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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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猛虎嶺
讀罷長信的最後一行，趙雪輕輕拭了拭眼角，再小心翼翼地將它收進白色信封。無論看過多少遍，都無法抑制流淚的沖動。 此刻，她獨自坐在客機頭等艙舒適的座椅上，俯瞰落日時分的河陽城。 舷窗之外，黃昏正睜開金色的瞳仁，無言地凝望著廣袤的北方平原。城市中矗立著一大片鋼鐵森林，在暮色的浸染下，它那原本棱角分明的輪廓反倒顯得模糊不清。機體開始緩緩下降，帶著隱隱失重的感覺，似墜入一個遙遠而朦朧的夢。 下了飛機，趙雪坐上駛離機場的出租車。她沒有直奔目的地，而是請司機載著自己漫無目的地閑逛。 行駛在市區老舊而規整的街道上，眼中所見大多是蕭瑟的——光禿禿的樹，冒著白霧的煙囪，色調灰暗的居民樓。唯有街頭高掛的大紅燈籠，給這座古樸厚重的工業城市增添了一絲新春將近的氣氛。 王弘毅究竟是在這片土地的哪個角落，悄然度過生命的最後時光？趙雪不覺遐想著，心中湧起難以排遣的酸楚。 不知不覺，天完全黑了。她打開手機，查看保存在相冊的演出海報。照片是李誠諒在三天前發來的。柳子旭就讀的高中為慶祝即將到來的新年，將於今晚七點舉辦對所有市民免費開放的文藝演出。 “去新亞大劇院。”她對司機說。 二十分鐘後，趙雪順著劇院門前的石階拾級而上。這棟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建築在今天看來依然宏偉，不禁讓她回憶起年少時在故鄉白樺鎮的老劇院看電影的光景。 一進門，便能看到豎立在顯眼處的演出海報，旁邊還有幾位高中生模樣的志願者招待來客。趙雪走到一位紮馬尾的女生面前，問她如何兌換門票。 “不需要門票，阿姨，您進去找到空位隨便坐就好。”女生禮貌作答，還熱心地遞給她一張節目單。 柳子旭的名字赫然在列。當看到他獨唱的曲目時，趙雪的心為之一顫。 問清楚演出的劇場，她道了謝，緩步走上一層樓梯。二樓的走廊一派忙碌的景象。在來來往往的演職人員中，她駐足了好一會兒，可惜沒有見到期待中的面孔。她拉住一個學生，本想讓對方帶自己去見他一眼，稍作遲疑，還是作罷。 距離…
讀罷長信的最後一行，趙雪輕輕拭了拭眼角，再小心翼翼地將它收進白色信封。無論看過多少遍，都無法抑制流淚的沖動。
此刻，她獨自坐在客機頭等艙舒適的座椅上，俯瞰落日時分的河陽城。
舷窗之外，黃昏正睜開金色的瞳仁，無言地凝望著廣袤的北方平原。城市中矗立著一大片鋼鐵森林，在暮色的浸染下，它那原本棱角分明的輪廓反倒顯得模糊不清。機體開始緩緩下降，帶著隱隱失重的感覺，似墜入一個遙遠而朦朧的夢。
下了飛機，趙雪坐上駛離機場的出租車。她沒有直奔目的地，而是請司機載著自己漫無目的地閑逛。
行駛在市區老舊而規整的街道上，眼中所見大多是蕭瑟的——光禿禿的樹，冒著白霧的煙囪，色調灰暗的居民樓。唯有街頭高掛的大紅燈籠，給這座古樸厚重的工業城市增添了一絲新春將近的氣氛。
王弘毅究竟是在這片土地的哪個角落，悄然度過生命的最後時光？趙雪不覺遐想著，心中湧起難以排遣的酸楚。
不知不覺，天完全黑了。她打開手機，查看保存在相冊的演出海報。照片是李誠諒在三天前發來的。柳子旭就讀的高中為慶祝即將到來的新年，將於今晚七點舉辦對所有市民免費開放的文藝演出。
“去新亞大劇院。”她對司機說。
二十分鐘後，趙雪順著劇院門前的石階拾級而上。這棟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建築在今天看來依然宏偉，不禁讓她回憶起年少時在故鄉白樺鎮的老劇院看電影的光景。
一進門，便能看到豎立在顯眼處的演出海報，旁邊還有幾位高中生模樣的志願者招待來客。趙雪走到一位紮馬尾的女生面前，問她如何兌換門票。
“不需要門票，阿姨，您進去找到空位隨便坐就好。”女生禮貌作答，還熱心地遞給她一張節目單。
柳子旭的名字赫然在列。當看到他獨唱的曲目時，趙雪的心為之一顫。
問清楚演出的劇場，她道了謝，緩步走上一層樓梯。二樓的走廊一派忙碌的景象。在來來往往的演職人員中，她駐足了好一會兒，可惜沒有見到期待中的面孔。她拉住一個學生，本想讓對方帶自己去見他一眼，稍作遲疑，還是作罷。
距離演出開始還有十五分鐘，劇場裏面的人沒有想象中那麽多，前來捧場的大多是學校的師生以及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家長。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期待的笑容。
趙雪獨自走到後排，在四周無人的中間位置坐下。口袋裏再次傳來振動的感覺。她咂咂嘴，掏出自從下飛機起就響個不停的手機，掛斷秘書打來的電話。通訊軟件上未讀消息的數字還在迅速增長，可她根本沒有處理工作的心思，索性將手機切換至靜音模式。
