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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會審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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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會審 他死了。

倒賣軍糧一案事發, 轟動朝野。

張瑾為人品不錯,他的老師梅子謙、一眾同僚以及同科進士, 皆上疏求情,請永昌帝明察。有閣老以及一眾清流官員的人品擔保,永昌帝也只是讓詔獄不施重刑,半分放出來的意思也沒有。

事發三天後,梅府。

梅子謙望著眼前的人,一時感慨萬千,他重重一嘆道:“殿下, 這幾日您也受苦了。”

“不, 閣老比我更辛苦,為了駙馬的安危, 您一直在朝廷上奔走。而我人微言輕, 在父皇面前說不上幾句話, 怕是拖累您了。”周嬗搖頭。他看上去臉色蒼白,有些憔悴, 不過精神還好, 神情平靜中帶著不易察覺的焦急。

梅子謙也是第一次與這位公主面對面交談。幾年前在景春閣一見, 只覺得是個嬌氣的天家女兒, 肩膀柔弱, 恐怕也只能嬌養著, 不好讓他沾了風雨。可如今看來, 卻是外柔內剛,遇到此等大事居然頗有主見、不失方寸。

思及此, 梅子謙也有了幾分真心,他沈吟片刻,道:“殿下看來一切都好, 想必懷玉在獄中也能放下心。此事發生太過突然,連呈上的賬本也不似作假,只怕難啊。”

“若能尋得睿王的蹤跡,便是不難。”

“殿下何出此言?”梅子謙微微瞇起眼睛。

“梅閣老,您在官場浮沈幾十年,哪能看不出是靖王設的局呢?我哥哥去賑災的地方,好幾員大官都曾受過靖王的恩惠,他一朝失蹤,靖王絕對脫不了幹系。況且這幾日萬歲爺身子抱恙,不能起身批閱奏折,只好將此事交予靖王處理……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怎麽都是靖王呢?”

周嬗一字一句道。

他有一雙明亮如星的眼眸,清透幹凈,映著梅子謙蒼老的身影,眨也不眨,無比篤定。

梅子謙忽然生出幾分慚愧。

“之前駙馬有和我說過,閣老心向靖王,我能理解,畢竟我這位二皇兄兢兢業業,為朝廷肝腦塗地,確實有明君的氣魄。可是閣老,您是清流的中流砥柱。”周嬗目光如炬,語氣卻漸漸放緩,懇切而溫柔,“濁世之中又有幾人如您一般堅守良心?您是天下士林的表率,持身以正,不偏不倚,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手足相殘嗎?”

梅子謙默然。

“我此番前來,一為道謝,謝您念及師生情誼,救家夫於水火之中,二為求您……秉公作證。”周嬗起身,眼看就要行大禮。

梅子謙一驚,急忙上前,虛扶起周嬗,苦笑不已:“使不得、使不得!殿下折煞老臣也!”

“閣老一字千金,若能在朝廷上說一句‘此事存疑’,爭取一些時日,待我六哥歸來,定能讓此事水落石出。”周嬗快哭出來了,像個無助的小孩,方才的冷靜一散而空。

見了周嬗這副模樣,梅子謙總算放下些許戒備。人總是先入為主,他第一眼見到周嬗,以為是個柔弱的公主,也許只是生母來歷不明,才顯得特殊,今日一見,卻又過於冷靜自持,難免引起他的警惕。

如今看來,仍不過是個天真的小姑娘。

“殿下,您久居後宅,或許不清楚內閣之中,又分為好幾派,老臣上頭還壓著首輔大人,只怕是……”梅子謙攏起袖口,面露難色,他罕見地流露出幾分無奈,哄孩子一般望著周嬗。

“首輔大人?您是說陳儀陳閣老嗎?”周嬗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眉間郁結著一股憂愁,眼眶微紅,“我不曉得閣老與首輔大人有何過節,但事關重大,首輔大人又不曾表現過親近哪一位皇子,我想此事他或許不會插手。”

梅子謙苦笑道:“正因如此,老臣才不敢去賭。”說罷,他沈思片刻,又道:“不過殿下請放心,老臣雖對靖王有所欣賞,但深知奪嫡之事不可插手,倘若靖王真對睿王動手,老臣必定秉公持正,不為私情困擾。至於懷玉那裏……我竭力而為。”

