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足鈴 張懷玉給臉不要臉,窮翰林要錢也……

關燈
第12章 足鈴 張懷玉給臉不要臉,窮翰林要錢也……

說起這本《寶鏡記》,還是周嬗的六皇兄替他捎進宮的。他六皇兄周珩是個卓爾不群的奇人,披了件道袍,母妃早逝,自己也不求親王的封號,雲游四海,只是偶爾回一趟京城。

許是兩人頗有點同病相憐,周嬗與六皇子的關系不錯。他手上幾乎所有的話本小說,都靠六皇子的遮掩幫忙,才得以偷渡宮中、細細品讀。

再說《寶鏡記》,此乃是一大奇書,講述一面殺人寶鏡的故事。作者用的別署,叫“癡癡兒”,又因從蘇州府流傳開,故叫作“姑蘇癡癡兒”。

恰恰《寶鏡記》也是個有關癡兒的故事。說那貌美如花的瘦馬巧娘,被牙婆養到十四歲,正值青春年華,嫁予一個鹽商做妾。偏偏巧娘心有所屬,與一窮書生私定終身,卻抵不過命運催折。她又是個烈性子,成婚當夜用簪子刺死六十高齡的鹽商,血濺五步,不能及時逃脫,死於飲鴆。因巧娘太過怨恨,她的鬼魂飄入一面銅鏡,被失心瘋的窮書生偷走。從此一人一鏡,專殺天下負心人與狗官奸商,是以一段詭艷的傳奇。

周嬗愛極了《寶鏡記》。書裏詳細抒寫江南風土世情,角色人人生動,情節環環相扣,可惜斷在郡王怒摔寶鏡的節點,再無後文,等得周嬗抓耳撓腮。

若張瑾為是姑蘇癡癡兒,《寶鏡記》又寫得極其淫/靡香艷,大俗大雅匯於一體,一看就知是情場高手所寫……況且其中的人情世故、引經據典,皆功力深厚,雖不少話憤世嫉俗了些,但又怎是一個二十郎當歲的小子所能駕馭的?

如上,大概不是同一人。

周嬗略略松口氣,他將包著書皮的《寶鏡記》往桌裏頭推,卻忘了自己慣愛抄書練字,抄的《寶鏡記》不小心露出一角,讓某人看了個徹底。

姑蘇癡癡兒本人當下頗為尷尬。

小騙子長了張天真無邪的臉,私底下居然偷看禁書!果然人不可貌相。他又想起自己在書裏大談特談風月之事,讓小騙子看全了,頓時耳尖通紅,心裏頭像是被貓爪子撓了一下。

“公主還要接著抄經麽?”張瑾為心裏有股癢意,面上卻是淡淡一笑,“微臣把燈挑亮些,仔細別傷了眼睛。”

周嬗乖巧搖頭:“我乏了。”便以手撐桌子起身,烏發從肩頭滑落,一雙圓貓眼映著昏黃的燈火,太過明亮,以至於眸子裏水濛濛一片,皆是晃動的燈色。

“是該睡了。”張瑾為讚同。

他淺淺托住少女的手臂,將人扶出圈椅,目光在少女潔白的臉頰停駐片刻,又不著痕跡地移開。

年少時因懷才不遇,難免心生孤憤,不然張瑾為也無法寫出《寶鏡記》。他一腔熱血、筆下生花,終於來到京城,得見天大地大,卻逃不過爾虞我詐,險些失了前途。

張瑾為也想過巧遇佳人,喜結良緣,白頭偕老。他懂她,她也懂他,兩人共話詩詞,琴瑟和鳴。

他本以為公主被教條束縛得太緊,兩人估計話不投機,只怕夫妻關系疏離。如今看來,他越是接近她,她越是藏有秘密,像只狡黠的貓,平日裏矜持,卻又會不經意用尾巴掃他一下……她把《寶鏡記》抄在紙上,可是傾慕他的才學?

張瑾為的心驀地一軟。

而周嬗對大才子的書生情懷一概不知。他從沒想太多,無非覺得書寫的不錯,心中很是欣賞而已。要真是張瑾為寫的,那又能怎麽樣?說到底他只是喜歡讀章回體的本子,甚至自己也想寫,卻礙於久居深宮,缺乏閱歷,久久不能落筆罷了。

周嬗發困,從桌椅間旋身而出,發絲輕揚,拂過身旁那人的手。他偏頭朝男人笑笑:“駙馬不睡麽?”意思是男人擋他的路了。

少女的烏發冰涼,涼得張瑾為的手止不住地發抖,心卻止不住地滾燙——她懂他,他不懂她,卻越發地想要懂她,紅塵百味,俗世清歡,皆莫過於此了。

“駙馬?”周嬗真是奇了怪了,這廝一言不合就擋他的路,偏偏個子高挑,把周嬗擋得嚴嚴實實。

張瑾為的思緒早已飛去離恨天,又游至灌愁海,總算被這一聲怯生生的“駙馬”拉回現世。他臉皮一紅,右手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一聲:“抱歉……”

一面說著,一面側身讓人,張瑾為的耳畔忽然響起細微的鈴鐺聲。他遏制不住好奇,餘光循聲而去,見少女的披風下擺,露出一雙裸足,右足纖細的腳腕戴著金足環,足環上綴著小巧的鈴鐺,走一步,叮鈴一下。

張瑾為先是臉紅,他並非有意窺視少女的裸足,但……他忽然一把抓住少女的胳膊,神色嚴肅道:“公主怎的不穿鞋襪?不怕凍腳麽?”

這人真討厭!

