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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嬗娟 是個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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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嬗娟 是個好名字。

老頭醒來第一件事, 就是嚷嚷口渴。

他的腦袋仍是不太清楚,說話顛三倒四, 一會哎呦哎呦喊疼,一會又說有人要害他,最後嗚嗚咽咽,說自己命好苦。

黃瑞英安撫病人慣了,面上不見任何波動,語氣也毫無起伏,只是道:“孫前輩, 您睜開眼睛瞧瞧, 瞧瞧床邊的人。”

老頭還真聽了她的話,癟著嘴扭頭, 神情委屈得不行, 淚汪汪的, 好似全天下的人都欠了他銀子,卻在瞧見周嬗之後, 漸漸歸於平靜。

這時侍女們端著藥走進來, 黃瑞英接過藥, 放在一旁。

“孫前輩, 您看見了嗎?這是您外孫。”黃瑞英把人扶起來, 手不斷摩挲著孫逸的背, 給他順氣。

周嬗卻說不出一句“姥爺”, 話語在喉頭翻湧幾下,最終仍是輕聲道:“……孫大夫。”

但無人責怪。

即使血脈相連, 兩個不曾一起生活過的人,又如何叫他們發自內心互稱親人?

孫逸沒作答,他從喉嚨裏擠出一句原因不明的“唔”, 似是一聲哭腔,爾後就楞楞盯著周嬗,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周嬗莫名有些緊張。

也許是某種“近鄉情怯”。

他下意識後退一步,卻被張瑾為握住了手。因為緊張,他的手濕涼一片,被溫暖幹燥的掌心包住,總算緩了過來。

“……你叫……”孫逸的嘴唇開開合合,折騰了半天,吐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周嬗道:“單字一個嬗。”

“哪個嬗?”

“嬗娟的嬗。”

“……好名字。”孫逸幽幽道,他的目光越過周嬗,不知在看向何處,“這詞本是形容軍隊的旌旗飛揚,給你取名的人,一定對你有很大的期望。”

周嬗不好掃老人家的興,只是“嗯”了一聲。

這名字到底是永昌帝自己取的,還是他娘從禮部給的字裏挑的,他至今搞不清楚。

但很多人說是個好名字。

他也曉得是個好名字。

嬗娟,是指輕盈飛騰的樣子,旌旗飛揚、大雁南飛、火光躍動……輕盈而自由。

周嬗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孫逸醒了,祖孫二人業已相認,張瑾為也不好再拖下去,趁天色未晚、城門還未關閉,他要盡快動身,回到前線。

周嬗送他到城門。

天空飄起細細的雪。

張瑾為一手牽著馬,另一只手牽著周嬗。兩個人走在風雪之中,烏發不一會兒都覆滿了細雪,連眉毛上也沾了些。

好似共了一場白頭。

“好啦,就送到這罷。”張瑾為站定。

而周嬗一路心事重重,沒註意前面那人停了腳步,蒙頭撞入張瑾為的懷裏。

“你要幹什麽?!”周嬗撞懵了,還沒緩過神,就被人抱了起來,冰天雪地的,後頭還跟著一群人,他覺得他和張瑾為像兩個大傻子。

“不幹什麽。”張瑾為用額頭抵著周嬗的額頭,低聲道,“只恨自己分/身乏術,不能陪著你。”

“你好黏人。”周嬗嘟囔道。

“是麽?”張瑾為笑,“我還能更黏人一點,你信不信?”

說完,也不等周嬗反應,直接親了上去。

呼吸交錯,唇舌相依,細雪飄舞,白霧氤氳。

張瑾為此人乍一看端方君子,實際上滿肚子的糟爛玩意兒,比如說親嘴這件事,從一開始的淺嘗輒止,到如今花樣繁多,無師自通,堪稱一句天賦異稟。

平日裏,他只是輕輕地親周嬗的嘴角、額頭,一觸即分,全做親昵與安撫之態,很有風度。但要是四周無人,他就愈發放肆,又是咬舌頭,又是吃嘴唇,只要親一次,周嬗的唇脂幾乎都被吃了個幹凈,唇色卻絲毫不減——被親紅的。當然,還有更過分的花樣,周嬗不想回憶。

而當下的親吻,綿長且繾綣。

周嬗的睫毛微微顫抖,根根分明,細雪落在上面,化作水珠,於是他的眸子濕漉漉的,像是哭了一般,看起來很好欺負。

“你今年回來過年麽?”周嬗被男人親得頭暈,脖子到臉全是紅的,他趴在張瑾為的懷裏,細聲細氣地問。

家丁與侍女就站在不遠處,唯一的遮擋物不過是這匹馬……張瑾為如今真是越來越放肆了!

