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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踏秋 我要吃蟹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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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踏秋 我要吃蟹黃!

令周嬗意外的是, 周珩並未在信中罵他。

周珩只問他是否安好,與和尚相處如何, 爾後提起京中的相關事務。據周珩所說,永昌帝擬定了他的親王封號——“睿”,過了年,六皇子周珩便是睿王殿下了。周珩又抱怨朝廷催他成婚,可他已出家多年,還是奉的全真教,不食葷腥不嫁娶, 就算往日是假道士, 如今也成真道士了,如何教他破戒?

說起此事, 周嬗不禁想起六哥與穆光的孽緣, 對著信紙長嘆一聲。那兩人年少相識, 一同策馬京城,也算是情投意合。偏偏那穆光心生妄念, 沖撞了六哥, 此後兩人分道揚鑣, 直至今日。六哥原是為了躲穆光, 才謊稱自己奉道, 隱入山林, 雲游四海, 經年修行,早已是個徹底的方外之人, 若非朝中動蕩,也許六哥一生都不會回京。

皆是情孽。

周嬗提筆,沈吟片刻, 在紙上寫下問候。他先說了自己在外所見所聞,寫伽藍雨聲、大江明月,又說和尚一切都好,問周珩何時交得玉和尚這個朋友的……他想把一腔擔憂傾訴,卻怕信件被東西廠的人拆開監視,只好隱晦告知六哥,他的命運、六哥的命運,皆在父皇的掌控之中。

他寫好信,起身走出門,恰好見了王襄身邊的太監,囑咐他把信寄給遠在京城的六皇子。太監應下。

秋陽高照,碧空萬裏。周嬗吩咐完太監,一轉頭,就見張瑾為笑瞇瞇地走來,也不知何事讓這人如此高興。

周嬗還記得他昨日說的話,氣哼哼道:“你昨個不是說要帶我出去的麽?”

張瑾為走過來,要拉他的手:“我何曾食言過?轎子都已經備好了,看有人在屋裏磨蹭了許久,我還以為她不想去了呢!”

周嬗道:“我給六哥回信呢。”

張瑾為笑:“原來如此,是我錯怪嬗嬗了。走罷,城南的蟹市已經開了,我們也去湊湊熱鬧。”

說著,便要拉周嬗往外走。

走過垂花門,果然見轎子穩穩停在門前,一個諂媚的太監接過周嬗的手,把人扶進轎子裏。周嬗見這太監眼生,不似他小院裏的人,便問道:“公公從何而來?”

夏福連忙道:“回公主的話,馮督公聽聞公主要外出,特地吩咐奴前來照顧公主。這應天府啊,熱鬧是熱鬧,但有些太過熱鬧了,公主人生地不熟,奴來給公主帶路。待會奴先帶公主與駙馬去蟹市看看,再到鐘山的一處馬場賞秋景,只望公主玩得盡興,奴心裏也高興。”

周嬗淡淡道:“你倒是會說話。”

夏福弓著身子,姿態謙卑,口中道:“不敢當、不敢當,奴不過是在耍舌頭,還請公主見諒。”

聽到這太監是馮貴的手下,周嬗探究的興致失了七分。他神色淺淡上了轎子,忽而瞧見前方的張瑾為,那人騎馬,慣愛穿靛青的衣物。他還未能多看幾眼,轎子旁的太監伸出手,把轎簾放了下來。

……

蟹市繁華。

此地乃應天府南城一坊的集市,周嬗方下了轎子,聞見一股極濃郁的河鮮的腥氣。他正欲前行,卻被張瑾為扯住,攬在懷中。張瑾為給他系上帷帽,他不滿道:“我不想戴!”

張瑾為無奈:“暫且戴著,就一會兒,蟹市人多眼雜,等會去了鐘山,公主就是把頭發散下來,我也不會阻止。”

周嬗勉強聽了話。

他當然知道自己在無理取鬧,但見著張瑾為,他一想起前個這人的惡劣舉動,就忍不住鬧性子,畢竟現下身旁也只有張瑾為能讓他撒撒嬌了。

他們倆人手牽手,走入人頭攢動的蟹市,像所有把臂出行的夫婦一般。太監們跟在不遠處,那個精明的夏福,左顧右盼,緊緊盯著過往的行人,盡職盡責,生怕有人鬧事。

螃蟹畏光,蟹商們在集市上搭了長棚,螃蟹都裝在紡錘形的蟹籠裏,一排排、一行行,人來人往。而露在外頭的螃蟹,皆用草繩綁了,安安分分趴在涼水上,嘴裏吐著泡,任憑人的挑選。此地寬敞,蟹多,蟹商多,買蟹的人更多,可見江南一帶食蟹成風。

周嬗覺得新鮮,他還是初次見這樣聲勢浩大的活物集市。他忽聞幾聲驚呼,轉頭一瞧,原是身旁不遠處一蟹攤的蟹籠倒了,幾十只螃蟹從小小的籠口爭先恐後地逃逸,四處逃。那蟹商是個老婆子,“嗳呦嗳喲”地叫喊著,顫顫巍巍地彎下身子抓螃蟹。

這時一旁的張瑾為出聲了:“這老婦的螃蟹夠鮮活,公主瞧,出水至今估摸也有一日了,還能跑這麽遠,我們去問問價罷。”說著,他彎腰從地上拾起一只爬來的螃蟹,遞與周嬗看。

周嬗便湊近了,見小東西張牙舞爪的,鉗子舞得虎虎生風。他伸手要拿,卻險些被夾到手指,張瑾為就笑著說:“抓活螃蟹,得抓住它靠後的背與肚子,不然小心被夾了!”

