:“你一過來,我媽肯定又要焦慮了,說我不結婚,不像你年紀輕輕就找了個好男人嫁了。”

誰知可言突然擡頭,眼裏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其實……我不想結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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