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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樊籠 男人嘴裏的一見鐘情最不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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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樊籠 男人嘴裏的一見鐘情最不靠譜……

一卷送子觀音像,落在周嬗手裏,反倒成了燙手山芋。

他啪的一聲合上卷軸,美目含嗔,冷冷盯著眼前的男人,忽的一擡手,將卷軸狠狠拍在男人的胸口,轉頭就走。

他走出觀音殿,又走下石階,再回頭一瞧。日光大好,落在大興隆寺的紅墻綠瓦,也落在他的身上,袪走漫長冬日的寒意,那久久未到的春光,似乎在悄無聲息地降臨。

男人臉上仍是帶笑,默默收好卷軸,彎下腰同沙彌吩咐了什麽。沙彌連連點頭,爾後跑回觀音殿。於是廊上又變得冷冷清清,男人獨自站在門口,手裏的卷軸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掌心。

周嬗不是傻子。

他只不過覺得驚奇。

他們才認識不過月餘,被一道聖旨捆起來的兩顆棋子,張瑾為竟對他產生了額外的感情。那麽這份“喜歡”,究竟是出於文人的責任,還是發自內心的悸動?

至於一見鐘情這種東西,周嬗素來是不信的。宮裏傳言十九年前,永昌帝對靜妃傅凝香一見鐘情,盛寵不到一年,爾後又徹底遺忘。由此可見,男人嘴裏的一見鐘情最不靠譜。

……

冬日少雨,屋檐垂下的雨鏈無甚大用,最下方蓮花狀的銅甕底部幹涸。待到春夏之交,大雨如註,銅甕內盛滿雨水,雨水之上浮有睡蓮,雨聲瀝瀝,如佛祖的低語。

周嬗心不在焉,他默數雨鏈上的蓮花,一個兩個三個……一共十二個。數完了,還是無事可做,也不知慧明大師與靖王在談些什麽,他不禁心生煩躁,一扭頭,卻見某人懷抱送子觀音畫像,見他回頭,裝作無事發生,輕輕移開了視線。

“駙馬真是愛不釋手。”周嬗冷笑。

張瑾為嘆道:“這事確是翠姨做的不對,我先拿著,回府把畫像退給她就是了。”

雖說瞧見畫像的那刻,張瑾為的思緒一瞬忍不住有些旖旎,但身處佛門清靜地,他不得不強迫自己正經一點。況且少女身子不好,他並無迫切要一個孩子的打算。

只是周嬗的反應實在奇怪。

不知為何少女瞧見畫像時面露慌張,張瑾為絞盡腦汁也沒猜出真相。他打算回府和翠姨談談,既然少女不喜,他也沒必要留著。翠姨是一片好心,他明白,卻也不能不顧及妻子的感受。

周嬗聽了他的一番話,這才臉色稍霽,此時不遠處的僧舍傳來腳步聲,他一轉頭,好巧不巧,恰恰對上靖王打量的目光。

他心頭一沈,趕忙同張瑾為一齊向此人行禮問好。

與囂張跋扈的裕王不同,靖王周璜,是個謹慎到有些沈悶的皇子。他性子保守,乃至古板,偏偏頭頂還有個早逝的大哥,他一輩子都被壓在死人之下,連親娘郭皇後,也總嫌他不及大皇子半分。

“妹妹也來見大師麽?”周璜原本無視了周嬗,誰料他快走至門口,忽然停住腳步,轉身淡淡問道。

周嬗微微皺眉,福了福身子道:“久聞慧明大師之名,我雖愚鈍,卻有心皈依佛門,只望大師能指點迷津,叫我心裏頭清靜些。”

真奇怪,周璜平日裏看都不看他一眼,今日怎的就紆尊降貴,特意跑來和他說話?周嬗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付一下這位冷淡的兄長。

周璜笑:“我曾耳聞妹妹崇佛,如今看來,確有其事。”

“不敢當,隨口念幾句佛經罷了,只求佛祖不嫌棄。”周嬗敷衍道。

“微臣倒是不曾聽聞靖王崇佛。”一旁的張瑾為悠悠開口道,他照例一張笑臉,看不出情緒。

這人也奇怪,是又生氣了麽?

周嬗雖是這樣想,卻還是向男人靠近了些。周璜和張瑾為,誰對他好簡直一目了然,他總是忍不住親近對他好的人。

“我以往也不太信,去歲又惹父皇生氣,險些失了君心。母後叫我念佛,我便認真念了,誰料世事無常,一朝峰回路轉,想來也許是心誠則靈、佛祖保佑吧。”周璜倒也不惱火,和和氣氣說完,雙手合十,一副虔誠的模樣。

“也是裕王倒臺了,若非如此,不知殿下是否還能說出方才的話。”張瑾為淡淡一笑。

周璜不再言語,他嘴角噙著一抹笑,目光在兩人的身上脧巡,忽然笑了出聲,道:“事已至此,何必再去想些有的沒的?我勸張駙馬也多留個心眼子,你們清流這幾年跳得太高,可千萬別摔了。”

說罷,他甩袖就走。

“佛口蛇心。”周嬗小聲罵道。

張瑾為讚同:“靖王確是這樣的人。”他頓了一頓,問:“公主和他有過節麽?”

