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母親般的笑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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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母親般的笑容（上）
過了午後，持續數日的晴好天氣突然變了臉，轉眼間天色如黃昏般晦暗。 下午四點，李誠諒獨自站在寒風中，縮起脖子，凝視著眼前蕭瑟陰郁的隆冬景象。兒童福利院的白房子顯得灰蒙蒙的，一只孤雁正高高飛過屋頂上方那片烏青色的暗雲。 大概因為心情受到天氣的影響，加之案情不明，他不由得感到一陣悵然。 與此截然不同的是，福利院裏的氣氛卻是一派活潑歡快。 登上通往三樓的最後一級階梯，李誠諒已能隱約聽見從東西向的樓道裏傳來悠揚的兒歌聲。這時，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從樓道盡頭的洗手間走了出來，蹦蹦跳跳地經過他的面前。 “妹妹。”他叫住那女孩。 女孩停下腳步，帶著戒備看向眼前的陌生人。 他放軟了聲音，問道：“請問院裏在舉辦什麽活動嗎？” “嗯，今天有客人來。” “你知道客人是誰嗎？” “知道，是趙雪阿姨。” “趙雪阿姨經常來嗎？” “嗯，她經常來看我們，一年好幾次呢。”女孩慢慢放下警覺，語氣快活起來。 “看來你們都很喜歡她呀？” “是呀，她給大家買了好多好多玩具，還有新衣服呢！” “妹妹，你能帶我一起去嗎？” “好呀，跟我來吧。” 李誠諒跟著女孩往裏走，心中想象著趙雪在孩子們面前會是怎樣一種形象。她來福利院做公益，究竟是因為真心喜歡孩子，還是為了塑造公司形象而作秀呢？ 很快，他們走到一個大房間的後門。 “就是這兒啦。”女孩從敞開的後門走進去，回到自己的座位。 李誠諒在門口立住，伸長脖子往裏面看去。 孩子們正圍坐一堂唱著歌，正中央就是趙雪，膝上抱著的是個三四歲的小女孩，紮著兩只可愛的羊角辮。趙雪一邊摟著那女孩，一邊為孩子們打著節拍。她沒有察覺到警察的到來，全身心沈浸於這歡快的時光中。 一旁舉著手機拍照的沈夢婷看到李誠諒，快步走出後門。 “對不起，李警官，”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低頭致歉，“已經過四點了。趙總和孩子們多玩了一會兒，沒能按照約定的時間結束。我這就去提醒她。” “沒關系，我在這裏等著就好。您看，孩…
過了午後，持續數日的晴好天氣突然變了臉，轉眼間天色如黃昏般晦暗。
下午四點，李誠諒獨自站在寒風中，縮起脖子，凝視著眼前蕭瑟陰郁的隆冬景象。兒童福利院的白房子顯得灰蒙蒙的，一只孤雁正高高飛過屋頂上方那片烏青色的暗雲。
大概因為心情受到天氣的影響，加之案情不明，他不由得感到一陣悵然。
與此截然不同的是，福利院裏的氣氛卻是一派活潑歡快。
登上通往三樓的最後一級階梯，李誠諒已能隱約聽見從東西向的樓道裏傳來悠揚的兒歌聲。這時，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從樓道盡頭的洗手間走了出來，蹦蹦跳跳地經過他的面前。
“妹妹。”他叫住那女孩。
女孩停下腳步，帶著戒備看向眼前的陌生人。
他放軟了聲音，問道：“請問院裏在舉辦什麽活動嗎？”
“嗯，今天有客人來。”
“你知道客人是誰嗎？”
“知道，是趙雪阿姨。”
“趙雪阿姨經常來嗎？”
“嗯，她經常來看我們，一年好幾次呢。”女孩慢慢放下警覺，語氣快活起來。
