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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遠方 原來是只心野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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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遠方 原來是只心野的貓。

宮裏來的是司禮監的劉仁福劉公公。

這劉仁福在宮中權勢不小,在司禮監擔任秉筆一職,算是萬歲爺面前的大紅人,出一趟宮,排場可不小。

周嬗趕到前院時,那劉仁福正坐在太師椅上,紅貼裏裹著肥碩的身軀,胸前的金虎補子也跟著肥了幾圈,太師椅雖寬,也差點兜不住他一身的肥油。

見了周嬗,劉仁福撐著小太監的肩膀,顫顫巍巍起身行禮。他一雙冒精光的小眼睛,從上到下將周嬗打量一番,然後捏起蘭花指,掐著尖細刺耳的嗓音,笑道:“咱家來替萬歲爺瞧瞧嘉懿公主,到底是宮裏頭個住外面的女兒,萬歲爺昨夜念叨了一晚上,就怕公主不習慣呢!”

周嬗換上端莊的笑容,他朝皇宮方向盈盈一拜,恭敬道:“兒臣恭請聖安。”做全禮儀,他又面向劉仁福,笑道:“有勞公公來一趟,不知是什麽好消息,把您都請出來了。”

“嗳喲,確是天大的喜事!”劉仁福捂嘴一笑,綠豆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轉。

周嬗心中一喜,想著莫非是要賜他公主府,或者再送他點值錢的嫁妝?

誰知可惡的劉仁福忽然就不說話了,只一昧地笑,笑得周嬗渾身不自在。這幫權勢滔天的閹人最愛拿喬,一天天嘴上繞來繞去,煩人得很。

“駙馬爺!不對,應該是張大人。”

那劉仁福瞇著眼睛笑了一會,直到張瑾為步履匆匆趕到前院,他才露出驚喜非常的神情,忙不疊迎上去,從袖中掏出一卷聖旨。

敢情和他周嬗沒關系?!

周嬗冷冷睇一眼劉仁福,面子和身子卻做足禮數,與眾人一同跪下,聆聽聖旨。他餘光掃向一旁的駙馬,男人跪得如松柏挺立,一派文人風骨,沒由來的,周嬗那點不悅轉化成了別的想法。

反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看劉仁福的樣子,這喜事應當和張瑾為有關,駙馬在朝中得勢,他周嬗也能過得好一些。也罷,且聽聽聖旨上到底說了什麽。

只聽那劉仁福緩緩展開聖旨,明黃在他兩臂之間蔓延,吊著嗓子念道:“奉天承運皇帝,制曰……爾前翰林院修撰張瑾為……雖因結親天家,暫且停職,然清操素著、朕常念之。茲特加恩渥,仍覆原職……欽哉!”

“臣——翰林院修撰張瑾為,恭聆聖諭,萬歲萬歲萬萬歲!”張瑾為語氣隱隱含著激動,他行了禮,趕忙上前接旨,一張俊臉容光煥發,接旨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周嬗撐著玉汐的手臂,緩緩起身,臉上也有不少的驚訝。

“張大人年少成名,又連中三元,若真讓您領了閑職,萬歲爺心裏過不去呀!”劉仁福笑嘻嘻道,“這不,您可是我大寧朝頭一個狀元駙馬、也是頭一個的文臣駙馬呢!”

張瑾為道:“蒙承聖恩,得萬歲爺的青眼如斯,張某實在……無以為報。”

劉仁福笑笑:“張大人這說的什麽話?萬歲爺看重您,您好生受著就是了。幹好您份內的公務,照顧好咱們的公主,張大人,何愁前程渺茫啊!”

“公公說的是,張某欣喜若狂,一時腦子迂了些。”張瑾為輕輕撫摸著聖旨,神情頗為恍惚。

他是真沒想到,他還能和老師、好友們比肩而立,共同推動新政。原先按照大寧的祖制,娶了公主,不論先前擔任何職務,一律革職處理,爾後再授予一兩個武官虛銜,僅此而已。

恢覆原職……

不論宮裏那位到底怎麽想的,至少是給了張瑾為上升的機會,那麽他的抱負,他的師友,還有他的妻子……

張瑾為懇切道:“張某必定全力以赴。”

“有張大人這一句話,咱家就放心啦。”劉仁福擠著眼睛笑,“依咱家看,大人豐神俊朗、又身懷蓋世之才,公主外慧秀中、賢淑知禮,真是再相配不過了!咱家還得回宮覆命,先走一步,不必送了。”

擡著劉仁福那頭肥豬的轎子搖搖晃晃出了門,日上中天,一眾丫鬟太監布置好午飯,正派人催促他們用飯。

張瑾為眉梢微微上揚,他也顧不得太多,下意識握住周嬗的手,他的手掌寬厚、骨節分明,恰恰好能包住妻子纖細的手。

這人幾個意思?!