到底是自己的得意門生,梅子謙也不願就此失去一個可靠的晚輩,思來想去,他還是松了口。

周嬗也松了口氣,他察覺到梅子謙的不忍,再次福身,淚花微閃道:“多謝閣老,我實在不知該如何……”

“殿下不必多禮,等懷玉平安歸來,你們往後一定要好好過日子,如此,我便放心了。”

……

從梅府出來,周嬗拭去淚水,面無表情坐上了軟轎。他疲憊得緊,這幾日吃不好睡不好,腦子一會是張瑾為,一會是周珩,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掐在他的脖頸上,一點一點收緊。

他害怕到無法呼吸。

要是……要是他們死了呢?

周嬗瞳孔微縮,幾乎要被自己的念頭嚇死,他跌靠在軟枕上,將自己蜷縮起來,若是此刻有人掀開簾子,會發現他在發抖。

他甚至找不到玉和尚。

大興隆寺的慧明大師、睿王府的暗衛……能找的他都找到了。明明幾日前,他還在大興隆寺見著偽裝成小沙彌的禿驢……

等等。

玉和尚失蹤,會不會也和六哥有關系?

周嬗猛地坐起,發上的珠花搖搖欲墜,他輕輕喘著氣,小臉煞白,額間冷汗淋淋。

“若他是收到了六哥的消息,去找六哥了呢?他武功那樣高強……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

事到如今,他能做的都做了……

不會有事的。

一路擡回狀元府,他由玉汐扶下轎子,一身的疲憊。

“公主,今兒……他們又來府裏搜了一遍。”玉汐憂心忡忡道,“什麽也搜不出,不曉得他們怎麽想的,好好的駙馬,怎麽就進了詔獄呢?”

她眼圈紅了,一擡頭,只見周嬗站在轎前,一動不動,落日餘暉落在他的肩頭,竟是沈重的。

“嗯。”周嬗點頭,“回去罷。”

玉汐聽見這話,忽然謹慎朝四周張望,貼近周嬗耳朵說了一句話。

周嬗微微訝異,他快步走回後院,推開書房的門,繞到屏風之後,只見穆光坐在窗邊,凝神望著窗外的霞光。

“穆大人!”周嬗低聲驚喜道,“你是有了六哥的消息,對不對?”

“……抱歉,微臣辦事不利,仍是一無所獲。”穆光嘆道。他顯然沒怎麽休息,臉上的胡茬冒了出來,眉頭糾在一起,整個人風塵仆仆,往日筆挺的腰背竟有些佝僂。

“那個禿驢也不見了。”周嬗道,“他為六哥做事,突然消失,恐怕也是和此事有關,不過他武功高強,若能順利與六哥會面,應當問題不大……”

穆光揉了揉眉心:“殿下吉人天相,想必自有考量。”

“對了,穆大人,他還好嗎?”周嬗小心翼翼問。

“公主放心,三司會審在即,他又是駙馬,我讓詔獄點燈時註意一點,也就受了一點不礙事的皮肉傷。”

進了詔獄註定要受刑,不受刑反而還會惹人懷疑。

周嬗攥緊手帕,又問:“所以還是受傷了,是麽?”

“是。”穆光無意隱瞞,只能如實回答。

周嬗沈默,可他沒有時間發散太多憂思,輕輕吸了口氣,說起正事:“三司會審是哪一日?”

“明日。”

“明日?!”周嬗神色一凜,“六哥下落不明,諸多證據難辨真偽,他們就這麽急不可耐,要按死罪名了?”

“我也不知靖王為何如此匆忙要定罪,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怕是他們等不及了。”穆光嚴肅道,“他們急著定罪,就說明殿下那裏已經脫離了他們的掌控。”

“但願如此。”周嬗苦笑,他忽然想起什麽,轉頭問道,“穆大人,明日的三司會審我想參加,您看可以嗎?”

穆光訝然:“倒是能讓公主化作小廝混進去,只是……”

“我要見他一面,他好不好,只有我親眼見了才能確定。”周嬗固執道,“況且我也要聽聽他們的鬼話,看他們如何搬弄的是非!”

