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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歸寧 皇家的妃嬪與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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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歸寧 皇家的妃嬪與兒女。

周嬗快走在朱紅色的宮墻裏,臉色冰冷,一言不發。玉汐和王襄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兩個人也不說話,只一昧低著頭跟在他的身後。

前幾日皇後派人傳了口令,說久不見嘉懿公主,甚是想念,便讓周嬗在十五這日回宮,與妃嬪公主們說說體己話。

也真是奇了怪了,皇後郭氏過去十八年恨不得徹底遺忘靜妃與周嬗,如今倒是處處念著他這個嫁給窮狀元的公主,也不知安的什麽心。

思及此,周嬗冷冷擡眸,用手理了理鬢角。他今日一身規矩的公主常服,華貴端莊,偶有一些行色匆匆的宮女太監路過,見了他,連忙弓身請安,面朝宮墻跪下,等他走遠後再起身離開。

“我沒嫁出去之前,這些人可不會這樣給我讓路。”周嬗淡淡掃了太監宮女一眼,用帕子掩住唇,輕輕嗤笑一聲,“要不是父皇一道聖旨,非要把我嫁給張瑾為,誰又記得皇宮裏還有一個叫傅凝香的女人呢?”

玉汐知他心煩,低聲安慰道:“宮裏頭的人拜高踩低慣了,公主您又不是不知道,等往後……”

她原本想說等往後周嬗帶著傅凝香的牌位走了,就不必再為深宮往事神傷,可她餘光瞄見一旁的太監王襄,連忙住了嘴。

——周嬗要逃一事,只有她和公主兩個人知道,再多一個人,只怕洩露。

宮道漫長,似乎永無盡頭。周嬗估摸自己走了一刻鐘,在寒冬裏額角起了一些薄汗,終於走到坤寧宮。

他再次整理儀容,換上矜持的笑容,恭恭敬敬地隨宮女走進西暖閣。此地乃是眾妃子請安的地方,又因皇後崇佛,內裏的布置較為素雅。正值臘月,閣中青花瓷瓶裏插著臘梅,淡黃的、小小的花苞,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香氣。

周嬗進了門,規規矩矩行禮,口中道著:“兒臣嘉懿參見皇後娘娘,祝皇後娘娘萬福金安、千歲千歲千千歲。”

正座上的女人微微頷首,她戴著雙鳳翊龍冠,身著明黃色大衫和青色底裙,相貌端麗,眼角已有了些歲月的痕跡。她只輕輕看了周嬗一眼,爾後漫不經心擡起手,招來宮女,道:“給嘉懿賜座。”

周嬗便被引到位子上,他方一落座,就見數道目光齊齊落在他的身上,意味不明。周嬗面露淺笑,泰然自若,順著那些目光悄悄觀察一圈。在場的妃嬪與公主並不算多,都是些不受皇帝寵愛的,也不知皇後把她們加過來所欲為何。

皇後姓郭,名茯苓,父親不過是個九品芝麻官,所幸教女有方。三十五年前,賢淑的郭氏被太後一眼相中,從此成了太子妃,與永昌帝一路風風雨雨互相扶持,成就了如今風光無限的中宮皇後。

郭皇後上下打量一番周嬗,笑道:“半個月不見嘉懿,倒是更加端莊穩重了。”

“皇後娘娘謬讚。”周嬗恭謹道,“嘉懿既然已成人婦,必然要擔起婦人表率的責任,要是還和從前一樣,那就太不像話了。”

“聽起來……這張瑾為對你似乎不是太好?”郭皇後半垂著眼皮,似笑非笑,“尋常人娶了公主,高興還來不及,必然要千嬌百寵,怎麽你嫁給了他,還要守起婦人之道了?”

“回皇後,駙馬對我很好。”周嬗趕緊起身行禮道。他在心裏撇撇嘴,心道要是告訴你我天天睡到午飯才起,你就得罵我不守禮儀了!

