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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陰司 他有一點點舍不得這裏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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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陰司 他有一點點舍不得這裏的人們。……

是夜,人都歇下了,周嬗忽說自己心口疼。

奇怪的疼,一想到傅凝香、甚至是周琮,他就止不住地疼。心兒悶悶的、空空的,稍稍吸氣吐氣,針紮似的,一疼起來,渾身的力都被抽幹了,眼淚止不住地淌。

他推枕邊的男人,氣息微弱,呢喃道:“疼……”

張瑾為也沒睡,他睡不著,趕忙起身,急急點了燈,托起妻子的臉,皺眉道:“怎的了?可是哪裏不舒服?我叫他們去找大夫。”

他的手才碰到周嬗的臉,只覺濕濕涼涼一片,在昏暗的燈下,周嬗臉白得嚇人,淚痕交縱,手捂著心口,在他懷裏顫顫發抖。

“早知見那晦氣東西一面,就得讓你受這等苦,我當初就該把你關在屋子裏,不許你去,等他死了,什麽事都沒了。”張瑾為把人抱著,語氣淡淡。

周嬗仍是捂著心口,略略瞪大眸子看張瑾為。男人見他疼得不行,要替他揉心口,手堪堪觸到周嬗的手背,卻被躲開,便知自己唐突,換成撫背順氣。男人做好一切,又擡高嗓音,喚人進來服侍。

今個兒守夜的是千山,她摸進臥房,瞧見男人懷裏的公主臉色慘白,“哎呦”一聲,急忙跑去叫玉汐和其他人,再叫王襄去請李太醫。翠姨他們也醒了,開了竈臺,煮起滾滾的湯。

周嬗知自己又鬧得大家雞犬不寧,心裏不禁有幾分愧疚。他以往在宮裏頭生了病,也只有玉汐她們惦記,又不敢去請其他的太醫,生怕出問題,只能拖著,一來二去,玉汐她們也會了點醫術……

他微微擡頭,抿一口張瑾為遞來的參湯,湯裏頭翠姨特意用蜜水調了,甜味壓過參湯的藥氣,於是他很聽話地喝到見碗底,後腦勺被男人摸了摸。

“可是好些了?”張瑾為說,“路遠,太醫估摸要天亮才到,你再等等,閉上眼,別去想那些糟心事,盡量睡一覺,好麽?”

周嬗吃了參湯,補了點氣,心氣勉強順了,他窩在男人的胸口,乖乖閉上眼睛,任憑淚水打濕男人的衣襟。他聽見有力的心跳聲,隔著衣料與血肉骨骼,在他耳邊跳動。

他有一點點舍不得這裏的人們。

……

周嬗迷糊中發覺自己走在荒郊野嶺,他睜眼一瞧,天地漆黑一片,唯遠處有一條渾濁的河、一盞昏黃的白紙燈籠、一座搖搖晃晃的紙橋。

他心中一驚,又見橋前立著一個老太,她臂挽竹籃、面色蠟黃。老太見了周嬗,便露出不祥的微笑。

老太道:“小兒,你命還未絕,怎跑來這陰陽交界的地方了?”

周嬗也不知,他苦笑道:“身子不好,昨夜大病一場,恐怕是誤入了。”

老太笑:“無妨,你且待著,切記勿踏足這座索命的橋,但凡碰上,你就得去陰曹地府走一遭了。”

周嬗聽話,他就站在老太的身邊,眺望河對岸,只見綿延不絕的小土丘,像饅頭似的,一個接一個扣在黃土坡上,沈默地朝向蒼天。他見狀懵懂地歪歪頭。

“俗話說: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老太大笑,“小兒,別瞧那堆土饅頭不起眼,你可知下頭葬的是什麽人?什麽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一代天驕、英雄美人……死了,也就是個土饅頭!”

周嬗了然,他又往土丘的後頭看,一座煌煌大殿赫然入目,便知是酆都大帝的居所,他再定睛一看,卻見西天懸著一塊明晃晃的鏡子。他不解,向老太行禮,問:“敢問婆婆西天上那面的鏡子叫什麽?可是佛祖留的?”

老太瞧了西天一眼,汙濁的眼珠緩緩移到周嬗的身上,咧開嘴笑:“你是個有佛緣的。那面鏡子叫‘空無’,世間萬事萬物皆因緣而生,無常無我,照了它,得見世間至理!你若能勘破,倒也能與我做個同僚,擺渡這些人人鬼鬼的恩怨情仇。可惜你身上有姻緣、親緣與俗世緣未了,只怕要與人長命百歲,生生世世為夫妻!”

周嬗沈默片刻,爾後他哼哼道:“我才不要呢,我寧可出家當個和尚!”