“您果然還是來了。”左手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趙雪不由得一驚，手機險些從手中滑落。她匆忙收起來，然後把臉向左撇去。李誠諒正神情凝重地看著她。她壓根沒註意到，這位來者不善的刑警是何時坐在自己旁邊的。
“李警官，您怎麽也……”
“我剛才見到子旭了，不過沒有和他說話。是個很帥氣的小夥子，無論校內還是校外，聽說都相當受歡迎呢。”
“這樣啊，”趙雪由衷地露出微笑，“我來，也是想親眼看看那個孩子。”
“我明白您的心意，才將同事劉思嘉警官偶然看到的演出海報轉發給您。”
“真是感謝。那麽，李警官此行的目的是？您不會也是為了來看演出的吧？”她試探道。
“我知道您會來，”李誠諒平靜地說，“因此特地向您請教幾個問題，還是關於金先生的案子。”
“請教？我丈夫的案子不是已經真相大白了嗎？”趙雪又吃一驚。
“是的，的確是柳阿姨親手殺死了金先生，這是在排除所有選項後所剩的唯一可能性，無可辯駁。可當我重新回溯整起案件，一一審視其中的每處細節，有個疑問忍不住在我腦海中冒了出來：我真的看到整起案件的全貌了嗎？”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柳阿姨留在兇案現場的線索——那把舊匕首，非常具有誤導性。她之所以用這把兇器殺人，一是為了實現丈夫的遺願，二是以此引導警方查到您和王弘毅之間不為人知的關系。倘若不是那晚的大雪提前停了，直到現在警方恐怕還在徒勞地追查早已不在人世的嫌疑人。我必須承認，這是個天衣無縫的驚人計劃，只有絕頂聰明的人才能想出來。”
“惠芳的確是個聰明人，”趙雪冷冰冰地說，“她瞞過了我們所有人，不是嗎？”
“去年八月，您決定雇傭她做住家保姆的時候，也被她蒙在鼓裏嗎？”
“是的，那時我壓根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您是什麽時候知道的？”李誠諒追問下去。
“直到您在昨天告訴我案子的真相。”
“葉管家對劉警官說過，原本他不打算雇傭柳阿姨，因為先前有好幾個條件更好的候選人都被您否決了。那天是您親自介入，在沒有了解清楚專業能力的前提下，給她開出了優厚的條件。”
“我覺得她是個可憐的女人。一個單親媽媽，為了給兒子賺學費而背井離鄉，讓我深受感動。更何況，住家保姆這樣的工作，”趙雪輕描淡寫地聳了聳肩，“需要什麽所謂的專業能力呢？我更看重一個人給我的第一感覺。”
“非常好，滴水不漏的回答。我權且把它當作一場巧合。因為這場巧合，柳阿姨才有了日後行兇的機會。”
“是的，純屬巧合。”趙雪僵硬地笑了笑。她預感到對方即將發動更加淩厲的進攻。
“這起案件發生後，根據法醫最初推定的死亡時間，晚上十一點到十二點，警方鎖定了三位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嫌疑人——魏先生，莊先生和葉管家。巧合的是，這三人居然或多或少都存在殺死金先生的動機。不過，我沒有在他們身上浪費多少時間，反而開始懷疑您，即使那時我還不清楚那把匕首背後的故事。”
“因為我丈夫死了，我就是最大的受益人，不是嗎？”
“不，這種唯結果論的分析方法是不具備邏輯性的。真正讓我懷疑您的地方，正是三位嫌疑人本身。”李誠諒意味深長地直視趙雪的眼睛，加以解釋道，“我問自己，這三位嫌疑人動機的產生，以及不在場證明的缺失，到底是隨機的、偶然的，還是經過了精心的、刻意的安排？”
這時候，劇場的燈光暗了下來。兩位主持人走上舞臺，流利地說起開場白。趙雪稍稍松了口氣。一片黑暗之中，終於不用再直面李誠諒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先看動機。案發前一天，您主動約魏先生吃晚飯，將私人偵探偷拍的照片交給他，讓他得知了馮太太和金先生疑似發生了婚外情。案發當天下午，您又‘不小心’弄亂了莊先生準備好的文件，導致金先生大發雷霆。而葉管家挪用資金的事，您也承認，正是您告訴的金先生，並建議讓葉管家留在家中工作還債。
“再看不在場證明。首先，魏先生，他的公司因為金先生遭遇了嚴重困境，可想而知，他在年底為了籌措資金忙得焦頭爛額，不大可能參與您組織的牌局，因而落了單。其次，莊先生，他是臨時被您邀請到家中做客的，房間被安排在書房對面，那晚他忙於工作，自然有許多獨處的時間。最後，因為當晚下了大雪，葉管家在客人臨走前去屋外掃雪也是可以預料到的。當然，他也可能因為您的吩咐去做些別的事，從而失去不在場證明。”
“您說的這些，都是牽強附會的臆測。”趙雪抗議道。
“如果將每處細節掰開了揉碎了看，的確可以用偶然或者其他合適的理由解釋。可是，當如此多的偶然組合在一起，讓金谷莊園的跨年晚宴看上去就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這場戲的導演不是別人，就是您！”