周嬗搖頭:“我同他不熟,在宮裏也沒見過幾面。”

“那也是奇了,好端端的,為難你作甚?”張瑾為安慰道,“裕王倒了,萬歲爺還有其他的兒子,不見得他就能得勢,公主不必在意。”

就在此時,僧舍裏走出一位和尚,恭恭敬敬來請周嬗。周嬗便跟著和尚走,走了幾步,腳步一頓,轉頭問:“駙馬?”

張瑾為站在原地,似乎沒有進去的打算。他道:“我不信神佛,見了慧明大師,只怕到時忍不住與大師爭吵,公主去吧,我等著便是。”

周嬗又看了他好幾眼,心想,你會後悔的。

……

慧明大師是個面白無須的俊和尚,至少曾經俊過,如今臉上堆滿皺紋,垂垂老矣,氣質卻愈發的脫俗。

慧明見了周嬗,淡淡一笑,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許久未見公主,諒貧僧眼花,恍惚以為是靜妃回來了。”

周嬗長得和傅凝香有七八分相似,眉目風流,卻總是含著一抹愁緒,自傅凝香去世,他聽得最多的話,便是“恰似靜妃魂歸”。

可他不喜歡。

他在蒲團上落座:“我與母妃是兩個人,她最恨我與她相似,我也不喜被人說像她,還請大師不必再提了。”

慧明道:“是貧僧唐突了,一時想起故人,感慨非常,懇請公主原諒。”

“無妨。”周嬗也不是太在意,“我還得感謝大師,若非三年前大師力排眾議,親自為母妃誦經七日,不然只怕……”

只怕死後真的被人徹底遺忘,連妃園寢也進不去。

萬歲爺尊儒,而宮中大多數人隨皇後崇佛,故而慧明大師的地位超然,在很多事上都能說幾句話。多年前傅凝香還未入宮,慧明差點為她還俗,誰知聖旨難違,傅家二小姐搖身一變,成了宮裏的妃嬪。

“斯人已去,往事如風,何必再提?我觀公主氣色漸好,人也通透許多,想必已經走出往事。貧僧卻時不時想起她,是貧僧著相了。”

慧明垂著眼皮,擺弄小幾上的茶碗,待一旁鐵壺裏的水沸騰,他單手提起壺子,用滾熱的水沖茶,小小僧舍登時茶香四溢。

周嬗接過老和尚遞過來的茶碗,極燙,他輕輕吹氣,小心翼翼抿了一口,被苦得直皺眉頭。

“此茶甚苦,但清心明目,不知公主今日有何事要與貧僧說?”慧明目光悠遠。

周嬗放下手裏的茶碗,偷偷把它推遠。他壓下舌尖的苦澀,斟酌幾番,開口道:“母妃去世後,我日夜誦經,越發覺得身處樊籠,時常陷入困頓,大師,該如何解?”

他打算徐徐圖之,一點點與慧明打好關系。故而他並不排斥張瑾為一同入內,反正他說得模模糊糊,又有誰會猜到一個公主不要錦衣玉食的生活,反而想要逃跑呢?

“人生在世,處處皆為樊籠,公主何必困住自己?”慧明的眼眸清澈,仿佛能看穿周嬗的內心,“紫禁城是座樊籠、京城是座樊籠,甚至貧僧這間小小僧舍,也是一座樊籠。公主心裏有一道鎖,自己鎖住了自己,必然覺得身處樊籠,不得自在。”

周嬗與那雙清澈的眼眸對視,也不躲避,他笑:“敢問大師,若我日日誦經,一心向佛,可有解開心鎖的一天?”

“經書中蘊含千萬道理,而公主自幼聰敏,定能有所開悟,解開心鎖。”慧明答道。

周嬗順勢說:“大師這裏幽靜,我難得心靜,以後想多來坐坐,不知大師是否願意給我留一個蒲團?”

慧明笑:“公主能來,已是蓬蓽生輝,若不嫌棄貧僧這兒破舊,想來便來吧。”

兩人又談起佛法,周嬗雖心不在焉,但抄得多了,自然而然也就背下諸多佛經,連慧明都稱讚他“天生與佛有緣”,可見他裝樣子裝得十分成功。

正聊著,忽然僧舍後門走來一個和尚,步履匆匆,面露苦色,俯下身對慧明說了什麽。慧明面色不變,仍含著不悲不喜的笑容,目光平視周嬗。

爾後他一起身,向周嬗行禮。

周嬗問:“大師有急事?”

“正是。”慧明道,“景仁宮的貴妃娘娘薨了,陛下召集諸僧誦經,恐怕不能繼續招待公主,懇請公主諒解。”

沈貴妃薨了?

周嬗猛地起身,一臉震驚。

那樣要強的、不服輸的一個女人……竟然薨了。就算周嬗極度厭惡她的兒子,對她,或者對深宮裏的所有人的死亡,都做不到無動於衷。

他走出僧舍,擡眸遠眺,見原先晴朗的天緩緩覆上鉛灰色,春意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忍不住發抖。

一件鬥篷披在他的肩上,張瑾為在他耳邊擔憂道:“發生何事了?”

周嬗低聲道:“沈貴妃薨了。”

顯赫如她、如沈家、如裕王,也終究是青史的一縷煙,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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