郭皇後聞言笑笑,道:“哦?既然嘉懿覺得好,那便是好了,本宮見你覓得佳婿,真是替你高興。”

周嬗福了福身子,“多謝皇後娘娘體貼。”

“說起來呀,平常的駙馬都是些粗人,就我們嘉懿嫁得好,嫁了個前途無量的書生。”一旁的嘉寧大公主笑著插話。

她年長周嬗三歲,前幾年嫁給了當朝鄭國公的次子,長居宮中,一年和駙馬見不到幾個面。但這才是常態,大寧朝祖制如此,公主婚後居住宮中,只有在特定日子才能與駙馬在公主府內見面,其中的規矩忒多。

唯獨周嬗的婚事從頭到尾都像個意外。

周嬗不好答話,只能淺淺微笑回應了嘉寧。

嘉寧話音剛落,年紀尚小的十七公主開口了,小姑娘說話脆生生的,嬉笑著問:“嘉懿姐姐,宮外頭好玩麽?”

“哎呀,這孩子。”一旁的康嬪面露尷尬,趕忙捂住女兒的嘴,“她心太野了,天天鬧著要出宮,嘉懿你別往心裏去。”

周嬗對康嬪的話不以為然,他朝十七公主溫柔一笑:“宮外麽,自然……”

上首的郭皇後輕咳了一聲。

周嬗立馬明了意思,眉頭一皺,小心翼翼說道:“宮外和宮內區別也不大,無非是人多了點、房屋破敗了些。”

十七公主神情一瞬失落下來,鼓著包子臉窩在康嬪的懷裏,似乎很是失望。

周嬗登時有些抱歉,他心說,宮外當然好玩。他出宮半個月,只覺宮外的天空似乎都比宮裏頭要明亮得多。更何況天高海闊,皇宮外有熙熙攘攘的京城,京城外有繁華熱鬧的蘇州、杭州、應天府……而大寧朝之外還有無數國家,人們乘著大船來去,交易著瓷器、絲綢與茶葉,怎麽樣都比這小小一方宮殿有趣。

他逃出了第一步,也希望十七公主逃出去。

這個不過十歲的女孩,是一眾兄弟姐妹裏為數不多像活人的人。

不過話說回來,皇後叫他回宮歸寧就只為聊聊家常?

……

天色漸晚,愈發的冷了,周嬗從坤寧宮出來後,途徑禦花園的暖房。他手腳冰涼,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披了一件狐貍毛的鬥篷也不見暖和,於是暫且進到暖房裏休息一下。

暖房裏栽滿奇花異草,更有許多西洋的物件擺放其中,碩大的西洋鐘到了點就“當當當”作響,金籠子裏養著綠孔雀,烏黑的眼珠冷冷盯著行人,看得人不大舒服。

周嬗總算暖和了,他長舒一口氣,在暖房裏隨意走動,忽然身形一滯,轉身就走。

“公主?”玉汐和王襄皆面露疑惑,匆匆跟在他的後頭,“這是怎麽了?怎麽突然就要走?”

“有人在。”周嬗面色凝重,腳步不停,“是周琮那個煩人的東西,快走,一會被他發現了——”

“嘉懿妹妹,好久不見,在狀元郎那兒過得還好麽?我前幾日才讓母妃在皇後那提到你,想你得緊,不曾想今日就在禦花園偶遇了,你說巧不巧?”

男人從周嬗的前方現身,長相端的是一表人才,偏偏眉眼間隱隱透著狠戾之色,看起來並不是個好相與的家夥。

永昌帝第三子、貴妃沈氏所出的周琮。

原來是你!

周嬗心頭一震,怪不得皇後會突然想起自己來,敢情是周琮在背後推了一把!