“真可笑。我為什麽要這麽做？豈不是引火燒身？”
“很簡單，”李誠諒轉過頭，註視著空闊的舞臺，“由於那把匕首的存在，只要警方詳細調查，懷疑到您頭上是遲早的事。當然，您不必擔心這一點，因為您有著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更何況的確不是您動手殺的人。這件案子最重要的核心在於，作為兇手的柳阿姨絕不能受到懷疑，因為她兒子長得實在太像父親了。十年前金先生遇襲後，警方畫下了王弘毅的肖像，這一點您比誰都清楚。一旦查到柳阿姨的社會關系，罪行立馬就會敗露。因此，您必須要為她的行動提供掩護。知道了這一點，您在那天晚上所有奇怪的、甚至自相矛盾的行為就都可以得到解釋了。”
“我不明白，您的話我一點兒都不明白。”
“趙太太，請聽我繼續往下說。這件案子，您事先做了非常充分的準備。一方面，您不遺餘力地誤導警方的偵查方向，先是拋出了魏先生他們三個人，接著不惜拿您自己當誘餌。另一方面，為了徹底撇清柳阿姨的嫌疑，又特意為此多加了一道保險。方法並不覆雜：先是通過調節書房的溫度推遲金先生預估的死亡時間，再為柳阿姨制造那段時間內的不在場證明，這樣她就絕無殺人的機會。讓我們看看您第一個奇怪的行為——十點二十五分，您剛下樓就和江楓先生一起去了書房。葉管家明明告訴過您，金先生已經睡下了。您為什麽還執意要去書房呢？”
“我解釋過了，是為了我外甥的婚事。”
“我還有另外一個解釋。如果您不這麽做，柳阿姨會成為明面上最後一位去書房的人，她的嫌疑將大大增加。而您拉著江先生去了書房，和他一同聽到錄音筆播放的鼾聲，就可以間接證明金先生那時候還活著。這是整個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第二個疑點，打牌時您座位的朝向。我了解到，你們四位的座位不是抽簽決定的，您在一開始就選擇朝南的位置坐了下來。理由很簡單——只有那個位置可以從正面看到客廳。柳阿姨的不在場證明是如何成立的？牌局進行時，她曾離開一個小時，在自己房間和兒子視頻通話。回來時，正是當時坐北朝南的您作證說，親眼看到她從視野的東側出現，沒有機會前往位於西側的書房。沒錯，唯一為兇手提供不在場證明的人正是您。”
趙雪感到一陣涼意爬上後背，冷汗不自覺地從額頭和手心冒出來。
“巧合，李警官，這純屬巧合。”
“最後，您做得最突兀的地方——趙太太，您犯下了一個自相矛盾的錯誤。十點十五分，您從二樓走下半層樓梯，吩咐葉管家去地下室拿撲克牌。葉管家告訴我，那時撲克牌被放到了另一個抽屜，他記錯了位置，因而多花了一些時間找牌。想必這也是事先準備好的吧？就在葉管家被支走的這幾分鐘裏，柳阿姨趁此機會溜進書房殺死了金先生。這，難道也是巧合嗎？”
“純屬巧合。”趙雪強作鎮定。
“第三次造訪金谷莊園，我曾經問過您一個問題——為什麽吩咐葉管家而不是柳阿姨去拿牌？您的回答是——您走下樓梯時只看見在客廳的葉管家。”
“是的，那又怎麽樣？”
“您好像忘了另一件事——在那之前的一個多小時，您面臨著一模一樣的情形，反而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啊……”趙雪不覺倒抽一口涼氣。
“看樣子，您已經意識到了。是的，八點四十五分，您和馮太太上樓後不久，吩咐柳阿姨為你們泡兩杯茶。可是，當時柳阿姨正在您視野之外的廚房為金先生準備咖啡。您站在樓梯上所能看到的人，只有在餐廳收拾餐桌的葉管家。”
趙雪啞然無語。
“不妨讓我試著回答吧。”李誠諒的語氣近乎冰冷，“在柳阿姨準備咖啡的時候把她叫上樓，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因為您擔心萬一遇到愚蠢的警察，會自然而然懷疑金先生服下的安眠藥就是準備咖啡的柳阿姨所為。所以，您才會設法讓她離開廚房，好讓待在一樓的其他人也有下安眠藥的嫌疑。”
“不，不是這樣！您說的一切，不過都是莫須有的臆測！我是別墅的主人，我打牌愛坐哪就坐哪，我愛吩咐誰做事就吩咐誰做事，這難道也有罪嗎？”
趙雪幾乎失態地提出抗議。前座的觀眾回過頭，狠狠白了她一眼。
“您是否有罪，我無權評判。作為刑警，我的天職是揭露真相。只要動用邏輯思維，結論再明顯不過——沒有您的幫助，這個殺人計劃是不可能獨自完成的。柳阿姨她——直到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她還一直在袒護您。”
說罷，李誠諒發出一聲沈沈的嘆息。
“您有什麽證據？”
“趙太太，您可以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嗎？”
“什麽問題？”
“十點十五分，吩咐葉管家去地下室拿撲克牌以後，您做了什麽？”
