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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骨肉 世上最痛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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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骨肉 世上最痛之事。

面前這個孩子的臉, 與凝香有七分像。

單薄的身子,柳葉似的細眉, 濃而密的長睫毛,明亮的貓兒眼……

孫逸忽然止不住地發抖。

他又想起二十年前,那個春雨瀝瀝的日子,一如往常,凝香背起藥箱,說城裏有家富商的夫人得了病,特地請她去看診。

孫逸是名醫, 他的發妻早逝, 留下一雙兒女,耳濡目染, 長大後也同樣擅長醫術。大兒子遠志去當了軍醫, 死在韃靼人的馬蹄下;小女兒凝香專精婦科, 小小年紀,已在紹興一帶小有名氣。

誰知那日一去, 竟是永別。

兜兜轉轉二十年, 他白發蒼髯, 而凝香身死魂消, 他連她葬在何處……也無從而知。

世上最痛之事, 莫過於骨肉分離。

孫逸這些年活得不清不楚, 有時他覺得自己好似墮入了無間地獄, 受千刀萬剮、熱油烹煮,心肝脾肺腎被這世道踐踏了個遍……而更多時候, 他只是坐在那年那日的春雨之中,癡癡地等女兒與兒子回來。

直到遇見周嬗,二十年的春雨終於化作淚水, 決堤而來,將孫逸徹底淹沒。

……

“休得胡言!”

玉汐緊緊護住周嬗,眼睛死死盯著王襄,口中呵斥道:“王襄!你捫心自問……娘娘和公主平日對你還不夠好麽?你怎麽能、怎麽能隨便找了個老頭,就在這裏妖言惑眾,妄圖歪曲娘娘和公主的身世?我們娘娘是已故的傅老爺子的二閨女,怎可能……”

她嘴唇顫抖,說到最後,竟是腿一軟,險些跪到地上。

一只微涼的手扶住了她。

是周嬗。

出乎意料的,周嬗很冷靜。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一動不動的老人,隨後落在不遠處的王襄的身上。

王襄朝他挑了挑眉。

“口說無憑,王公公,證據呢?”周嬗緩緩起身,神色冷淡地走向王襄。

王襄哂道:“證據就在公主的身上。”

周嬗冷笑:“別給我賣關子,戶籍、信物或者滴血驗親,只要能證明我與孫大夫有血緣關系,我自然不會否認自己的身世,但王公公能拿的出來嗎?”

“能。”王襄笑,“還請公主聽我慢慢道來。”

他一面說著,一面端起蓋碗,低下頭,不緊不慢地撇去浮沫。

眾人都在神色緊張地瞧他,除了孫逸。這老人像一截快要老死的朽木,身子死了,卻牢牢紮根在椅子上,唯有偶爾起伏的胸口能證明他活著。

“孫大夫膝下有一兒一女,女兒名叫凝香,在紹興一帶小有名氣,於二十年前失蹤。”王襄徐徐說道,“恰好咱們靜妃娘娘也懂醫術,公主身上的藥,正是娘娘親自叫李太醫配的。這藥啊,世上難尋,擁有藥方的人不多,孫大夫就是一個,公主要是還記得藥方,不如和孫大夫對上一對?”

“一個藥方子而已!”一旁的千山反駁道,“誰知道是不是你特意讓老頭背的?”

王襄笑笑,不說話,他上前一步,靠在周嬗的耳邊,輕聲道:“公主之前去見了裕王,裕王不是已經告訴公主真相了嗎?”

裕王……

“哪有什麽傅家二小姐?不過是他微服私訪時一眼相中的良家婦女!硬是廢了好大的力氣,把人弄進宮裏,為掩蓋真相,大費周章地滅口傅家……”

“你說皇後為何討厭靜妃?一樁強搶民女的醜事……”

那人死前淒慘的形狀猶在眼前,字字泣血,周嬗霎時一身冷汗,他曉得母妃的身世疑點重重,但他想不通王襄的意圖。

王襄是朝廷鷹犬,永昌帝座下的一條忠心耿耿的狗,若靜妃的身世真如他所知道的那樣……王襄究竟想幹什麽?

是要揭永昌帝的底麽?

他瘋了?

一時之間,周嬗思緒萬千。

他實在看不明白王襄此人,前事種種,他已確定這人就是永昌帝的眼線,若是真想讓周嬗與親人相聚,何必大作周章?

“裕王如今是個死人,死無對證,也只能任憑王公公信口雌黃了。”周嬗神色冷靜,“王公公拿不出證據,還在這兒糾纏,不覺得好笑麽?”

王襄道:“咱家在做一件大好事,為何要覺得自己好笑?”

周嬗冷冷睇他一眼:“王公公是給父皇辦事的,這等道聽途說的醜事也敢拿出來說?”

王襄笑:“萬歲爺不過是娶一個女子,算什麽醜事?”

是了。

自古以來,皇帝要娶一個女人,天經地義,不管這女人來歷如何、願不願意、娶回來又會有什麽後果……反正都不是皇帝的錯。

誰敢說皇帝有錯。

周嬗卻渾身發冷,他猛地伸出手,狠狠扯住王襄的衣襟,臉上竟隱隱浮現出怒容,厲聲質問道:“那我娘呢?!她算什麽?我又算什麽?你們就是一群畜牲!我……”

淚水滾落。

王襄垂下眼睛,看著自己帶大的孩子,神色不明:“公主當然是公主,萬歲爺的血還在您身上流著呢!”