他與老太在寒風裏站了不知多久,忽聽嗩吶鑼鼓聲響,一隊送殯的人來了。白花紙錢漫天飛舞,周嬗好消一會兒,才見得明黃的華蓋、五爪的蟒紋,送殯的人哀哀戚戚,哭聲不絕。

老太泠然道:“排場這麽大作甚!管你是皇子王孫、還是巨賈富商,一根頭發都不許帶過橋!陽間的東西,臟的很!黑白無常,速速把人攜出來!”

只見黑白無常擡著一個人,從人群裏飛出,那人垂著頭、穿著大寧親王的服秩,不聲不響,只滴著淚。才到橋前,黑白無常把他的衣物全扒了,頭發也剃幹凈,赤條條的。他們提著人,從老太手中接過一碗湯,便要硬灌下。

“且慢!”周嬗顫抖著出聲。

黑白無常、老太皆轉頭看他,三人皆不見眼瞳,耷拉著猩紅的舌頭。周嬗心中害怕,硬著頭皮道:“我想……和他說說話。”

白無常笑,頗為驚悚:“公主您說,趕緊說,我等還得帶他去酆都大帝那兒銷賬呢!”

周嬗輕聲喚道:“周琮?周琮!”

那人便擡起頭,呆呆瞧著周嬗。

周嬗閉上眼道:“你犯下許多罪,定要在陰間受完罰,才能投胎,你去好好受著,不必擔心你的孩子,我不會拿她怎樣的。”

那人便笑著點了點頭。

“嗳呵,這東西害江浙一帶死了好些農夫,恐怕是投不到三善道去了。也罷,叫你日後投胎做頭驢,給貧苦百姓拉一輩子的磨,方能解解氣!”黑無常插嘴道,“公主,宿命催得緊,我們且帶他去了!”

說罷,便給周琮灌了孟婆湯,爾後兩陰司一左一右,攜著人,踏上搖搖擺擺的奈何橋,飄然遠去。

周嬗的心口又疼。他聽見震天響的哀樂,白紙白花滿天,許多人的哭聲,甚至還隱約聽見永昌帝的嘆息。

他曉得,周琮應是沒了。

……

“你可算醒了。”

周嬗睜眼,一個道人坐在他的榻邊,笑得好看。他低低道:“六哥……”

“還記得我是誰?看來腦子沒疼壞。”周珩溫柔笑笑,把自己的皇弟扶起來,“太醫說你大喜大悲,一時心氣滯礙,吃些藥,養上幾日就好。”

周珩早上恰好路過狀元府,想著來坐坐,不曾想卻見嬗妹病歪歪地躺床上,就留了下來,幫忙照顧。

周嬗從床上起身,心口不疼了,他環視一圈,楞楞問:“張瑾為呢?”

“這就叫妹大不中留,不先問六哥如何如何,倒先惦記起別人了。”周珩道,“他守了你一夜,本來打算請休沐的,結果周琮死了,他們翰林院要擬悼詞、修寧史,不得已去上衙了。”

周嬗一驚,猛地想起夜裏的那個夢,他正欲和自己的道士兄長細細描述,卻無論如何也記不清細節,只記得老太說他要和某人做生生世世的夫妻,氣得他牙癢。他想了想,問:“裕王妃如何了?”

“她?”周珩垂著眸子,“傷心欲絕,不過胎象還算穩,應該能得個母子平安。”

“那就好。”周嬗點頭,他精神恢覆了不少,趴在周珩肩頭,笑道,“六哥你呢?我聽說父皇讓你協理大理寺,又派了錦衣衛隨行,可有見到某個冤家?”

不說此事還好,一說起此事,周珩臉色一冷,端起藥冷笑道:“快把藥喝了!什麽冤家,五年過去了,人不光沒長進,還越發的瘋癲了,你提他作甚?”

周嬗趕忙吐吐舌頭,接過藥,皺著眉頭,可憐巴巴瞧著周珩,一副撒嬌不想喝的姿態。周珩才不慣著他,一頓威逼利誘,周嬗淚水汪汪,捏起鼻子一飲而盡。

等晚上張瑾為回府,該輪到他哄人吃藥了。

周嬗越發的精明,他現下隨時能出門,府裏的人又都依著他,任憑男人怎樣哄,他也堅決不吃一口。

他把藥推開,正想掀起被褥埋頭就睡,忽然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張瑾為把他拉進懷裏,笑得親切,不懷好意道:“我有個法子,公主聽了,必定會乖乖吃藥,要不要聽?”

周嬗才不想聽,扭頭就要溜走。

張瑾為一把抱住自己的貓,悠悠開口道:“不如這樣,公主不吃,我吃。我吃一口,再給公主餵一口,如何?”

他說得氣定神閑,仿佛嘴對嘴餵藥是天經地義、不容置喙之事,一副正人君子的皮囊下,居然是一堆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登徒子!流氓!色鬼!

周嬗驚恐萬狀,當即吃光了藥,爾後把自己包進被窩,只留一個背影給某人。

他想,不太妙,真是不太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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