“我馬上就回二樓了。”趙雪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不是馬上。來這裏之前，我聯系了江先生和張律師，提出一個被我遺漏的關鍵問題——究竟是您先上的樓，還是葉管家先下的樓？當然了，時隔這麽久，他們二位肯定不記得了，更何況當時他們正在露臺看雪，並沒有目擊。可當我提出我的猜想以後，江先生和張律師都給出了肯定的回答。是的，他們先聽到了重重的、急促的腳步聲——那是人高馬大的葉管家走路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也許有半分鐘之久，才是您輕輕的、緩緩的腳步聲。”
“是嗎……我沒有立馬上去？或許是的，我沒有印象……”趙雪感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這又能說明什麽？”
“柳阿姨在那個時候借著去書房取咖啡杯的時機動手，應該是你們早就計劃好的。可就算您把葉管家支開，柳阿姨也未必有下手的絕佳機會。別墅裏還有很多人——江先生，或者其他客人，說不定會有誰註意到她往返的時間。”
“我還是不明白您的意思。”
“殺人需要的時間，遠大於取咖啡杯的時間。如果有人註意到柳阿姨離開了好幾分鐘，那麽這樣的證詞將對她非常不利。所以，最好的辦法是不讓任何人察覺到柳阿姨是什麽時候去書房的。葉管家走開後，您沒有立刻上樓的原因就在此。如果還有其他人在客廳，您必須轉移他們的註意力，比如吩咐江先生做些什麽，或者和其他客人隨便說些什麽話。
“不過，事情比您想象得要順利。江先生和張律師正好在露臺看雪，魏先生在玄關背著身子打電話，莊先生則在自己房間工作。於是，您就站在樓梯上，目送柳阿姨懷揣著那把殺死金先生的匕首，走入書房所在的西側走廊。”
李誠諒頓了頓，提出將對方逼入絕境的質問：“趙太太，除去我所謂的臆測，您還能給出其他合乎邏輯的解釋嗎？請回答我，您站在樓梯上的那半分鐘，到底做了什麽，又看到了什麽？”
肅殺般的沈默。
趙雪感到臉頰正在劇烈抽搐。若非身處黑漆漆的劇場，李誠諒一定會註意到自己難堪的窘態。該如何給出回答？裝傻充楞行得通嗎？不，恐怕什麽都瞞不過這個警察。她意識到就快要無法控制自己。她想要說出一切。
“要來了。”就在遲疑之際，左手邊忽然傳來低沈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考。
“什麽？”
“下一個就是子旭了。”李誠諒指了指手裏的節目單。
主持人緩步走上舞臺，開始報幕。
“我想，該把下面的時間全都留給您，否則我就太不近人情了。關於我的問題，您要是有了答案，可以隨時告訴我。”說罷，李誠諒起身離席。
“請等一下！”趙雪叫住他，從手提包中取出一個白色信封，交到年輕刑警的手中。
“這是？”
“這是惠芳親筆寫給子旭的遺言，她在臨死前托付給了我。可是，恐怕我沒有機會親手交給那孩子了。拜托您，請按照惠芳的遺願，在子旭十八歲生日那天將這封信轉交給他。”
“我可以看嗎？”
“當然，惠芳一定不會介意的。從這封信裏，您會明白一個妻子和母親的心。”
李誠諒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麽，我在外面等您。”
劇場黯淡下來。等到聚光燈重新亮起，伴隨著人群的歡呼和掌聲，柳子旭手持麥克風，風度翩翩地站在舞臺中央。
盡管早已看過照片，親眼見到他的時候，趙雪仍舊感到某種無法形容的不真實感。無論是玲瓏的大眼睛，還是帶著孩子氣的微笑，甚至連大小形狀恰到好處的眉心痣，都渾似恍若在昨日見到的那張臉。歲月似乎將那少年永遠定格在了十七歲，卻留不住她日漸衰老的容顏。
柳子旭向觀眾深鞠一躬，以充滿磁性的聲音說起開場白：
“大家好，我是子旭。今晚為大家帶來的這首歌，爸爸在我小時候經常唱給我聽。他唱著唱著，總會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淚。我問爸爸，你為什麽哭，他不回答，只是淚中帶笑地對我說，希望終有一天，你可以把它唱給心愛的姑娘。也許就在並不遙遠的未來，命運會讓我遇見那個她。如今站在這個舞臺，我只想將這首《猛虎嶺》，獻給我的爸爸。”
他略帶靦腆地抿了抿嘴角，放聲唱道：
多想化作一縷風， 拂過山坡碧波蕩漾的青蕪。 那精靈一般呦呦歌唱的小鹿， 可知我心有猛虎？
多想化作一滴淚， 遮住伊人望穿天涯的雙目。 那山高水長大霧重重的迷途， 怎奈我心有猛虎？
多想化作一棵樹， 長在嶺上孤苦伶仃的墳墓。 任年輪流浪千百世輪回的寒暑， 只因我心有猛虎。
歌聲清澈如水，不染一絲塵埃，宛若深秋夜空中閃閃發亮的銀河。趙雪驀地想起，一別三十二年，她再沒有見過那般璀璨的星空。
視線不知在何時變得模糊了。即使淚水汩汩而下，她也毫不在意，任憑思緒溯洄於時間的逆流。每一滴眼淚，都是一段或被銘記或被遺忘的往事，化作歲月長河中的每一朵浪花，將她緊緊包圍。
