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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守歲 年年歲歲長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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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守歲 年年歲歲長相見。

在新舊交替的夜裏,飄起了細雪。

周嬗伸出掌心,接了幾粒雪花,濕濕冷冷的,凍得他一個激靈。於是他往周珩身上貼,挽起同父異母兄長的手,在人耳邊笑問:“你來作甚?要說什麽?可是給我帶了賀禮?”

“嬗妹嫁人,我自然要送上賀禮,只是有些多了,今夜不便攜帶,等明日我叫人送到嬗妹的府上去。”周珩任憑他挽著,語氣含笑。

“你叫人送禮來,自個兒為什麽不來?”周嬗趴在皇兄的耳邊哼哼唧唧,“你明早也要上朝麽?來我府裏,和我說說話嘛,就當作拜年。”

周珩遠遠和張瑾為對視一眼,朝人點頭致意,爾後扭頭看著撒嬌的皇妹,無奈道:“我怎麽不用上朝?況且我一別京城多年,落下許多煩人的雜務,恐怕要忙上好一段日子。等我空下來,再去你府中玩,可好?”

自然是好的,只要周珩來就好。

周嬗又問:“你在父皇面前說你以後不走了,當真?”

“嗯,不走了。”周珩淺淺嘆息,“我早年出家修道,的確得了幾年的清靜。然我周游天下,年中又至江浙,見田地荒廢、百姓蒙難,心裏越發不得寧靜,方知自認為的無為無心,不過是懦夫的逃避罷了,實在算不上大丈夫之舉。出世入世,只要能求一個莫愧於心,與我而言,皆是修行。”

他說得頗有幾分落寞。

周嬗聞言便踮起腳尖,學著長輩的姿態,老氣橫秋摸了摸兄長的腦袋,安慰道:“你不要太難過,周琮自尋死路,經這一遭必然元氣大傷,以後估計也跳不起來了。六哥胸有丘壑,定得父皇重用,何懼他一個周琮?”

“你呀!”周珩對自家皇妹簡直哭笑不得,頭向後仰,躲過周嬗沒大沒小的手,朝某位駙馬的方向努努嘴,“快上轎子罷,駙馬在那等了好一會兒了。”

周嬗登時有些心虛。

細雪霏霏,他隔著雪幕,睫毛顫抖,看見張瑾為立在前頭,雙手攏在袖子裏,向他淡淡地笑了笑。

……

轎子方停,周嬗還沒出轎門,就聽見翠姨清脆爽朗的笑聲,丫鬟們跑來跑去,小廝們嘻嘻哈哈,府裏到處都是人氣。

“嗳呦,瑾哥兒,你和公主總算回來了!”翠姨的笑聲由遠及近,“快來快來,打牌四缺一,就等你們呢!”

周嬗便下了轎子,扶他的不是玉汐,而是張瑾為。男人的手燙得驚人,周嬗總覺得他似乎在生氣,但仔細看看男人的眉目,又是帶笑的。

笑面虎!

他不過就是和六哥多說了兩句話!

“回來路上冷著吧?來,喝兩口姜湯,再進屋暖暖。”翠姨見兩口子手拉著手,嘴角不禁抿笑。她從食盒裏拿出兩碗熬得噴香的姜湯,叫兩口子吃了,再使喚丫鬟們來服侍。

“你別拉我手了,好多人看著呢!”周嬗見丫鬟們從垂花門裏走來,而男人的手遲遲不見松開,難得有幾分害臊,手在男人的掌心裏動來動去。

張瑾為聞言卻抓得更緊了。院子裏處處張燈結彩,紅燈籠像一團團火,把他的臉燒得通紅,嘴上卻是答非所問:“公主想歇會兒,還是做點其他的事?”

“我……我想把頭上的東西拆了。”周嬗死活甩不開男人的手,只得把眼睛閉上,頭一扭,喚道,“姑姑,我要更衣。”

等人都擠在兩人跟前,張瑾為總算松了手,笑容不變道:“我也要更衣。”

玉汐領著丫鬟們一擁而上,帶周嬗回了後院,把一頭的釵兒簪兒卸下,再給周嬗戴上臥兔兒,茸茸的一圈白貂毛,格外俏皮。他又脫下厚重的織金團衫,換一件大紅緞厚襖,揣著手爐,跑去前堂看人打牌。

“公主來了!”

周嬗踏進屋裏,就聽見翠姨的朗聲笑道。他凝眸一看,一群人圍在炕上,支著個四方桌,正唰唰洗著牌。

“老姜煲了些羊湯,還下了幾碗水餃,再取出梅花樹下埋的浙江花雕,把酒熱了後,一股腦兒地端過來。”翠姨吩咐一旁的小廝。小廝應下,轉身就跑,翠姨急忙叫他慢點。

翠姨吩咐好事,就下炕給周嬗騰出位子,笑吟吟地招手:“來姨這邊坐。”

等周嬗坐到炕上,忽見四方桌旁還坐著個熟人,正是留守家中的千山。這姑娘手裏捏著棗核桃,一面吃,一面玩桌上的牌,看見周嬗來了,便道:“公主總算回來了,再不回來,我都要輸光了!”

“你何時學會打牌了?”周嬗奇道。

千山得意一笑:“就在公主回宮的幾個時辰裏!我聰明吧?翠姨她們一教我就會!”

“一教就會?方才可有人在嚷嚷,說自己快要輸光了。”周嬗斜看她一眼,嘴上打趣道。他放下手中的爐子,也捏了一顆棗夾核桃,慢慢地吃。

“咳,一碼歸一碼。”千山嘴硬。她來狀元府一個月,身上那股宮裏的謹慎勁兒全沒了,愈發的伶牙俐齒,她瞧公主半耷拉著美目,忽然扭頭叫道:“駙馬爺來了!”