——你怎麽不明白呢?

王襄任憑自己被周嬗扯著衣襟,露出一個奇異的神情,微微皺著眉頭,唇角卻是上揚的,帶著些許憐憫,以及嘲諷。

周嬗怎能不明白。

只要他的生父是永昌帝,管他的母親靜妃還是皇後貴妃,他永遠都逃不開這層枷鎖……

“公主若是不信,咱們這就啟程回京,親自到萬歲爺跟前問去?”王襄擡手,輕輕撫開周嬗的手,“原以為公主無母族,孤零零一個人,現下總算有了母家的親人,想必萬歲爺也是——”

“夠了!”

一聲怒喝在堂中炸開,那枯坐的老人終於活了過來,騰地起身,手舞足蹈,面上似喜似悲、似哭似笑,瘋瘋癲癲,說話顛三倒四。

他哭道:“不是!不是!這不是我的孫兒!放過我罷!放過他……放過……”

說罷,這老頭撒腿就要往外面跑!

王襄哪能讓他得逞,當即喝道:“攔住他!”

周嬗也喝道:“這是我的院子,你們誰敢攔?!”

於是東廠番子們紛紛去攔老頭,哪曉得老頭力大如牛,一群身懷武功的番子竟險些制不住。只見那老頭面上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低喝一聲,一揚手,番子們嘩啦啦倒了一地。

“一群廢物!”王襄被這群手下氣到了,足尖一點,身子向前掠去,親自去抓老頭。

而奉命守護公主的幾個錦衣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拿不準自己該聽哪個的,畢竟廠衛不分家,如今是閹人得權,東廠壓在他們頭上,真是不敢輕易得罪。

至於其他的家丁侍女,一個個躲在墻角,生怕受到波及。

眼前的院子亂作一團、雞飛狗跳,看得周嬗頭疼不止,一口氣險些上不來。他避開玉汐她們上來攙扶的手,提起裙子就跑,跑得氣喘籲籲,一路跑到王襄身後,冷不丁給了王襄一拳,然後死死扯住這太監的腰帶。

王襄給他打懵了。

倒也不是周嬗力大無窮,能打得動大內高手,甚至他身子還沒好利索,拳頭落在王襄身上,也不怎麽痛。

可王襄就是楞了一瞬。

他想,周嬗再也不會原諒他了。

就在王襄發楞之時,老頭看準時機,一頭撞向王襄的腹部。這頭槌可厲害,王襄狠狠吃痛,身子搖晃幾下,眼看就要被老頭撞倒。

好巧不巧,周嬗還扯著王襄的腰帶,王襄要是倒了,周嬗也得倒!

這可把玉汐她們急壞了,一齊跑了上來,要把周嬗救出來。

而東廠番子們也不遑多讓,蹭蹭的往老頭身上撲,一大群人烏泱泱擠在一起,就為了這麽一個瘋老頭!

王襄頭都大了,他開始後悔抓老頭過來認親,當初在京城蹲了三天三夜才挖出這個老頭,如今想想,還真是自找苦吃!

“他都瘋成這樣了!”王襄低頭,咬牙切齒對周嬗說道,“你不讓我攔著他,是想讓他上街丟人現眼麽?”

周嬗死死抓著他的腰帶,臉上因為正在使勁,兩頰飛紅,額角沁出細密的汗:“他瘋他的,我攔我的,丟人現眼又不是我!我只曉得他跑出去把事情鬧大了,你肯定不好過!”

就在兩人僵持之際,一片嘈雜聲中突然冒出一句:“駙馬爺回來了!”

……

張瑾為快馬加鞭,帶著玉和尚、名醫黃瑞英一路趕回自己在延安府的家中。

誰知連馬都沒來得及下,一群下人哭喪著臉,說後院裏出事了!

他連忙翻身下馬,急急問道:“出什麽事了?公主呢?是公主又生病了麽?”

那下人被裏頭的情景嚇傻了,哭喪著臉,支支吾吾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道:“公主……公主他……唉!爺您自個進去看看罷!”

於是他疾步走入家門,只聽陣陣喧囂,其中隱隱有哭聲傳來,當下心一沈,某種恐懼再次從心底升起。

周嬗……

張瑾為的心整個揪了起來,他害怕走進去,看見的是周嬗蒼白的臉,或者……或者是周嬗又消失了……

由愛生怖。

他顫抖著手,推開院門,繞過影壁,隨後楞在原地。

玉和尚與黃瑞英跟在他的身後,一時不察,險些撞在他的身上。

“施主?”玉和尚疑惑不已。

張瑾為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只見眼前狼籍一片,東廠的番子捆著一個老頭,下人們躲在一旁戰戰兢兢,留守的錦衣衛更不用說,就差搬凳子嗑瓜子看戲了。

而他的妻子,正死死扯著一個太監的腰帶不放手。

張瑾為眼前一黑,擡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玉和尚見了此情此景也吃驚不已,他沒想到不用他去找王襄,王襄自個撞上來了!

而黃瑞英卻在瞧見老頭的那刻,面露震驚,脫口而出:“孫前輩?”

院裏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頭,朝他們三個人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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