這一刻，她再度回到了故鄉，回到了那秋風簌簌、漫天星光下的猛虎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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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罷長信的最後一行，趙雪輕輕拭了拭眼角，再小心翼翼地將它收進白色信封。無論看過多少遍，都無法抑制流淚的沖動。 此刻，她獨自坐在客機頭等艙舒適的座椅上，俯瞰落日時分的河陽城。 舷窗之外，黃昏正睜開金色的瞳仁，無言地凝望著廣袤的北方平原。城市中矗立著一大片鋼鐵森林，在暮色的浸染下，它那原本棱角分明的輪廓反倒顯得模糊不清。機體開始緩緩下降，帶著隱隱失重的感覺，似墜入一個遙遠而朦朧的夢。 下了飛機，趙雪坐上駛離機場的出租車。她沒有直奔目的地，而是請司機載著自己漫無目的地閑逛。 行駛在市區老舊而規整的街道上，眼中所見大多是蕭瑟的——光禿禿的樹，冒著白霧的煙囪，色調灰暗的居民樓。唯有街頭高掛的大紅燈籠，給這座古樸厚重的工業城市增添了一絲新春將近的氣氛。 王弘毅究竟是在這片土地的哪個角落，悄然度過生命的最後時光？趙雪不覺遐想著，心中湧起難以排遣的酸楚。 不知不覺，天完全黑了。她打開手機，查看保存在相冊的演出海報。照片是李誠諒在三天前發來的。柳子旭就讀的高中為慶祝即將到來的新年，將於今晚七點舉辦對所有市民免費開放的文藝演出。 “去新亞大劇院。”她對司機說。 二十分鐘後，趙雪順著劇院門前的石階拾級而上。這棟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建築在今天看來依然宏偉，不禁讓她回憶起年少時在故鄉白樺鎮的老劇院看電影的光景。 一進門，便能看到豎立在顯眼處的演出海報，旁邊還有幾位高中生模樣的志願者招待來客。趙雪走到一位紮馬尾的女生面前，問她如何兌換門票。 “不需要門票，阿姨，您進去找到空位隨便坐就好。”女生禮貌作答，還熱心地遞給她一張節目單。 柳子旭的名字赫然在列。當看到他獨唱的曲目時，趙雪的心為之一顫。 問清楚演出的劇場，她道了謝，緩步走上一層樓梯。二樓的走廊一派忙碌的景象。在來來往往的演職人員中，她駐足了好一會兒，可惜沒有見到期待中的面孔。她拉住一個學生，本想讓對方帶自己去見他一眼，稍作遲疑，還是作罷。 距離…
讀罷長信的最後一行，趙雪輕輕拭了拭眼角，再小心翼翼地將它收進白色信封。無論看過多少遍，都無法抑制流淚的沖動。
此刻，她獨自坐在客機頭等艙舒適的座椅上，俯瞰落日時分的河陽城。
舷窗之外，黃昏正睜開金色的瞳仁，無言地凝望著廣袤的北方平原。城市中矗立著一大片鋼鐵森林，在暮色的浸染下，它那原本棱角分明的輪廓反倒顯得模糊不清。機體開始緩緩下降，帶著隱隱失重的感覺，似墜入一個遙遠而朦朧的夢。
下了飛機，趙雪坐上駛離機場的出租車。她沒有直奔目的地，而是請司機載著自己漫無目的地閑逛。
行駛在市區老舊而規整的街道上，眼中所見大多是蕭瑟的——光禿禿的樹，冒著白霧的煙囪，色調灰暗的居民樓。唯有街頭高掛的大紅燈籠，給這座古樸厚重的工業城市增添了一絲新春將近的氣氛。
王弘毅究竟是在這片土地的哪個角落，悄然度過生命的最後時光？趙雪不覺遐想著，心中湧起難以排遣的酸楚。
不知不覺，天完全黑了。她打開手機，查看保存在相冊的演出海報。照片是李誠諒在三天前發來的。柳子旭就讀的高中為慶祝即將到來的新年，將於今晚七點舉辦對所有市民免費開放的文藝演出。
“去新亞大劇院。”她對司機說。
二十分鐘後，趙雪順著劇院門前的石階拾級而上。這棟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建築在今天看來依然宏偉，不禁讓她回憶起年少時在故鄉白樺鎮的老劇院看電影的光景。
一進門，便能看到豎立在顯眼處的演出海報，旁邊還有幾位高中生模樣的志願者招待來客。趙雪走到一位紮馬尾的女生面前，問她如何兌換門票。
“不需要門票，阿姨，您進去找到空位隨便坐就好。”女生禮貌作答，還熱心地遞給她一張節目單。
柳子旭的名字赫然在列。當看到他獨唱的曲目時，趙雪的心為之一顫。
問清楚演出的劇場，她道了謝，緩步走上一層樓梯。二樓的走廊一派忙碌的景象。在來來往往的演職人員中，她駐足了好一會兒，可惜沒有見到期待中的面孔。她拉住一個學生，本想讓對方帶自己去見他一眼，稍作遲疑，還是作罷。
距離演出開始還有十五分鐘，劇場裏面的人沒有想象中那麽多，前來捧場的大多是學校的師生以及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家長。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期待的笑容。
趙雪獨自走到後排，在四周無人的中間位置坐下。口袋裏再次傳來振動的感覺。她咂咂嘴，掏出自從下飛機起就響個不停的手機，掛斷秘書打來的電話。通訊軟件上未讀消息的數字還在迅速增長，可她根本沒有處理工作的心思，索性將手機切換至靜音模式。
