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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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浴室頂燈白皙柔亮,明明是很溫和的光芒,但祁星漣仰面躺著卻覺得那光線讓她頭腦發暈。

她閉了閉眼,卻聽見時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阿漣?”

“嗯?抱歉,我沒註意聽,你剛才說了什麽?”

祁星漣睜開眼睛,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一遭,似乎有點緊張的樣子。

“我說,你們女生洗頭發是什麽步驟?”他看了一眼浴缸旁邊擺的整齊得像站軍姿一樣的幾個瓶瓶罐罐,決定還是先問清楚。

祁星漣想了想,“長頭發的話,先用梳子梳順吧。然後用洗發水洗一遍就好了,別的步驟可有可無。”如果用護發素發膜之類的產品,他還要陪她等著,實在太麻煩了。

時琰點點頭,從旁邊拿過梳子小心翼翼地給她梳頭發。

她的長發全都攏到了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時琰一邊溫柔地梳著,一邊想起她過去的樣子。

以前祁星漣留著齊劉海兒,垂在眼睫上面。她的眼睛很像花瓣的形狀,如果他看過時瑜的書,就會發現正是她愛寫的桃花眼。

這兩項組合本該是一個甜美的模樣,可中學時的祁星漣不常像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一樣開懷地笑,她的眉宇間總是籠著一層憂郁和疏離,像是白茫茫的霧氣,讓她宛如某種林間初生的精靈。

時琰握著她的發尾往下梳,梳到某個位置時,祁星漣沒忍住痛苦地皺了一下眉。

他立刻露出緊張的神情,“抱歉,我下手太重了嗎?”

祁星漣搖搖頭,“沒有,實際上,我的頭發很少受到這麽溫柔的對待。”

時琰唇邊綻出淺淺的笑意,“平時對自己耐心一點啊。”

可惜下一秒,那笑意就凝固在唇邊。因為他看到細密的檀木梳子上殘留著一撮長發,完全不像自然掉落的頭發。

祁星漣感覺到他突然停了動作,便擡頭看,這一眼正好看到梳子上的頭發。她眼疾手快地搶過來,“哎呀,最近脫發嚴重,果然不能熬夜了。”

她把那些頭發摘下來扔到地上,很快,那些黑色的長發又被人小心地撿起收好。

“是被那個人扯掉的?”

祁星漣慢慢點了點頭。

時琰嘆了一口氣,“你下手應該更重一些的,阿漣。”

祁星漣咬著唇沈默了一會兒,低聲說,“其實也沒有很痛啦。”

時琰給她梳完頭發,便打開了花灑開關。考慮到她頭皮被扯到的地方可能會痛,他把水溫調的溫涼,在她不覺得冷的情況下盡量偏涼一些。

溫水一點點打濕了那些長發,時琰先把洗發水擠到手裏,搓揉出泡沫後才往她頭發上抹,指腹避開她被扯到的地方輕輕地摩擦頭皮。

酥酥麻麻的感覺從頭皮蔓延到四肢,一時間祁星漣都有點分不清楚是真實的感覺還是心裏產生的幻覺了。

她不敢擡頭看他,唯恐在這樣狹小密閉的房間中對視會洩露了心思,只好閉起眼睛裝睡。

之後時琰用水沖去泡沫,洗過的黑發纏繞在他雪白的手腕上,絲滑柔軟,有種別樣的溫柔。

她的眼睛閉著,素若堆雪的一張臉,濃密纖長的睫毛微微顫抖,像是某種欲落不落的蝴蝶。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一聲聲地重了起來,像是愈發低沈的鼓點。

他擡手關掉花灑,用毛巾把她的頭發包裹起來,“好了。”

祁星漣打著哈欠睜開眼睛,本來只是裝睡,但後來太舒服了,竟然真的醞釀出困意,“哥哥,你手法太好了,以後就算不當老師了,開個發廊肯定生意也很好。”

時琰笑了笑,“那還是做老師吧。我可沒辦法一天伺候那麽多客人。”

祁星漣扶著包好的頭發坐起來,聞言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額頭滲出一層薄汗,身上的白襯衫也泛著微微的潮氣。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擡手給他扇了扇,“是不是浴室裏太熱了,你還穿得這麽嚴實,快出去吹吹空調吧。”

時琰叮囑了一句,“你洗澡的時候註意傷口”,便回了自己的房間去洗漱。

祁星漣頗為艱難地洗了個澡,頭皮還有點隱隱作痛,便沒敢用吹風機等頭發自然風幹。等的時候,祁星漣拿出手機給姚婉打了個電話,卻聽見對面有點雜亂的聲音,“……沒事兒,爸給你請個假……”

“婉婉?”

姚婉的聲音帶著點鼻音,“星星,你怎麽樣?我晚上都被嚇傻了,你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你那邊怎麽了?”