周嬗無奈擡起眸子,那無法無天的千山早已跳下炕,坐到一旁的圓凳上,把他身邊的位子空了出來。

滿屋喧鬧,外頭又是鑼鼓聲、又是鞭炮聲,細雪紛飛,紅燈籠、紅紙、紅穗子,暖黃的光,熱騰騰的氣……男人手裏提著一壇酒,肩頭覆雪,只穿一件飄蕩蕩的藍直裰,也不曉得他冷不冷,反正風度翩翩,直朝周嬗待的地方走。

待張瑾為落座,周嬗便湊上去問:“駙馬手裏的是什麽酒?”

“我自個兒釀的。”張瑾為把酒壇子提起來,在周嬗面前晃晃。圓肚小口黑漆的陶壇子,壇口用紅綢布封著,乍一看挺唬人,就不知裏頭到底是瓊漿玉液、還是醽酢之酒了。

一旁坐著的千山識趣兒,取了兩只酒杯,放在兩口子的面前。她說:“駙馬爺怎的還會釀酒?公主快嘗嘗,要是好喝,以後咱們可得靠駙馬爺的手藝養家了!”

翠姨正把打“馬吊”用的牌一張張碼起來,聽了千山的一番話,她笑罵一句:“釀什麽酒?臭小子鐵樹開花頭一遭,學起孔雀開屏,懂得哄人開心了。公主抿一口給他點面子就行,他釀的酒……呵!”

聽這意思,駙馬特釀怕是不好喝呀。

周嬗猶疑拿起桌上的酒杯,裏頭清冽冽一泓酒,聞起來也香,但翠姨又叫他抿一口就好……

“你聽她的作甚?她素來不愛吃酒,是個聞見酒味就直皺眉頭的人。公主若不吃,待會老姜來了,這酒可就一滴不剩了。”張瑾為笑,給自己也倒了一杯,一仰頭,酒便囫圇落進肚裏。

周嬗心道:賞你個面子吧。他將嘴緩緩湊近酒杯,眸子睇一眼張瑾為,心想方才回來時不是在生氣麽?現在又好了,笑得像只大尾巴狼,實乃奇人也。

他是不知張瑾為那不叫生氣,只是吃了兩口飛醋罷了。這位奇男子見不著討人厭的家夥,醋意就飛速消散,不出一個時辰,還是一個大度的好夫君。

一面胡思亂想,一面抿了一口酒。

周嬗皺了皺眉,沒嘗出味,他又多吃了一口,意外的清冽可口,只是年份太短,剛入口時有些辣舌頭,到了喉嚨開始回甘,進肚裏變得醇厚綿長。

“如何?”張瑾為笑盈盈道。

“嘶——”周嬗吐出一點舌頭,“有點辣,但也不賴。”

“翠姨,您瞧瞧,我的手藝公主都認可了。”張瑾為對翠姨得意挑眉。

翠姨啐了他一口:“去去去,可把你美的!”

不多時,盛了水餃的羊肉湯、溫好的花雕酒、各色的糖兒果兒餅兒,還有瓜子花生,擺滿了一大桌。千山嚷著要打牌,和翠姨把四方桌騰出一個空檔,到處找人打牌。

“我來。”太監王襄不知從哪冒了出來,揣著袖子,一身的寒氣。

“你怎的也會這個?”周嬗又奇道。

王襄笑:“宮裏頭的小太監,私底下悄摸摸的玩牌,被我抓到好幾次。一來二去,我也看得心癢,偷偷學了幾手。醜話說在前頭,我打的可不好,還請駙馬爺別笑話。”

於是四人齊了,各摸八張牌,又擲骰子,好巧不巧,正是張瑾為坐莊。

“來,我教你。”張瑾為把公主拉到身邊,幾乎是圈在懷裏,挨個教周嬗認牌。

馬吊牌分為“十子”、“貫子”、“索子”和“文錢”四門,一共四十副牌,牌上繪有水滸人物繡像。張瑾為和其他人一人一句,邊打邊教,挨個示範,又告訴周嬗什麽叫賞、肩、極……打法極多,看得周嬗眼花繚亂。

第一輪張瑾為是椿家,即莊家,其餘三人是散家,他與翠姨、王襄打得有來有回,獨留千山腦袋暈暈,只得跟著兩位散家走。她直嚷“王公公騙人”,於是大夥哄笑不已。

等到周嬗逐漸有了頭緒,他就和張瑾為合打一副牌。這一局他倆做椿家,竟出了個同花順,把三個散家殺得片甲不留。

忽而鞭炮聲齊鳴,窗外煙火不斷,人們互相道:“新年好!”

辭舊迎新,又是嶄新的一年。

“新年好。”張瑾為對周嬗說,笑瞇瞇的,“祝公主事事如意、歲歲平安。”

事事如意。

周嬗想,若你祝我事事如意,那可就要逃跑成功了,也罷,借你吉言!

雖是這樣想,周嬗還是說:“駙馬也新年好,願君乘長風、上青雲。”

張瑾為的眸子裏似乎盛著許多話,千言萬語,他最後只是握住妻子的手,笑了笑。

平步青雲也好、事事如意也好,只求年年歲歲長相見。

……

在這個天地歡欣、萬民團聚的日子,有人在被錦衣衛押送回京的路上自盡。

不出兩日,這則秘聞會震驚朝野。後世學者認為這是大寧朝中衰的轉折點,隨後掀開一場浩浩蕩蕩的歷史變革,留下無數奇談。

而此時此刻,只是死了一個人,一個替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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