“您果然還是來了。”左手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趙雪不由得一驚，手機險些從手中滑落。她匆忙收起來，然後把臉向左撇去。李誠諒正神情凝重地看著她。她壓根沒註意到，這位來者不善的刑警是何時坐在自己旁邊的。
“李警官，您怎麽也……”
“我剛才見到子旭了，不過沒有和他說話。是個很帥氣的小夥子，無論校內還是校外，聽說都相當受歡迎呢。”
“這樣啊，”趙雪由衷地露出微笑，“我來，也是想親眼看看那個孩子。”
“我明白您的心意，才將同事劉思嘉警官偶然看到的演出海報轉發給您。”
“真是感謝。那麽，李警官此行的目的是？您不會也是為了來看演出的吧？”她試探道。
“我知道您會來，”李誠諒平靜地說，“因此特地向您請教幾個問題，還是關於金先生的案子。”
“請教？我丈夫的案子不是已經真相大白了嗎？”趙雪又吃一驚。
“是的，的確是柳阿姨親手殺死了金先生，這是在排除所有選項後所剩的唯一可能性，無可辯駁。可當我重新回溯整起案件，一一審視其中的每處細節，有個疑問忍不住在我腦海中冒了出來：我真的看到整起案件的全貌了嗎？”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柳阿姨留在兇案現場的線索——那把舊匕首，非常具有誤導性。她之所以用這把兇器殺人，一是為了實現丈夫的遺願，二是以此引導警方查到您和王弘毅之間不為人知的關系。倘若不是那晚的大雪提前停了，直到現在警方恐怕還在徒勞地追查早已不在人世的嫌疑人。我必須承認，這是個天衣無縫的驚人計劃，只有絕頂聰明的人才能想出來。”
“惠芳的確是個聰明人，”趙雪冷冰冰地說，“她瞞過了我們所有人，不是嗎？”
“去年八月，您決定雇傭她做住家保姆的時候，也被她蒙在鼓裏嗎？”
“是的，那時我壓根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您是什麽時候知道的？”李誠諒追問下去。
“直到您在昨天告訴我案子的真相。”
“葉管家對劉警官說過，原本他不打算雇傭柳阿姨，因為先前有好幾個條件更好的候選人都被您否決了。那天是您親自介入，在沒有了解清楚專業能力的前提下，給她開出了優厚的條件。”
“我覺得她是個可憐的女人。一個單親媽媽，為了給兒子賺學費而背井離鄉，讓我深受感動。更何況，住家保姆這樣的工作，”趙雪輕描淡寫地聳了聳肩，“需要什麽所謂的專業能力呢？我更看重一個人給我的第一感覺。”
“非常好，滴水不漏的回答。我權且把它當作一場巧合。因為這場巧合，柳阿姨才有了日後行兇的機會。”
“是的，純屬巧合。”趙雪僵硬地笑了笑。她預感到對方即將發動更加淩厲的進攻。
“這起案件發生後，根據法醫最初推定的死亡時間，晚上十一點到十二點，警方鎖定了三位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嫌疑人——魏先生，莊先生和葉管家。巧合的是，這三人居然或多或少都存在殺死金先生的動機。不過，我沒有在他們身上浪費多少時間，反而開始懷疑您，即使那時我還不清楚那把匕首背後的故事。”
“因為我丈夫死了，我就是最大的受益人，不是嗎？”
“不，這種唯結果論的分析方法是不具備邏輯性的。真正讓我懷疑您的地方，正是三位嫌疑人本身。”李誠諒意味深長地直視趙雪的眼睛，加以解釋道，“我問自己，這三位嫌疑人動機的產生，以及不在場證明的缺失，到底是隨機的、偶然的，還是經過了精心的、刻意的安排？”
這時候，劇場的燈光暗了下來。兩位主持人走上舞臺，流利地說起開場白。趙雪稍稍松了口氣。一片黑暗之中，終於不用再直面李誠諒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先看動機。案發前一天，您主動約魏先生吃晚飯，將私人偵探偷拍的照片交給他，讓他得知了馮太太和金先生疑似發生了婚外情。案發當天下午，您又‘不小心’弄亂了莊先生準備好的文件，導致金先生大發雷霆。而葉管家挪用資金的事，您也承認，正是您告訴的金先生，並建議讓葉管家留在家中工作還債。
“再看不在場證明。首先，魏先生，他的公司因為金先生遭遇了嚴重困境，可想而知，他在年底為了籌措資金忙得焦頭爛額，不大可能參與您組織的牌局，因而落了單。其次，莊先生，他是臨時被您邀請到家中做客的，房間被安排在書房對面，那晚他忙於工作，自然有許多獨處的時間。最後，因為當晚下了大雪，葉管家在客人臨走前去屋外掃雪也是可以預料到的。當然，他也可能因為您的吩咐去做些別的事，從而失去不在場證明。”
“您說的這些，都是牽強附會的臆測。”趙雪抗議道。
“如果將每處細節掰開了揉碎了看，的確可以用偶然或者其他合適的理由解釋。可是，當如此多的偶然組合在一起，讓金谷莊園的跨年晚宴看上去就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這場戲的導演不是別人，就是您！”
“真可笑。我為什麽要這麽做？豈不是引火燒身？”