“蒙皇兄記掛,過得不錯。”周嬗見他就煩,敷衍地福了福身子,“天色已晚,嘉懿該歸家了,改天再與皇兄一敘。”

周琮聞言反而一側身,將周嬗的路徹底擋住了,他低聲一笑,對周嬗不懷好意道:“狀元郎也是心大,居然沒發現娶來的公主有問題……”

“我是父皇下旨親封的嘉懿公主,若皇兄認死我身份有誤,不如現在就去乾清宮當著父皇的面對峙,如何?”周嬗低眉順眼,說出的話倒是咄咄逼人。

周琮懷疑周嬗的身份不是一天兩天,這位垂涎東宮的皇子生怕周嬗是最後的贏家,每次見面必出言不遜。

可惜永昌帝近來見著周琮就破口大罵,當下怎麽著也不能趕上去觸皇帝的黴頭。周琮一肚子火沒處使,恰好今日周嬗真的進了宮。他上下打量一番周嬗,目光惡意且猥狎,嘴裏吐出一連串粗俗的話:“張瑾為脫掉你衣服的時候有沒有吐?還是說你們壓根沒同房過?是他不行還是你不行?”

這話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周嬗臉色幾變,差點想狠狠扇對方一巴掌。但他忍了又忍,仍是賢淑矜持的樣子,擠出幾滴眼淚,弱聲弱氣道:“嘉懿不知哪裏做錯了,竟惹得皇兄說出這樣失禮的話來……”

周琮冷笑:“你臉變得可真快。”

“……”周嬗懶得理他,只是掉著眼淚,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周琮身旁的人有些看不下去,撣撣袖子半跪在地勸道:“殿下,貴妃娘娘還等著您共進晚飯呢,我們還是早點到,免得娘娘又生氣了。”

“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周琮面色不虞地呵斥道。

那人立即低下頭,跪在地上一動不動,一句話也不說了。

“周嬗,父皇讓你待在張瑾為身邊,難道你不懂他的深意?”周琮回過頭繼續對周嬗步步緊逼。他的野心實在太大,又太過在乎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世上任何事在他眼裏皆是“父皇的深意”。

“嘉懿不知,嘉懿不過一個內宅婦人,如何懂得朝廷之事?”周嬗後退一步,用手帕擦眼淚,心裏卻已然升起幾分嘲諷。

真是可憐,凡事都在揣測皇帝的心意,難道你離了這東宮之位就不能活了?

於是周嬗看自己這位三哥的眼神裏,不免帶上了憐憫,那憐憫被淚光遮擋,最後只剩下一絲蒼涼。

“陳儀父子和梅子謙向來不對付!周嬗,你告訴我,父皇到底偏向哪一派?!”周琮驟然暴起,一把捏住周嬗纖瘦的手腕,幾乎是低吼地逼問道,“父皇把你嫁給張瑾為……肯定是要扶持梅子謙一派……對不對?”

周嬗被捏得劇痛,他露出驚慌失色的表情,淚水漣漣,無助哭道:“我又如何揣測聖意?張瑾為回到家中從不談論朝廷事務……”

“當真?”周琮眼白布滿血絲,煞是駭人,皇帝幾日來的冷落快把他的折磨瘋了。

周嬗猛點頭,終於抽回自己的手,素白的手腕赫然一圈紅痕。他用衣袖蓋住那道紅痕,心裏的憐憫消散得一幹二凈,只餘下濃重的厭惡與淡淡的嘲諷。

實際上永昌帝既不偏心陳儀父子,也不偏心梅子謙一派,正如同他看待皇子爭權一樣——僅僅為了平衡。

周嬗離朝廷最遠,看得也最清楚。他極其厭惡地瞥一眼周琮,裝模作樣又擠出幾滴淚,哭哭啼啼行禮告辭,任誰看了都知道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還沒走出幾步,就聽見周琮森冷道:“你若想活命,就好好待在張瑾為當一輩子的內宅婦人……”

周嬗置若罔聞,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日回府後的當晚,他突然發起熱,噩夢不斷,一連病了好幾日不見好轉。大夫說是受了風寒與驚嚇。

三日後,眾臣下早朝,而三皇子周琮被張瑾為攔在了宮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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