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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繁華 抓緊微臣的手,別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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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繁華 抓緊微臣的手,別走散了。……

周琮說來賠禮道歉,說到做到,還攜了兩大箱子禮物,木箱外頭漆著大紅色,叫四個小廝擡著,一看就知分量不小。

他是悄悄來的,許是害怕驚動永昌帝,不敢太聲張,甚至專門挑了男主人當差的時辰。他在狀元府裏滿臉嫌棄坐了片刻,方見周嬗身邊的大宮女玉汐現了身。

“奴婢給裕王王爺請安。”玉汐面上帶著恭謹的笑,她先是朝周琮福了福身子,轉頭對一旁的下人道,“楞著作甚?快去給王爺拿滾滾的茶來,外頭天寒地凍的,王爺跑這一趟不容易。”

小丫鬟趕忙應下,跑去沏茶了。

玉汐抱歉一笑:“讓王爺見笑了,府裏的下人不太懂規矩,奴婢之後必定好好調/教。”

“不礙事。”周琮看都不看她一眼,手撐著額頭,淡淡問道,“你家公主呢?過去五六日了,病還沒好麽?”

玉汐:“勞煩王爺掛念,您也是知道的,公主自幼體弱,風一吹身子就受不住,得休養好一段時間。”

周琮意味不明笑了一聲:“哦?那便是還病著?可憐我這位妹妹年少喪母,自個兒的身子也差,也真是福薄。”

“裕王王爺這話說的,和您這等金枝玉葉的比起來,誰還不是個福薄之人了?”玉汐也不生氣,她同宮裏人打交道慣了,相當會哄主子們開心。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我家公主病倒是好了,就是……”

周琮吊起眼睛,居高臨下看著她。

“就是公主不願出來見人。”玉汐唉聲嘆氣,“他性子敏感,每每想到那日之事,一個勁地抹眼淚,奴婢也哄不好、駙馬也哄不好,今日恐怕是不能出來見您了!”

“你說什麽?!”周琮聞言騰地一聲從椅子上起身,驚得一旁端茶的丫鬟險些摔了,丫鬟登時成了只鵪鶉,端著滾茶,呆呆楞在原地。

“廢物!”周琮狠狠剜一眼楞住的丫鬟。他本就是個收不住脾性的人,被周嬗這麽一溜,當即甩了袖子就要走人。

玉汐作出一副吃驚的模樣,追上去問:“王爺這就走了?茶都沒吃呢!”

周琮回過頭陰森森道:“性子敏感?你在說什麽屁話!好啊,我倒要看看他周嬗能演到幾時!”

……

“周琮走了?”周嬗正坐在廊下逗雀兒,見玉汐帶著兩大箱物什走進後院,蒼白的臉上露出微笑,“讓我看看他送的都是些什麽玩意。”

昨日又下了雪,麻團子似的雀兒在雪地上一蹦一跳,啄食周嬗撒在地上的米粒。周嬗一起身,它們便撲棱棱飛上屋檐,一排小腦袋歪來歪去。

“千山,暮雪——”玉汐喚道,“快來搭把手。”

兩個大丫鬟一前一後來了,其中個子高的名叫千山的那個,還不忘給周嬗捎來手爐。她們皆是內廷出身的宮女,也算周嬗身邊的老人,做事很麻利。

她們同玉汐一起打開兩口箱子,年紀小一些的暮雪“呀”了一聲,對著箱子裏的東西欲言又止。

“怎麽了?”周嬗聽見動靜,上前幾步,看到箱子裏一堆綢緞、胭脂、頭面時陷入了沈默。他彎下腰,隨手拾起一個錦盒,臉色漠然地打開,兩只稀罕的螺子黛赫然在目。

他捏起其中一只,在眼前仔細端詳片刻,爾後怒極反笑道:“哼,我這三皇兄也怪體貼的,叫我安心待在內宅也就罷了,還特地跑過來送我兩箱子婦人用的東西,你說體貼不體貼?”

玉汐見他明顯是生氣了,擔憂道:“公主若是不喜歡,我待會讓人退回去便是了。”

“我怎麽不喜歡?”周嬗把螺子黛丟在一旁,又拿出一套點翠頭面,翠藍的羽毛在日光下流動著幽藍的色澤,晃得人眼花。

他冷冷一笑:“周琮可真是財大氣粗,這螺子黛、點翠簪也就他能隨隨便便送人。到底是背靠大樹好乘涼啊,沈貴婦和沈家寵他,也不怕寵上天後,卻不小心重重地摔死。”

“裕王這些年確實太狂了些。”玉汐接話道。

周嬗把玩著手裏的點翠珍珠雀鳥釵,目光落在箱子最下層的綢緞上,那綢緞一看就知出自江南,提花與紋樣都是當下時興的款式。他盯著綢緞望了許久,突然想到某些事,忍不住狡黠一笑。