“我明白了。”穆光一抱拳,“明日卯時我會來接公主,請公主好好休息,莫要傷了身子。”

……

“穆大人,這位是……”

衙役看了幾眼穆光身旁的錦衣衛,有些疑惑。

穆光笑笑:“我這兒新來的小孩,帶過來熟悉熟悉。”

可怎麽也不像個錦衣衛啊!

那衙役心裏直犯嘀咕,眼前的錦衣衛個子瘦小不說,一張臉白白凈凈,哪像個風裏來雨裏去的錦衣衛?倒像個女扮男裝的官家小姐,嬌裏嬌氣的。

但面前是錦衣衛北鎮撫使,官大得能壓死他,他不敢再多說什麽,把人放進了刑部大堂。

周嬗順利混進三司會審的地方,他悄悄吐出一口氣,朝四周張望。只見堂上端坐刑部尚書、都察院副都禦史、大理寺卿三司主官,三人身後是一排負責記錄的書吏,大堂兩側的衙役兩兩對立而站,堂下跪著一大排證人。

最重要的是,三司主官旁,還坐著靖王周璜。

靖王神色淡淡,看不清情緒如何,仿佛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周嬗躲在穆光身後,忍不住扯住穆光的袖子。

他的心不斷沈下去。

也難為靖王到處搜集“人證”和“物證”,弄得堂下烏泱泱一大片的人,幾乎捶死周珩、張瑾為倒賣軍糧的罪名,無一絲轉機的可能。

他還瞧見了梅子謙。老人一臉嚴肅,斂眉垂目站在堂下,枯瘦的雙手攏在袖中。

在一片“升堂”和“威武”之後,身著緋袍的刑部尚書高聲令下:“帶人犯張瑾為!”

“人犯”二字聽得周嬗打了一個顫,他忽然不想看了,他無法面對狼狽的那個人,也不想讓那個人看見自己。

鐵鏈聲作響,周嬗猛地閉上眼睛,徹底躲在穆光的身後。

明明幾日前,他還坐在銅鏡前和一身官服的那個人說話嬉笑,他讓那個人選一支步搖,再叫那人給自己插到發上……

一朝別後,天上人間。

“張瑾為!糧商關梁供認你索賄分贓,軍倉文書亦有你印信,還有何狡辯?”刑部尚書一拍驚堂木。

“懷玉自認無愧朝廷提拔,不曾做出此等腌臜之事,至於關梁……這是何人?我不認得。”聲音依舊溫潤平和,甚至能說是中氣十足。

周嬗睜開了眼。

他探出一點腦袋,看向跪在地上的那個人。

官服已經被剝去了,只剩下染了血汙的裏衣,血汙重的地方確實不是要害之處,除此以外,很難看出這是一個進了詔獄的犯人。

刑部尚書道:“帶關梁上來!”

衙役們帶上一個癡肥的中年男人,這男人神情畏畏縮縮,偷偷看了一眼靖王,又被靖王瞪回來,只好“啪嗒”一聲跪在地上:“小人……小人於兩年前見過張大人,一面之緣,張大人不記得不奇怪。”

張瑾為淡淡掃他一眼,道:“懷玉若真要貪墨,豈會用自己官印調糧?必定有人盜印構陷!況且睿王下落不明,為何不等尋到睿王,再進行會審?恕懷玉愚鈍,不清楚諸位大人的心思。”

“張瑾為,住口!”刑部尚書又是一拍驚堂木,吹胡子瞪眼道,“你如今是詔獄重犯,怎敢質疑聖上的口諭?”

而大理寺卿和都察院副都禦史面面相覷,顯然也是對突如其來的三司會審心有疑惑。

刑部尚書冷冷道:“人犯張瑾為冒犯今上,拒不認罪,來人,打三十大板!”

三十大板!

周嬗心揪了起來,他下意識要沖上前,卻被穆光嚴嚴實實擋著。穆光低聲道:“莫急!”

而堂下也傳來蒼老威嚴的冷喝:“且慢!”

“梅閣老,您今日本該避嫌,來這兒不怕又被摘了烏紗帽麽?”刑部尚書冷笑道。

梅子謙道:“懷玉說的不錯,此次會審完全不合規,而且聖上臥床已久,哪裏來的精力處理朝政?靖王殿下,您說呢?”

靖王笑笑:“父皇親自下的口諭,叫本王暫理朝政,倒賣軍糧可是大事,自然是要速戰速決了,梅閣老可還有疑問?”