“我回來之後給我爸媽打了個電話,他們聽到情況急得趕來學校找我了,非要我在家休息幾天。其實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祁星漣笑著說,“叔叔阿姨肯定很擔心吧,回家休息一下也好。”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才掛斷電話,祁星漣看著手機出了會兒神,隨後打開相冊,從上往下翻。她平時不怎麽拍照,相冊裏的照片本就不多,其中又是一些花花草草、天空白雲和學校裏的流浪貓狗偏多。

相冊最底下的照片日期是兩年前,拍攝於淩晨五點三十五,天際剛剛露出一絲熹微,照片的背景是她房間的飄窗。她床前坐著一個清瘦修長的人影,逆著那絲光亮,看上去像是一個亦真亦幻的剪影。

再早的就沒有了。

次日,祁星漣和時琰吃過早飯,時琰準備送她去上學。祁星漣卻說,“哥哥,我想上去拿點東西。”

時琰頓了頓,明白她說的“上去”是要回她家去,便點了點頭道,“嗯。我陪你一起。”

“不用啦,你等我一會兒就好,我拿了東西就下來。”

時琰有點不放心,祁星漣卻好笑地看著他,“可能不到五分鐘就回來了,而且,他今天應該不在。”

盡管已經認識這麽久了,但時家姐弟倆上去的次數屈指可數。祁星漣自己已經不願再回憶當初的陰影,也不想讓他們和那個家產生一絲一毫的聯系。這兩者就該是天然的明與暗的對比。

時琰讓步,讓她快去快回。

他忽然想起幾年前,祁星漣在一個午後意外地進入他的房間,似乎也因此闖入了他的世界。在那之後不久,他也無意間撞破了她的恐懼。

他有一次在電梯口看到祁星漣和她的繼弟,她出來以後面色慘白,之後的一整天都心神不寧。他後來又觀察了一段時間,發現那個男生對她的情緒會產生很大的影響。

“阿漣,你很怕他對嗎?為什麽?”

她那時候那樣脆弱,他已經將聲音盡量放輕,但祁星漣還是忍不住邊說邊崩潰地哭起來。

那是時琰第一次給她念書,他拿起書桌上的那本《德米安》,聲音緩慢又堅定,跟她講述了主人公辛克萊爾被克羅默所掌控的故事,隨後他讀到書裏的一段話,

【我們生來不應該害怕別人,如果害怕某個人,那是因為你賦予了他強大的力量。】

祁星漣抽噎著,“我賦予了他強大的力量?”

“對,你要勇敢起來,去面對他,才能克服他。”時琰蹲下身與坐著的她對視,“如果做不到,那就忘記他。並不是所有的苦難和陰影我們都能克服,克服不了的話,就選擇遺忘它,讓更好的事情來填充我們的生活。不被恐懼所打擾,也是一種成功不是嗎?”

祁星漣到九樓,站在門口自己摸出鑰匙打開了門。打開的瞬間,露出少年漂亮而驚訝的臉,他臉色不好看地拉著,桃花眼裏卻閃著點真實的光彩。

“姐姐回來了啊。”聲音也是憊懶而真實的,沒有以往故作的誇張欣喜。

祁星漣看著他,忽然覺得時琰說的很對。過去是她出於恐懼給他加上了濾鏡,面前的人不過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惡劣少年,喜怒無常,會用剪掉玩偶娃娃的頭或者恐嚇打擾她這種事一步步將她控制在恐懼的低位而已。

祁建銘不在家,祁星漣沒有理他,徑直往自己的房間去。祁序也沒有在意她的態度,只對他媽媽吼了句,“我要見誰是我的自由!”隨後便砰地一聲摔上門離開了。

祁星漣回到自己房間,找到媽媽往日留下來的照片裝在自己的包裏就要離開。走到客廳時,祁序的母親走過來跟她笑笑,“星漣回來了。”

祁星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不吭聲,陳淑被她看得不自在,便自顧自地接下去,“星漣,你現在住哪裏啊?你看你這孩子也這麽大了,女孩子家家的,總和那對姐弟攪和在一起,傳出去也不好聽啊。你爸平時忙,我也算你名義上的母親……”

祁星漣打斷她,“我住學校,而且我媽已經過世了。在你們搬來的前幾個月裏。”

她說完,也沒管陳淑的臉色,直接下樓去找時琰了。

到了八樓,電梯門一打開她就看到了等在那的時琰,祁星漣直接按著電梯等他進來,時琰在她臉上沒找到痕跡,只看著腕上的機械表說了句,“去了不止五分鐘。”語氣裏有點她不守時的小幽怨。

祁星漣沒忍住笑了,跟他眨眨眼,“圍觀了林序和他媽媽吵架,忘記時間了。”

時琰點點頭,看著電梯一路下行,“下次看熱鬧記得也叫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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