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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枷鎖 他要給那人親手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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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枷鎖 他要給那人親手送葬。

“嗳呦, 駙馬爺,您慢著點!”

東廠太監夏福從應天府的城門裏迎出來, 原是滿臉堆著笑,卻見來人臉色蒼白,下馬時險些摔倒,夏福旋即收住笑容,上前把人扶起來。

“多謝。”張瑾為借力站穩,他啞著嗓子,對夏福一點頭, “公主有下落了麽?”

夏福趕忙道:“有了!有了!”

張瑾為漆黑的眸子裏泛起一絲漣漪, 他抓住夏福的胳膊,手上青筋浮現, 語氣卻毫無起伏:“公主如今身在何方?安危如何?”

“哎呦, 哎呦——”夏福被他捏得胳膊疼, 扯嗓子喊了幾聲,見張瑾為面色不變, 手依舊牢牢抓著他, 只好哭喪著臉道, “公主現下正在武昌府, 要乘船順江抵達應天府, 東廠的高手幾個時辰前才傳來的消息!駙馬爺別太擔心, 公主好著呢!”

“是麽……”張瑾為低聲道, 他松開夏福的胳膊,勉強露出得體的微笑, 牽起馬走向城門。

走到一半,他忽然回頭,問:“敢問公公叫什麽名字, 在東廠擔任何職?”

夏福揉著手臂,聞言賠笑道:“咱家不過一個小人物,姓夏名福,以前跟著劉仁福劉督公,前幾年犯了點事,就來應天府馮貴馮督公這兒伺候,沒什麽職務一說,全力伺候督公罷了。”

“馮貴與劉仁福素來不對付,你倒好,轉頭就跟了馮貴,不怕被人說忘恩負義麽?”張瑾為淡淡道。

夏福低著頭:“駙馬爺有所不知,兩位督公是面不和心和,就算早年有間隙,如今也是統一戰線的,都是為萬歲爺做事,哪有那麽多的仇?”

張瑾為不鹹不淡看了夏福一眼,未置一詞,只是往裏走,身後的幾位錦衣衛也不說話,徒留夏福一個人在那兒嘿嘿笑。

夏福笑了片刻,見四周寂靜一片,急忙收了聲,兀自納悶道這駙馬爺也是奇怪,說他不急,快馬加鞭,大半個月就從陜西到了應天府;說他急,偏偏周身氣質古井無波,也不知是太過傷心失了情緒,還是與公主不大熟?但憑夏福得到的小道消息,公主夫婦的感情,算不上深厚,但總歸是有的……

這鬼精的太監眼珠子一轉,口中道:“說起咱們的公主,萬歲爺的意思是……先讓公主在外頭好好玩幾天,公主久居宮中,聽了妖僧的妖言,一時對外界有所好奇罷了,出去走了一趟,恐怕吃了不少苦,歸家後必然收了心。”

收心。

張瑾為暗自嘆氣,握住韁繩的手不由得緊了緊。他趕來應天府的路上睡不好、吃不好,一直回顧著周嬗的異常,於是他發覺周嬗從很久之前,甚至在嫁給他之前,就在策劃逃跑一事。

若是想走,為何不與他好好說呢?

說到底,他從未走進周嬗的心,於那個人而言,他張瑾為,不過是聖旨帶給周嬗的一道阻礙,從深宮到後宅,皆不是周嬗想待的地方。周嬗也從未信任過他。

但周嬗和他說了要走,他就會放周嬗走嗎?

張瑾為眼神一暗,忽而又皺起眉,順著夏福方才的話細細思考,驚覺夏福話中有話!周嬗此事敗露得也太快,就好像……永昌帝早早就知周嬗要逃,就特地吩咐讓周嬗好好玩上幾日,然後再叫人帶周嬗回來!

“夏公公。”張瑾為吐出一口濁氣,“敢問前去尋找公主的東廠刑官是哪位?”

“哎呦,說來也巧,這位刑官還是駙馬爺的熟人呢!”夏福笑道,眼皮卻是拉下來的,眸子裏的光點浮浮沈沈,看不出情緒,“正是王襄王公公,先前在萬歲爺面前做事,一朝沒註意,失了聖心,被派到靜妃娘娘身邊教導公主……萬歲爺疼公主呢,這麽多年,始終不忘靜妃母女啊!”