“很簡單，”李誠諒轉過頭，註視著空闊的舞臺，“由於那把匕首的存在，只要警方詳細調查，懷疑到您頭上是遲早的事。當然，您不必擔心這一點，因為您有著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更何況的確不是您動手殺的人。這件案子最重要的核心在於，作為兇手的柳阿姨絕不能受到懷疑，因為她兒子長得實在太像父親了。十年前金先生遇襲後，警方畫下了王弘毅的肖像，這一點您比誰都清楚。一旦查到柳阿姨的社會關系，罪行立馬就會敗露。因此，您必須要為她的行動提供掩護。知道了這一點，您在那天晚上所有奇怪的、甚至自相矛盾的行為就都可以得到解釋了。”
“我不明白，您的話我一點兒都不明白。”
“趙太太，請聽我繼續往下說。這件案子，您事先做了非常充分的準備。一方面，您不遺餘力地誤導警方的偵查方向，先是拋出了魏先生他們三個人，接著不惜拿您自己當誘餌。另一方面，為了徹底撇清柳阿姨的嫌疑，又特意為此多加了一道保險。方法並不覆雜：先是通過調節書房的溫度推遲金先生預估的死亡時間，再為柳阿姨制造那段時間內的不在場證明，這樣她就絕無殺人的機會。讓我們看看您第一個奇怪的行為——十點二十五分，您剛下樓就和江楓先生一起去了書房。葉管家明明告訴過您，金先生已經睡下了。您為什麽還執意要去書房呢？”
“我解釋過了，是為了我外甥的婚事。”
“我還有另外一個解釋。如果您不這麽做，柳阿姨會成為明面上最後一位去書房的人，她的嫌疑將大大增加。而您拉著江先生去了書房，和他一同聽到錄音筆播放的鼾聲，就可以間接證明金先生那時候還活著。這是整個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第二個疑點，打牌時您座位的朝向。我了解到，你們四位的座位不是抽簽決定的，您在一開始就選擇朝南的位置坐了下來。理由很簡單——只有那個位置可以從正面看到客廳。柳阿姨的不在場證明是如何成立的？牌局進行時，她曾離開一個小時，在自己房間和兒子視頻通話。回來時，正是當時坐北朝南的您作證說，親眼看到她從視野的東側出現，沒有機會前往位於西側的書房。沒錯，唯一為兇手提供不在場證明的人正是您。”
趙雪感到一陣涼意爬上後背，冷汗不自覺地從額頭和手心冒出來。
“巧合，李警官，這純屬巧合。”
“最後，您做得最突兀的地方——趙太太，您犯下了一個自相矛盾的錯誤。十點十五分，您從二樓走下半層樓梯，吩咐葉管家去地下室拿撲克牌。葉管家告訴我，那時撲克牌被放到了另一個抽屜，他記錯了位置，因而多花了一些時間找牌。想必這也是事先準備好的吧？就在葉管家被支走的這幾分鐘裏，柳阿姨趁此機會溜進書房殺死了金先生。這，難道也是巧合嗎？”
“純屬巧合。”趙雪強作鎮定。
“第三次造訪金谷莊園，我曾經問過您一個問題——為什麽吩咐葉管家而不是柳阿姨去拿牌？您的回答是——您走下樓梯時只看見在客廳的葉管家。”
“是的，那又怎麽樣？”
“您好像忘了另一件事——在那之前的一個多小時，您面臨著一模一樣的情形，反而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啊……”趙雪不覺倒抽一口涼氣。
“看樣子，您已經意識到了。是的，八點四十五分，您和馮太太上樓後不久，吩咐柳阿姨為你們泡兩杯茶。可是，當時柳阿姨正在您視野之外的廚房為金先生準備咖啡。您站在樓梯上所能看到的人，只有在餐廳收拾餐桌的葉管家。”
趙雪啞然無語。
“不妨讓我試著回答吧。”李誠諒的語氣近乎冰冷，“在柳阿姨準備咖啡的時候把她叫上樓，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因為您擔心萬一遇到愚蠢的警察，會自然而然懷疑金先生服下的安眠藥就是準備咖啡的柳阿姨所為。所以，您才會設法讓她離開廚房，好讓待在一樓的其他人也有下安眠藥的嫌疑。”
“不，不是這樣！您說的一切，不過都是莫須有的臆測！我是別墅的主人，我打牌愛坐哪就坐哪，我愛吩咐誰做事就吩咐誰做事，這難道也有罪嗎？”
趙雪幾乎失態地提出抗議。前座的觀眾回過頭，狠狠白了她一眼。
“您是否有罪，我無權評判。作為刑警，我的天職是揭露真相。只要動用邏輯思維，結論再明顯不過——沒有您的幫助，這個殺人計劃是不可能獨自完成的。柳阿姨她——直到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她還一直在袒護您。”
說罷，李誠諒發出一聲沈沈的嘆息。
“您有什麽證據？”
“趙太太，您可以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嗎？”
“什麽問題？”
“十點十五分，吩咐葉管家去地下室拿撲克牌以後，您做了什麽？”