周嬗被扯了一個趔趄,險險撞進男人的懷裏,他下意識狡辯道:“地上鋪了地毯!”

“冬日的地面大寒,豈是地毯能抵擋的?”張瑾為皺眉,“公主本就體弱,這樣不愛惜身子,我以後如何同陛下交代?若寒氣自足心而入,萬一傷及內裏,致使癸水失調、小腹隱痛,只怕難以調養,敢問公主癸水可否按時?我來日碰見太醫,讓人給公主好生調理。”

周嬗:……

什麽癸水?

饒是周嬗男扮女裝慣了,也是第一次被男人詢問癸水之事。他懷疑張瑾為的腦袋異於常人。

“我、我……”周嬗慌亂了片刻,他狠下心,急中生智,裝作站不穩,摔到男人的懷中。

他右手撐著男人的胸膛,指尖輕輕一點,微微揚起臉,眸中沁出委屈、撒嬌的淚水,鼻音濃重道:“我知道錯啦,宮裏頭有地龍,養成了壞習慣,我這就叫姑姑拿鞋子過來。”

懷中少女淚光點點、喘息微微,張瑾為忍不住擡手摸了摸少女的頭,嘆氣道:“是我對不住公主,府中無地龍,倒是苦了你。”

周嬗頗為不適,他快被男人整個抱住了,不過好在勉強蒙混過關,男人不再糾結“癸水”一事。他悄悄竊喜道:小樣,看我不把你耍得團團轉!

……

比日雪霽天晴,待京城又落下雪,就到了除夕前日。

張瑾為忙於政務,府中瑣事皆交予周嬗處理。采辦年貨、清掃屋子……乃至題寫對聯。周嬗安排下人做了大部分的事,順道讓玉汐出門典當嫁妝,唯有寫對聯得他親力親為。

原先張瑾為說他自己來寫,誰知萬歲爺突然下旨,要冊封一眾後妃、公主,他們翰林院又忙得腳不沾地,每日埋頭就是擬寫冊書。

於是這可惡的男人笑瞇瞇地哄周嬗:“公主的字真是好看,定然文采出眾,可惜我事務纏身,不能同公主一起寫對聯,實在遺憾。公主且寫著,我晚上回來好好品讀。”

寫個頭!

周嬗在心裏憤憤不平,對著紅紙猶猶豫豫,他想起算得他頭疼的府中賬務,恨不得上聯寫“張懷玉給臉不要臉” ,下聯寫“窮翰林要錢也沒錢”,橫批“無恥之徒”,貼到狀元府的正大門上,叫全京城的人都來看看。

這些日子張瑾為每每下衙回府,一身疲倦,見了周嬗卻笑得格外溫柔,好似有話要和周嬗說,又藏著掖著不肯說,真煩人。

周嬗才懶得猜男人的心思,憑什麽不是男人來猜他呢?

寫了對聯和福字,周嬗把毛筆丟在一邊,撐著下巴兀自發呆。他望向窗外,見雪一縷一縷地下,幾只野貓豎著毛茸茸的大尾巴,在雪地裏撲來撲去,要是有雀兒來了,院子裏便是一陣貓撲鳥飛,小丫鬟們看得直樂呵。

他心思一動,隨手扯出張白宣紙,提筆在上頭畫貓兒鳥兒,又畫仕女書生,再畫芍藥奇石,最後畫一扇門,門上貼著篆書寫的對聯,左邊寫“張懷玉給臉不要臉”,右邊寫“窮翰林要錢也沒錢”,橫批“無恥之徒”,一群人指著門捧腹大笑。

解氣了。

周嬗得意一笑,待墨跡幹透,他把紙疊起來,夾入包著書皮的《寶鏡記》中,腳步翩躚,去院裏兒逗貓了。

轉眼就是除夕。

周嬗要入宮參與家宴,張瑾為作為駙馬,自然也要隨行。臨行前周嬗還在描眉毛,他今日手抖,怎麽也畫不好,換玉汐她們來又不太滿意,只得自己一遍一遍畫。

“前幾日忙,我有些事忘記和公主說了。”張瑾為穿戴整齊,官袍服服帖帖,整個人玉樹臨風,姿態閑適地坐在不遠處。

周嬗全神貫註畫眉毛,聞言隨口說:“駙馬請講。”

只聽張瑾為淡定道:“我書房裏有不少朝廷列為禁書的私藏,公主若是不嫌棄,我的書房隨時歡迎公主的造訪。”他在書架上藏了《寶鏡記》的手稿,只等少女“意外”瞧見,驚喜萬分、含羞帶怯地捧著手稿來找他——當然,小騙子不會如此聽話,他得好好引導才行。

……眉毛又歪了。

周嬗這下討厭極了男人,該說的時候不說,偏偏要選緊要關頭說!他眼神幽怨,眉筆啪嗒一聲落在銅鏡前,忽然淚水漣漣。

張瑾為非但不見妻子展露笑顏,反而還把人惹哭了。但他實在不知小騙子又演的哪出,又受不了少女的淚珠,趕忙上前掏出手帕,給人抹眼淚,哄道:“我並非有意翻動公主的私物,只是不小心瞥見了……”

“我畫了半個時辰的眉,快要好了,你又嚇我。”周嬗瞪著男人,眸子含嗔,把眉筆直往男人手裏塞,“你要是畫不好我的眉毛,就一直畫,如若待會宮宴遲到了,全怪你身上!”

張瑾為楞了一下,隨後哭笑不得,輕輕捏住妻子的下巴,把人整個圈進懷裏,比劃著該如何下筆。

他輕輕笑:“好,都怪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