張瑾為蹭了蹭他的臉頰,道:“若是戰事稍穩,我和睿王一定趕回來,陪嬗嬗吃年夜飯。”

“一言為定?”

張瑾為笑:“一言為定!”

這人磨嘰完,終於上了馬,朝周嬗揮揮手。

周嬗說:“風大雪大,張懷玉,你路上小心。”

“嬗嬗也快回去罷。”張瑾為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笑瞇瞇道,“我要是信守承諾,嬗嬗給我個什麽獎勵?”

周嬗獎勵了他一個氣鼓鼓的背影。

但他卻食言了。

一連食言三年。

這一年底,韃靼猛攻,將士們死守邊墻,寸土不讓。好不容易熬到開春,草原生機覆蘇,韃靼人更是抓緊時機,大軍壓境,擾得邊地一帶的大寧百姓苦不堪言。

待到夏季,草原水豐草美之際,兩軍稍稍停戰休整,睿王周珩派使者接觸韃靼軍隊,釋放出議和的信號。

這一舉動在大寧朝廷掀起萬丈波瀾。

數百官員聯名上奏,強調自太/祖年間一直沿用的“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歲貢”,更有老臣恨不得一頭撞死在金鑾殿上,就差指著鼻子罵永昌帝是個敗壞祖業的懦夫!

朝中激烈抗議,永昌帝幹脆稱自己對上天不敬、對萬民不仁,不得不叩問天意,撂下擔子搬去香山繼續尋仙問道了!

皇帝不想管,可仗還是要打的。

雙方僵持兩年之久,邊地百姓受戰火侵擾,只好向關中地區遷徙。而將士們必須死守邊地,不教韃靼人的鐵蹄踏破邊墻,兵部急調各地精兵,內閣票擬,最後到了司禮監批紅,那素來狗眼看人低的掌印太監劉仁福一咬牙,準了!

劉仁福準了,也就是說永昌帝準了。

無人再敢提議和一事。

大概是永昌帝潛心修道,上天不忍見大寧國運折在他的手裏,韃靼人的主心骨那蘇圖在軍營中猝死,韃靼人陷入內亂,大寧軍隊乘勝追擊,將韃靼人打回了草原。

長達數年的戰爭過去,邊地滿目瘡痍,百姓流離,將士白骨,唯有皇帝還是那位天下第一聖明仁慈的君王。

這三年周嬗常常爬上寶塔山,遠望北方。

延安府離邊地還有段距離,不少邊地百姓撤退後,都在此地駐紮。為安頓百姓,周嬗也忙了起來,他的身子經過一番調理,好了許多,不像往日一樣,稍稍沾了點風就要病上一場。

只是聚少離多,難免讓人心生愁緒。

張瑾為與周珩皆在前線奔波,一連三年的年夜飯都來不及吃上。

黃瑞英為周嬗看過病,背起藥箱,一路北上,不知所蹤,偶爾會在某個傷員所現身。

陪著周嬗的,只剩下玉汐她們,還有孫逸。

好在張瑾為的家書從未中斷過,不過字跡是越來越淩亂。周嬗也懶得嫌棄了,他把信一封一封裝入精美的木匣子裏,然後鋪開信紙,和張瑾為述說延安府的情況。

兩個人若能見面,親昵不到兩日,又要離別。

周嬗還格外牽掛周珩。

比起常常寫信報平安的張瑾為,周珩就沈默寡言了許多。睿王殿下坐鎮西北,上有一個當撒手掌櫃的混賬老爹,下有數以百萬的邊地百姓以及將士,連受了重傷都不敢聲張,還是偷偷回到延安府養的傷。

周嬗被自己的哥哥氣得要死。

他同孫逸學了一些醫術,親自照顧周珩。

還好,戰爭結束了。

暫時而已。

不過至少能太平十幾年。

張瑾為的外放任期結束,於當年九月攜公主回京,由於軍功赫赫,破格授兵部職方司員外郎,協理職方司事兼監察禦史。

不曾想一回京,宮裏就發生了件大事。

——永昌帝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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