……

“奴,王襄,參見公主。”

那黑衣人臨到周嬗身前,單膝下跪,扯下蒙臉的面紗,對著周嬗恭恭敬敬道。他身子清臒,臉龐俊逸,眼角有細細的紋路,這張臉周嬗何其熟悉,他曾經與他日夜相伴,一同吟詩作賦。

周嬗懷疑王襄不是一日兩日。

一個太監,腹有詩書,才華出眾,又長袖善舞,慣會做人,怎可能僅僅因失去聖心,在深宮之中就此沈寂?

周嬗心生茫然,他靠著船舷上,半個身子已然探出船緣,頭上的發髻散了,烏發在風中亂舞,發絲掩去他大半的臉,他感到有淚粘住了發絲。

“是你……果然是你……”

周嬗緩慢眨眼,淚水顆顆滴落,他僵在那裏,半身懸空,搖搖欲墜,扶著船沿的手忽然一滑,整個人向江面墜去!

王襄眼疾手快,當機立斷翻身躍下,如敏捷的水鳥,向周嬗極速掠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玉和尚不知何時突破了圍剿,雙臂展開,朝著周嬗墜落的地方一躍而下,僧袍在空中獵獵作響,手一伸,緊緊握住周嬗的手。

那只手很涼,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在刺目的秋陽之下,白得嚇人。周嬗的臉也是蒼白的,唇色極淺,生氣化作淚水,從他身上不斷的流失,讓人不禁想,他會不會心痛至死。

撲通兩聲,玉和尚抱著周嬗落入水中。

“方緣……對不住,我好像連累了你……咳咳。”周嬗的聲音微弱,似乎嗆了一口水,江水冰冷刺骨,他渾身顫抖,僅有的一點點溫度,來自抱著他的玉和尚。

玉和尚無奈一笑,沒回應,只是托舉起周嬗,兩人浮在水面,四面八方皆是東廠的高手。

“無恥妖僧,還不快放開公主!”

王襄冷喝道,他不斷接近著玉和尚與周嬗,中途伸出一只手,又換上一副笑臉,嘆息道:“萬歲爺得知公主跑了出來,擔心到茶飯不思,萬歲爺年紀大了,公主忍心讓自己的父親憂思過重麽?”

周嬗閉上眼睛,不願看他。

王襄也不氣惱,仍是溫和笑笑:“公主跑出來月餘,也應該玩夠了,我只當是聽信妖僧的惑言,如此回覆萬歲爺……但我還得勸公主一句,前方戰事繁忙,朝廷風聲鶴唳,公主當下的舉動,實在是有些任性了。”

“回家罷,公主,貴為天家的子女,您合該為朝廷著想啊!”

……

“公主還是不肯吃飯?”

王襄問門前的東廠太監,他穿紅貼裏,身前綴著麒麟補子,與往日清秀文弱的氣質大相庭徑。

那太監恭敬回道:“從早到晚,公主只吃了兩口水,飯菜一概不動。”

王襄淡淡問:“他有說什麽嗎?”

太監道:“回王公公的話,公主問了幾次那個妖僧,說妖僧是公主的友人,不許奴們傷了妖僧,又問了一次張禦史身在何處,其餘的……就沒說什麽了。”

“那個孩子……”王襄聞言長嘆一聲,“我曉得了,你退下,叫孩兒們解了妖僧的枷鎖,上好的素齋款待,再準備黃金五十兩,把人打發走。”

太監不解,急忙跪地問道:“恕兒子愚昧,那妖僧先前大鬧皇家寺廟,傷了靖王,從天牢逃脫,如今又綁了嘉懿公主,理應斬立決,怎麽……”

“哼,你也曉得你愚昧啊!”王襄笑著搖搖頭,“義父疼你,今日特地提點你幾句,那妖僧來頭不小,背後是六皇子周珩。而六皇子如今風頭正盛,萬歲爺喜歡得很,既然萬歲爺沒治妖僧的罪,我等奴婢又怎能越俎代庖?你且去罷!”