一旁的玉汐嘆口氣,她一見周嬗這副神情,就知她家公主要使壞了。

“王襄,你還記得當今的浙江巡按禦史是誰麽?”周嬗叫來王襄,臉上的笑容不變。

王襄眼睛轉了轉,見到兩大箱的綢緞,又聯想起三皇子周琮背後的派系,登時明白周嬗要做什麽。他道:“若我沒記錯,應是當今裕王的小舅舅、沈貴妃的四弟——沈文。”

“是了。”周嬗頷首肯定,“江浙一帶這些年改田為桑,沈文便是其中的一大助力。改田為桑,說的是增加絲綢的產量,實際背後的油水都被富商和官員揩走了。前年有言官參周琮和沈文關系過密,懷疑兩人私底下偷偷挪用朝廷的公款,可惜證據不夠,沒能鬧大……”

“公主的意思是?”王襄低聲問道。

周嬗站久了,身子有些乏,於是他一面伸懶腰一面說:“他不想我好過,我也不想他好過。正好我手上還有點他的把柄,要是能把他同沈文在浙江大肆斂財一事捅出去……”

雪後的日光刺目,他瞇起眼睛,眸子透出琥珀的光澤,瞳仁微微收縮,像只準備撲雀的貓兒,既興奮又謹慎。

“公主打算如何布置?”王襄提醒道,“此事想要鬧大並不容易,公主的身份畢竟擺在這兒,恐怕不好安排。”

“唔……”周嬗撇了撇嘴,他忽然聽見前院傳來動靜,小廝丫鬟們四處跑動,似是有人來了。

片刻後,他就見頭戴烏紗帽、身著青色官袍的張瑾為繞過影壁,步履匆匆向他走來。

周嬗輕聲道:“眼前的……不正好是個靶子麽?”他心裏嘆氣,想自己八成是要做一回“禍水”,給他這位閣老的好學生、清流的後備軍、萬歲爺眼中的好駙馬,吹一吹枕頭風了。

不過……該怎麽吹呢?

……

張瑾為方才換下官袍,換上一件平平無奇的青色直裰,發上戴著幅巾。他走進與周嬗同住的臥房內,溫聲問:“裕王來過了?”

“早上大概巳時來的。”玉汐答道,“坐了一會就走了,給公主送了許多漂亮的釵子、綢緞,連茶都沒喝,匆匆去忙公務了。”

“公主不肯見他?”張瑾為聽到這番話,心中了然,便坐在妝奩的不遠處,問道。

周嬗小聲道:“不想見他。”

張瑾為啞然失笑。

笑什麽笑!

周嬗一面對比著胭脂,一面憤憤不平,他正奇怪這人怎麽大早上的就回來了,描了一半的眼睛不停瞄著男人。

“原本打算明日休沐,但不巧閣老們要來巡查,只好今日休了。”張瑾為註意到妻子疑惑的眼神,笑著解釋道,“微臣前幾日答應公主出去走走,既然答應了,必然不能食言。等一會吃了午飯,我們就出去,好麽?”

周嬗險些手抖描歪了眉,他轉過身眼睛亮亮看著張瑾為,驚喜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張瑾為笑笑。

“我……要怎麽出門?”周嬗哪怕再是心思縝密,到底還是個深宮長大的孩子,面對“出去走走”根本無法拒絕,連端莊的面具都差點掀了。他想,是不是要偽裝成小廝、丫鬟,還是……

“穿得簡單點就好,不必太緊張。”張瑾為道。

周嬗一楞,他問:“被錦衣衛發現了怎麽辦?”

“無妨。”張瑾為走上前,接過妻子手裏的眉筆,仔細看了看,“不會有錦衣衛來打擾我們,公主放心就是了……這是眉筆麽?”

周嬗:……

他趕忙從男人手裏拿回眉筆,生怕這男的突然來一句“微臣幫公主畫眉”。周嬗對除自己以外任何人的畫眉手藝都不抱任何期待,萬一畫毀了,又要在銅鏡前磨蹭好久。

好在張瑾為並不堅持,在一旁看他梳妝,臉上始終帶著很淺的笑容。

午飯後周嬗坐著轎子出了門,他才發現張瑾為根本沒想過遮掩,那些錦衣衛不遠不近跟在他們後面,不知是在監視還是在保護。

等他坐轎子出宣武門,轎子就停了,張瑾為給他帶好帷帽,小心翼翼把他扶出轎子,輕聲道:“公主,你看,眼前便是外城的宣北坊了。”

周嬗撩起帷帽的一角,緩緩睜大雙眼。

很多人,形形色色的人,時值年關,街上到處是賣東西的,什麽都有賣,甚至周嬗還見到幾個西洋面孔的人。忽然一輛馬車駛過,塵土飛揚,周嬗急著躲開,卻被張瑾為緊緊握著手,半攬在懷裏。

周嬗沒太註意男人的動作,他癡癡看那飛揚的塵土、來去的行人,十八年來第一次見到所謂的“人世間”,如此繁華,如此轟轟烈烈。他想,大寧的京城有百萬人,而他也不過是偌大京城裏的一粒沙呀。

他下意識想掙脫男人的手,投身這茫茫的人世間,卻被人死死抱住。

男人在他耳邊低聲說:“抓緊我的手,別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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