“看來你們都很喜歡她呀？”
“是呀，她給大家買了好多好多玩具，還有新衣服呢！”
“妹妹，你能帶我一起去嗎？”
“好呀，跟我來吧。”
李誠諒跟著女孩往裏走，心中想象著趙雪在孩子們面前會是怎樣一種形象。她來福利院做公益，究竟是因為真心喜歡孩子，還是為了塑造公司形象而作秀呢？
很快，他們走到一個大房間的後門。
“就是這兒啦。”女孩從敞開的後門走進去，回到自己的座位。
李誠諒在門口立住，伸長脖子往裏面看去。
孩子們正圍坐一堂唱著歌，正中央就是趙雪，膝上抱著的是個三四歲的小女孩，紮著兩只可愛的羊角辮。趙雪一邊摟著那女孩，一邊為孩子們打著節拍。她沒有察覺到警察的到來，全身心沈浸於這歡快的時光中。
一旁舉著手機拍照的沈夢婷看到李誠諒，快步走出後門。
“對不起，李警官，”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低頭致歉，“已經過四點了。趙總和孩子們多玩了一會兒，沒能按照約定的時間結束。我這就去提醒她。”
“沒關系，我在這裏等著就好。您看，孩子們多開心吶，我可不想讓他們掃興。”
“是啊，趙總真的特別喜歡孩子。”
女助理所言非虛，李誠諒心想。
他怔怔地望著趙雪臉上洋溢著的微笑，那是母親一般的微笑。那樣的笑容，兒時的他也曾在自己母親臉上見過。那一定是發自肺腑的，是無法刻意偽裝出來的。他的心裏不覺為剛才的無端揣測而暗暗羞愧。
“沈女士，您有孩子嗎？”等待的時間裏，他隨口開啟話題。
“有個六歲的兒子。”
“那快要上小學啦。”
“嗯，今年九月份。”
“可是，”李誠諒緩緩垂下視線，“趙太太卻沒有孩子。”
“那是因為很早以前……”剛一開口，沈夢婷立馬止住話頭，“對不起，這不能說。”
“恕我冒昧，趙太太她——打掉過孩子，對嗎？”他猜出了原委。
“嗯……還是沒能瞞過警官您啊……”
“趙太太為什麽會告訴您這種事？”
“那是我剛懷下我兒子時候的事了。您有所不知，原本我沒有要孩子的打算。那天晚上，我陪趙總和客人應酬，酒席結束後開車送她回家。在車上，我問她第二天能否請假。她問起原委，我才吞吞吐吐地說，打算去醫院打掉孩子。
“她問我：‘為什麽不把孩子生下來呢？’
“我說：‘我一點也不喜歡孩子。’
“她又問：‘你老公會答應嗎？’
“我回答說：‘我們婚前就商量好的，不要孩子。’
“‘不，你不能這麽做。你一定會後悔的。相信我，你會後悔的！’她不知被什麽觸動了，情緒一時變得很激動。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從沒見過她那樣失態。
“‘您怎麽了？’我試圖安撫她。
“‘夢婷，你千萬不要做傻事啊，不要重蹈我的覆轍。年輕時我也做過同樣的事，等到後來改變心意，已為時已晚……’
“‘您也可以再要孩子呀，現在還不算晚。’我感到不解。那時趙總剛過四十歲，還沒有過生育年齡。”
“‘不可能了，’她仰起脖子，悲哀地說，‘我做了那樣的蠢事，我已經失去了成為母親的資格。’說完，她就趴在我的肩上大哭起來。說實話，我還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見她哭泣。那天趙總喝得有些多，否則不會這樣失態。
“‘我是兇手，是殺死那個孩子的兇手。我是兇手啊……’她就那樣一直哭個不停。”
李誠諒感到心臟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敲擊著。他閉上眼睛，屏住呼吸，在腦海中刻畫著當時的情景。趙雪的心裏會是怎樣一番滋味？