今早還一副羞澀的模樣,怎麽過了一個時辰,居然敢摸他的手了!

周嬗被他嚇了一跳,也不好把手抽回來,他故作忸怩,手被男人緊緊抓著,手心沁出一點汗,他小聲道:“駙馬,該用飯了。”

張瑾為這才如夢初醒,他耳尖一紅,松了手,不好意思道:“是微臣孟浪了,我……”

周嬗只是笑,臉頰上露出兩個小小的梨渦,方才被握住的那只手縮回袖子裏,他趁張瑾為背過身的時機,悄悄用帕子擦了擦手。

中午飯不過簡簡單單的四菜一湯:冬筍火腿湯、松鼠魚、清炒蝦仁、鹵鵝掌、悶白菜,飯後還有些赤豆圓子之類的甜嘴玩意兒。廚子老姜手藝相當不賴,簡單的食材也做得有滋有味,比宮中那些冷飯好多了。

周嬗再裝出一副端莊自持的模樣,也難免被勾起了饞蟲,他用飯的姿勢優雅,卻吃得極快。張瑾為還在低頭喝湯,他已經擦完嘴角,心飛回賬簿上去了。

狀元府的賬簿雖空,卻給了周嬗許多動手腳的機會。吃了中飯,周嬗坐在院子裏曬太陽,他把賬簿放在自己膝上,偏頭對玉汐說:“姑姑,你這幾日清點一下嫁妝,挑些不顯眼的拿出去典當,換成金葉子藏起來。”

玉汐應下。

“此外……”周嬗直起身子,嫌棄地掃一眼四周,“這園子也忒醜了些,張瑾為不是蘇州府的麽?假山扭得亂七八糟,水池還是幹的!等修佛堂的人來了,你叫他們順帶把園子也重新修葺一遍。”

他正說著話,一只小巧的白蝶不知從哪飛來,在初冬的寒風中顫顫著翅膀,也不怕人,竟落在了周嬗的鼻尖。

周嬗有只漂亮的瓊瑤鼻,鼻尖微微上翹,隨著吐息緩緩起伏。他盯著白蝶看了好一會兒,笑罵道:“小東西還挺頑強,都這時節了居然還活著,你是覺得我今個兒擦的紫茉莉妝粉好聞麽?竟敢就這樣地趴在我鼻子上。”

那蝴蝶被他說話時的震動一嚇,飄飄地飛起來,周嬗便起身拿著賬簿當作扇子,作勢要撲它。他一路追著蝴蝶的身影,在園子裏提著裙擺跑動,他發上的步搖、腰間的玉帶叮當作響。

那蝴蝶忽而一側身,消失在稀稀拉拉的竹林裏。周嬗登時有些意興闌珊,他低頭理了理衣裙,再一擡頭,卻發現自己站在假山的下方。

假山間有一道極窄的小路,沿著它能登上山頂。

周嬗從沒爬過假山,今日院子裏只有他和玉汐姑姑,於是他索性挽起長裙,包住腰上掛著的玉禁步,踮著腳悄摸摸爬上了假山的頂部。

“唉,我的好公主!您快下來吧,上頭風大,要是把您摔著了,那還得了?”