“我馬上就回二樓了。”趙雪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不是馬上。來這裏之前，我聯系了江先生和張律師，提出一個被我遺漏的關鍵問題——究竟是您先上的樓，還是葉管家先下的樓？當然了，時隔這麽久，他們二位肯定不記得了，更何況當時他們正在露臺看雪，並沒有目擊。可當我提出我的猜想以後，江先生和張律師都給出了肯定的回答。是的，他們先聽到了重重的、急促的腳步聲——那是人高馬大的葉管家走路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也許有半分鐘之久，才是您輕輕的、緩緩的腳步聲。”
“是嗎……我沒有立馬上去？或許是的，我沒有印象……”趙雪感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這又能說明什麽？”
“柳阿姨在那個時候借著去書房取咖啡杯的時機動手，應該是你們早就計劃好的。可就算您把葉管家支開，柳阿姨也未必有下手的絕佳機會。別墅裏還有很多人——江先生，或者其他客人，說不定會有誰註意到她往返的時間。”
“我還是不明白您的意思。”
“殺人需要的時間，遠大於取咖啡杯的時間。如果有人註意到柳阿姨離開了好幾分鐘，那麽這樣的證詞將對她非常不利。所以，最好的辦法是不讓任何人察覺到柳阿姨是什麽時候去書房的。葉管家走開後，您沒有立刻上樓的原因就在此。如果還有其他人在客廳，您必須轉移他們的註意力，比如吩咐江先生做些什麽，或者和其他客人隨便說些什麽話。
“不過，事情比您想象得要順利。江先生和張律師正好在露臺看雪，魏先生在玄關背著身子打電話，莊先生則在自己房間工作。於是，您就站在樓梯上，目送柳阿姨懷揣著那把殺死金先生的匕首，走入書房所在的西側走廊。”
李誠諒頓了頓，提出將對方逼入絕境的質問：“趙太太，除去我所謂的臆測，您還能給出其他合乎邏輯的解釋嗎？請回答我，您站在樓梯上的那半分鐘，到底做了什麽，又看到了什麽？”
肅殺般的沈默。
趙雪感到臉頰正在劇烈抽搐。若非身處黑漆漆的劇場，李誠諒一定會註意到自己難堪的窘態。該如何給出回答？裝傻充楞行得通嗎？不，恐怕什麽都瞞不過這個警察。她意識到就快要無法控制自己。她想要說出一切。
“要來了。”就在遲疑之際，左手邊忽然傳來低沈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考。
“什麽？”
“下一個就是子旭了。”李誠諒指了指手裏的節目單。
主持人緩步走上舞臺，開始報幕。
“我想，該把下面的時間全都留給您，否則我就太不近人情了。關於我的問題，您要是有了答案，可以隨時告訴我。”說罷，李誠諒起身離席。
“請等一下！”趙雪叫住他，從手提包中取出一個白色信封，交到年輕刑警的手中。
“這是？”
“這是惠芳親筆寫給子旭的遺言，她在臨死前托付給了我。可是，恐怕我沒有機會親手交給那孩子了。拜托您，請按照惠芳的遺願，在子旭十八歲生日那天將這封信轉交給他。”
“我可以看嗎？”
“當然，惠芳一定不會介意的。從這封信裏，您會明白一個妻子和母親的心。”
李誠諒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麽，我在外面等您。”
劇場黯淡下來。等到聚光燈重新亮起，伴隨著人群的歡呼和掌聲，柳子旭手持麥克風，風度翩翩地站在舞臺中央。
盡管早已看過照片，親眼見到他的時候，趙雪仍舊感到某種無法形容的不真實感。無論是玲瓏的大眼睛，還是帶著孩子氣的微笑，甚至連大小形狀恰到好處的眉心痣，都渾似恍若在昨日見到的那張臉。歲月似乎將那少年永遠定格在了十七歲，卻留不住她日漸衰老的容顏。
柳子旭向觀眾深鞠一躬，以充滿磁性的聲音說起開場白：
“大家好，我是子旭。今晚為大家帶來的這首歌，爸爸在我小時候經常唱給我聽。他唱著唱著，總會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淚。我問爸爸，你為什麽哭，他不回答，只是淚中帶笑地對我說，希望終有一天，你可以把它唱給心愛的姑娘。也許就在並不遙遠的未來，命運會讓我遇見那個她。如今站在這個舞臺，我只想將這首《猛虎嶺》，獻給我的爸爸。”
他略帶靦腆地抿了抿嘴角，放聲唱道：
多想化作一縷風， 拂過山坡碧波蕩漾的青蕪。 那精靈一般呦呦歌唱的小鹿， 可知我心有猛虎？
多想化作一滴淚， 遮住伊人望穿天涯的雙目。 那山高水長大霧重重的迷途， 怎奈我心有猛虎？
多想化作一棵樹， 長在嶺上孤苦伶仃的墳墓。 任年輪流浪千百世輪回的寒暑， 只因我心有猛虎。
歌聲清澈如水，不染一絲塵埃，宛若深秋夜空中閃閃發亮的銀河。趙雪驀地想起，一別三十二年，她再沒有見過那般璀璨的星空。
視線不知在何時變得模糊了。即使淚水汩汩而下，她也毫不在意，任憑思緒溯洄於時間的逆流。每一滴眼淚，都是一段或被銘記或被遺忘的往事，化作歲月長河中的每一朵浪花，將她緊緊包圍。
這一刻，她再度回到了故鄉，回到了那秋風簌簌、漫天星光下的猛虎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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