“有。”梅子謙從袖中掏出一份奏章,“此案疑點重重,老臣認為人證物證皆不充分,故特請暫緩三司會審,重新調察!老臣手中的奏章乃請願書,統共三十位七品以上的京官簽署,既然如今是靖王殿下暫理朝政,還請殿下接過奏章,三思而行。”

老人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梅子謙,你!”靖王臉上浮現怒容,騰的一下從圈椅上站起。

“殿下,手足之情不可忘啊!”梅子謙意味深長道,“睿王蹤跡全無,您是睿王的兄長,不管他到底有無罪狀,兄長都應該惦記弟弟的安危!依老臣之見,會審還是等找到睿王再說罷!”

“哼,睿王。”靖王忽然嗤笑出聲,“你怎敢確定本王沒有他的下落?”

六哥的下落?!

周嬗趕緊盯住靖王,心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盯著靖王。

“周珩他畏罪潛逃,途徑黃河急流,已經溺水身亡了。”

一瞬靜默。

“怎麽可能?”大理寺卿一拍桌案,滿臉震驚道,“殿下,您得拿出證據啊!”

“是啊……證據呢?”

眾人議論紛紛,一時大堂嘈雜無比,刑部尚書忍無可忍,重重拍幾下驚堂木,扯著嗓子道:“肅靜!肅靜!”

靖王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他從懷裏掏出一塊玉印,外形樸素無華,唯有中心一點鴿子血,玉印系著一條流蘇。

周嬗識得那流蘇。

是他年少時無所事事,摸索了好久,才打出的一個世上絕無僅有的平安結。

他不會認錯。

手腳冰涼。

“周璜,你再說一遍。”

穆光也處在震驚之中,事到如今一切都脫離了軌道,哪怕掌握諸多內幕的他,也一時動搖了心志——若周珩真的死了……就他晃神的片刻,周嬗如一只靈巧的小貓,嗖地溜了出去。

“你再說一遍,我六哥他怎麽了……”

男裝打扮的周嬗實在罕見,乍一露面,靖王還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是誰,他冷哼道:“嘉懿妹,這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夫君還在一旁跪著呢!怎麽,迫不及待也想進詔獄裏做客了?”

“嬗……”張瑾為則瞳孔微縮。他死死看著不遠處的周嬗,錦衣衛的曳撒有些過於寬大,顯得周嬗特別的瘦弱。

他又瞧見周嬗青黑的眼底,便知道這些日子受了苦,怕是吃不好睡不好,日日活在恐懼當中。

“周珩死了,遺物在本王這兒,嘉懿,你有疑問麽?”靖王神色淡然,還頗有閑心轉了一下玉印上的流蘇。

“還給我!”周嬗一咬銀牙,大步上前,就要去搶靖王手中的玉印。

衙役們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到底是金枝玉葉,誰都不敢上,生怕事後反轉,傷了人,他們自己的腦袋不保。

而此時穆光三步並一步,沖上前,就要抱走周嬗。

“公主也不能擾亂公堂秩序!楞著作甚?!把公主請下去!”刑部尚書氣得臉通紅。

“我看誰敢動他!”張瑾為冷冷喝道,他一甩肩膀,竟生生摔開押解他的錦衣衛,拖著鐵鏈一個箭步,用身子去擋那些不斷逼近的衙役。

靖王周璜活了這麽多年,還第一次見到這般固執的人,他死活不放手,周嬗就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一雙大眼睛裏滿是眼淚,但就是不放開,就是要拿回玉印。

“反了……都反了!”刑部尚書頹唐跌坐在椅子上。

“他死了!”靖王被周嬗咬得呲牙咧嘴,“嘉懿,你瞧瞧你的模樣,還像天家的女兒嗎?!和外頭那些無理取鬧的潑婦有何區別!”

“……還給我……”周嬗咬著對方的手,含糊不清道。

還給我。

把我哥哥還給我。

把我夫君還給我。

周嬗委屈死了,憑什麽是他?憑什麽總是他?憑什麽好日子就要來臨之前,總要戲弄他一番?老天爺沒有心麽?

“他死了。”靖王失去了耐心。

“誰說我死了?”

一個似有笑意的聲音從公堂外傳來。

周嬗楞楞松了口,朝門口的白光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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