玉汐急急忙忙跑到假山下,低聲喊道。她才一晃眼的功夫,她家公主就爬到了假山的上頭,也不顧什麽公主的禮儀,拖著繁覆的馬面裙在頂上穩穩坐著,裙擺下露出穿鳳頭鞋的雙足,從假山邊緣探出,此時正心情頗好地搖晃。

“我不要。”周嬗狡黠一笑,“姑姑,上頭風景可好著呢!你也上來看看吧,能看到很遠的地方。”

很遠的地方。

周嬗托著腮,也懶得理玉汐在底下急得團團轉,他的目光越過院墻,目不轉睛看向遠方——皇宮、皇城,熙熙攘攘的人們,飛馳而過的馬車,透過宣武門,他還能看見許多平頭百姓在叫賣……

他想離開這個院子、離開皇城,帶著他母妃傅凝香的夙願,永遠逃離這座吃人的京城。

可惜,再遠的地方就看不見了,它們被皇城巍峨的城墻通通擋住,周嬗也看夠了,再看下去,恐怕明日就得被錦衣衛找上門。

他從山上站起,坐久了腿麻,一時腳滑,險些從山上跌落。

“公主小心!”

只聽一道溫潤的男聲從他背後傳來,周嬗結結實實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他渾身僵硬。

是張瑾為。

他還想著玉汐怎麽突然沒了動靜,原來是跑去書房找張瑾為……從小帶他長大的姑姑,在他嫁入狀元府的第二日,就投敵了!

周嬗慌亂不堪,他還打算裝賢淑到底,可誰家的矜持閨秀會爬假山?也就只有貓才一刻閑不住,天天翹著尾巴亂跑亂跳,這下好了,他被人逮住了。

“駙馬……我、我只是有點好奇。”周嬗在男人懷裏一動也不敢動,兩只手也不知該往哪放,他連忙垂下眼簾,作出泫然欲泣的模樣。

“……假山上,能看見很遠的地方,是麽?”

張瑾為輕輕托著住他的肩,滿臉通紅,帶著人再次坐到假山的頂部,“我年少時,在老師府中讀書,也會偷偷摸摸爬上假山,眺望京城的方向。”

周嬗不知他葫蘆裏買的什麽藥,也不好甩開人的手,細聲細氣問道:“駙馬那時還在蘇州府?”

“嗯。”張瑾為道,“我爹娘沒的早,在蘇州府討生活的叔父就把我接走,一直到二十歲,我都在蘇州的府學裏讀書。”

“他們說,江南是個好地方,駙馬,可當真?”周嬗被他的話挑起了興頭,忍不住主動追問下去。他在宮中讀過許多文人游記,對那煙雨蒙蒙的江南魂牽夢繞——

那也是他的母妃,傅凝香的故鄉。

張瑾為笑笑:“確實是個好地方。公主從京城外的永定渡口,沿著大運河坐船一個月,就可抵達蘇州。那裏可是個魚米之鄉,繁華至極,城中多商賈,士人多集會,有好幾個成氣候的書院……蘇州好吃的也多,海邊的鮮物幾日內就能送到;河道密布,季節到了就有新鮮的野菜、菱角采摘……”

周嬗的眼睛逐漸亮了起來。

張瑾為把妻子的神情看在眼裏,他見她愛聽,又細細說了許多蘇州風物:蘇州多才俊,士子們常常在良辰吉日開設詩會,邀請有名的歌女唱詩,盛名遠揚;書院裏三日便開設講壇,不論是士人大儒,或是商販走夫,若有口才,皆可登臺批判時政……

以上是城裏有錢人的事,而到了鄉下,每年入冬枯水期,農夫們便挑著長桿承船疏通河道的淤泥,唱著朗朗上口的鄉謠……

“公主想去看看麽?”

張瑾為輕聲問道。

周嬗一楞,他喃喃道:“公主不能私自出京,我……”我會在明年開春,遠走高飛,然後親自走遍大江南北,做一個無牽無掛的游者。

“我會帶你去的。”張瑾為鄭重道,他看著面露驚訝的妻子,忍不住笑了笑。

他成婚之前,他的老師——內閣大臣梅子謙就提醒過他,嘉懿公主周嬗的身份十分特殊,具體特殊在哪,無人得知,只道萬歲爺極其看重這場婚事。

經過昨夜和今早,乍一看,她似乎只是個貌美的賢淑公主,可不到一日,張瑾為就抓住了她的貓尾巴。

原來是只心野的貓。

那麽,你的身份究竟有何特殊?

張瑾為扶著公主走下假山,他回頭望向皇宮,只見夕陽如一滴陳年的血跡,懸在百年王朝的上空。

京城,又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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