周嬗按著他的法子,把螃蟹捏在手中,蟹殼滑膩膩、冰涼涼,怪好玩的。他把抓到的螃蟹還給老婆子,那老婆子急忙笑道:“多謝!我是個老東西,手腳都銹了,公子與姑娘願幫老身捉這些爬物,老身感謝不盡。”

“敢問老婆婆,方才那一籠螃蟹值多少銀子?”周嬗問。

老婆子一楞,旋即明了周嬗的意思,語氣熱切道:“我家的螃蟹,都是從陽城湖打撈上來的,每斤三分銀子,一籠蟹約摸十斤,抹個零頭,就算姑娘三兩銀子!”

張瑾為對周嬗說:“你體寒,恐怕不好吃太多螃蟹,明日我們就走了,確定要買一整籠麽?”

周嬗點頭,神情堅決。

張瑾為又問:“你再不去其他地方看看麽?”

周嬗道:“你說這家螃蟹鮮活,那便是鮮活了,去了別家,不也一樣?總歸都是螃蟹,能吃就好!”

由此可見周嬗跑出來一趟,對“錢”一事仍然懵懵懂懂。要他算算府中的賬還好,若到了切實的柴米油鹽,他就十分的“敗家子”,只要是喜歡的東西,一概都買了。

好在本次出行由馮督公全力支持,輪不到張瑾為肉痛。周嬗話音剛落,身旁的太監就麻利地掏出一錠紋銀,足五兩,遞交給老婆子,又叫人搬起蟹籠就走。

那老婆子一看架勢,便知自己遇到貴人了。江南食蟹成風,各大官員、富商家中每日都會派人來蟹市采購,她見怪不怪,只是誠懇笑道:“姑娘回去放心吃,我家的蟹,個大滿黃,姑娘吃了若是喜歡,還請多多照拂我家的生意啊!”

周嬗聞言靦腆笑了笑,他想自己明日就要離開應天府,往後是吃不到了。

買好了螃蟹,這蟹市也逛膩了,無非就是螃蟹。趁時候還早,周嬗換了馬車,走半個時辰,到應天府城外鐘山的一處莊子。這莊子有跑馬場,馬廄裏頭養了好些名貴的馬,一看就知是馮貴的心肝兒。

莊子上的人領了蟹籠,沒進膳房,而是在秋林之中搭了個土竈,從屋子裏搬來蒸螃蟹的籠屜,切了蔥姜,把螃蟹挨個捆起來,整整齊齊碼進籠屜,點了火,便開始蒸。

等螃蟹熟的時候,周嬗就坐在石凳上,霜紅的楓葉落了一地,他面前的石桌上還有只逃過一劫的螃蟹,在紅葉上橫著走。周嬗逗它玩了一會兒,那螃蟹欲夾他,卻夾不到,周嬗就笑,用指尖彈了它一下。

螃蟹一熟,太監們連忙端出來,用特別的工具把蟹肉、蟹黃都剝了出來。而張瑾為喜歡邊剝邊吃,當著周嬗的面,打開一只螃蟹,謔,那老婆子真沒糊弄他們,果然是滿黃的。

周嬗指著自己,張開嘴,語氣十分之霸道:“我要吃蟹黃!”

他放著太監們剝好的螃蟹不吃,非黏著張瑾為。張瑾為剝一點,他就吃一點,吃了一只蟹後,張瑾為用筷子點了點他的鼻尖,笑道:“不許吃了,你體寒,再吃下去,明日恐怕要肚痛。”

周嬗可憐巴巴道:“那我只吃蟹黃好不好?”

大概是他的神情實在可憐可愛,一雙貓兒眸裏水意蕩漾,看得人心軟。張瑾為甘拜下風,把自己碗裏的蟹黃全餵了周嬗。

太監們還煮了黃酒,以中和蟹的寒氣,那煮酒的小爐在土竈上冒著熱氣,白霧飄蕩,酒香四溢。

酒飽飯足,張瑾為又帶周嬗去跑馬。

太監們牽了一匹性格溫順的栗色馬,皮毛油亮,一雙眼睛溫柔無比。周嬗走上前,輕輕撫摸馬兒,那匹馬就垂下長長的睫毛,深情地看他。

一旁的夏福說道:“這馬名叫柔奴,性情最是溫文爾雅,公主叫它名字,它還會回應哩!”

周嬗便喚道:“柔奴?”

那柔奴馬聽見呼喚,上下擺動頭顱,又湊過來,親昵地蹭了蹭周嬗。周嬗被它蹭得直笑,馬兒的力氣大,蹭得他有些站不穩,後退幾步,差點摔進張瑾為的懷裏。

張瑾為笑道:“它喜歡嬗嬗呢,嬗嬗要騎它麽?”

周嬗點點頭。這是他第二次騎馬,第一次是逃離延安府的路上,玉和尚那匹馬癲得他想吐。而柔奴馬就不一樣了,它生來是訓給夫人小姐們取樂的,背上按著一個特殊的坐具,周嬗能穿著裙子側坐在上。他被張瑾為抱上了馬背,柔奴馬極溫順,載著他倆慢慢地走。

等走出一段距離,在層層楓葉之中,在太監們不大看得清的地方,張瑾為一面驅使著馬,一面親周嬗。

周嬗頭暈暈的,也不知是不是他貪杯多喝一杯酒,前日那種隱秘的哀傷又在他心裏浮現,他靠著張瑾為,微微喘著氣,忽然問:“如果……我不是女的,你還會親我嗎?”

張瑾為扯動韁繩的手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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