太監又驚又喜,跪地重重磕了三個頭:“兒子受教了!”

待義子退下,王襄先是敲了敲門扉,過了半晌,裏頭無人應答,他嘆口氣,伸手推開門,口中道:“公主,奴打擾了。”

屋內擺設簡潔,妝奩前擺著一箱打開的金子,周圍還有若幹寶鈔、碎銀一類的財物。王襄又往榻上看去,見一個人雙手抱膝,臉埋在兩腿之間,烏發剪短了,堪堪到腰的位置,身穿一件薄薄的裏衣,長衫、馬面裙全放在榻邊的凳子上。

王襄收拾起那些衣物,在凳子上坐下,語氣柔和道:“公主有什麽想問奴的麽?”

聽見這話,周嬗才勉強擡起頭,輕輕看一眼王襄。他的眼眶泛著紅色,臉上猶帶淚痕,膝蓋上的布料全是濕的。他幾不可聞道:“母妃……她知道麽?”

王襄沈默。

“靜妃並不知情。”片刻後,王襄淡然說道,“靜妃性子烈,萬歲爺怕她剛過易折,叫奴安心陪她,清清靜靜就好,誰料靜妃終究不適應宮裏的生活,早早離世了。”

“呵……剛過易折!”

周嬗忽然睜大雙眼,手腳並用爬到王襄的面前,一把扯住王襄的衣領,一字一句,皆滲著血淚:“明明是被人拐進宮的……她從未願意,你們怎麽能如此理所當然!若你們早早知道……她算什麽?我又算什麽?”

他辛辛苦苦來到人世間,想轟轟烈烈走一遭,帶著傅凝香未盡的遺憾,斬斷血脈的枷鎖,從此天高海闊,再無束縛他的事物。

誰料皆是他人的算計。

“王襄,你回答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知道我是男的,知道我要逃……”周嬗的眼淚止不住,他哭得渾身發抖,淚水打濕王襄的衣裳,王襄到底是心疼這個自己帶大的孩子,擡手要去摸他的額頭。

卻被周嬗躲開了。

“公主要明白,天底下沒有君父不知道的事。”王襄可憐地看向周嬗,“君父是大寧的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的一切,都在君父的掌控之中,萬歲爺疼您和靜妃,才任由你們胡鬧,從未怪罪過……”

“所以這是要我和我娘對他感恩戴德?”周嬗冷冷打斷王襄的話,他回視王襄,眸子裏透出仇恨,旋即又禁不住流淚,“原來我娘費盡心思,在他眼裏不過胡鬧而已……”

多麽自負、傲慢的一個人。

周嬗急促地喘息幾聲,他一天一夜不曾進食,身子沒力氣,那自他出生而來,就束縛著他的枷鎖,如今收得越來越緊,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他倒在榻上,耳鳴不止,朦朧之中又問:“張瑾為呢?他知道麽?他是不是……”也是安排好的,安排好來騙他,裝作真情實意,實則都是在作戲?

王襄嘆氣:“駙馬爺不過一介書生,他如何知道?不過萬歲爺把公主嫁予他,確實在扶持清流,這些年陳黨猖獗,是該好好牽制了。”

周嬗不想聽了,他把自己裹進被褥裏,在極度的痛苦中入睡,夢裏他過著走馬燈,童年、少年、當下……一件件事如水流過,最後他看見傅凝香站在遙遠的彼岸,目光悲戚。

如若他死了……

死了就比活著好嗎?

死了,只能以永昌帝的第十個孩子的名義下葬,他死後也掙脫不了這個束縛,或者說一個詛咒。

周嬗從夢裏醒來,渾身冰涼,他撞撞跌跌,走到窗前,見明月照大江,漁火明滅,萬籟俱寂,世事如泥沙俱下。

他不服輸。

解不開枷鎖又如何?

周嬗近乎倔強地想,他既然敢把自己拿來扶持清流,他就敢讓清流為自己所用,他一定要活著,活著,讓那人的晚年生不如死。

他要給那人親手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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