思緒恍然飄回十歲那年的初夏。那時母親意外懷下身孕——他在無意中看到了母親的就診卡。直到多年以後，他才懂得就診卡上的文字究竟是何含義。這一刻，他再次回想起那個陰雨綿綿的午後，懵懂的他隔著房門聽見母親獨自抽泣。那眼淚正是對他死去的弟弟或妹妹的祭奠。
沈夢婷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就在那個晚上，我決定生下孩子。我老公很是驚訝。我對他說，親愛的，我們不能，也沒有權利殺死一個無辜的生命，更何況那還是我們的孩子。否則，我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我也理解了，為什麽有些國家在法律層面禁止墮胎——從卵子受精的那一刻起，一個新生命就誕生了。
“經歷了十月懷胎，我兒子出生了。我以前的確不喜歡小孩，可在那之後，他就成了我的全世界。我真的很感謝我兒子，是他讓我體會到了做母親的快樂。當然，我也萬分感激趙總。她在工作上通情達理，讓我能有更多時間照顧家庭。她很喜歡我兒子，經常讓我帶那小家夥到公司去玩呢。”
這番話讓李誠諒受到深深的觸動。他仿佛看到，趙雪印刻在自己心中的形象正悄然發生著某種改變。
“既然這樣，趙太太為什麽不考慮領養一個孩子？”
“因為趙總把金總的外甥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啦。金總的姐姐和姐夫走得早，是他們夫妻把這孩子帶大的。”
“您說的是江楓先生？”
“是啊。”
“江楓先生在公司任職嗎？”
“不，他在本地的一家報社做記者。”
“對了，金先生生前有沒有考慮過財產的繼承問題？”
“他曾公開說過，他的家業若幹年後會由江先生繼承。這件事大為集團的每個人都知道。可是，金先生對外甥的未婚妻不滿意，死活不同意他們的婚事。要是江先生執意和未婚妻結婚，金先生就會取消他的繼承權。”
“江楓先生是什麽想法？”
“他對愛情很執著，非要迎娶交往多年的未婚妻不可。啊，那句話怎麽說來著——不愛江山愛美人。”
“隨著金先生的意外身故，一切好像重新充滿了變數。”
“不，趙總最後一定會把公司交給江先生的。”沈夢婷篤定地說，“我了解趙總，她比金先生這個親舅舅還疼愛江先生。可問題在於，江先生反倒對舅舅的生意不那麽感興趣。”
“這麽多年來，金先生就從來沒有考慮過要自己的孩子？”
“呃，這我也不知道。外面的確隱隱約約有過這樣的傳言，不過，”沈夢婷謹慎地補充一句，“傳言終歸只是傳言。”
就在這時，屋子裏的歌聲戛然而止。孩子們齊刷刷站起來，向趙雪鞠躬道謝。
“不用謝，孩子們。阿姨過陣子再來看你們吶！”
在經久不息的掌聲中，趙雪步履款款地走了出來，臉上依然掛著微笑。可當她見到走廊上的刑警時，那微笑便倏然消失了。
“不好意思，李警官，讓您久等了。”
“哪裏。現在說話方便嗎？”
“當然。您看，我們要不找個咖啡館之類的地方？”
“不必了，不會占用您太多時間。我想十分鐘就夠了。”
三人下了樓梯。
樓前是個小操場，紅色的塑膠跑道旁邊是空蕩蕩的秋千和滑梯。
“夢婷，你去車裏等我。”趙雪吩咐女助理。
“好的，趙總。”
等到女助理走開，她才開口問及案子的進展。
“警方目前圈定了幾個嫌疑人，還在逐一排查。”
“看來也包括我咯？”趙雪勉強擠出微笑，“否則您也不會來找我。”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上午在我家裏查到什麽了嗎？”
李誠諒尷尬地眨了眨眼睛。他知道一定是柳惠芳或者江楓告訴了她。
“對不起，我們沒有征求您的同意就貿然上門。”
“沒關系，只要對破案有幫助，我一定不遺餘力地支持警方工作。言歸正傳，您找我是為了什麽事？”
“首先，我想再確認案發當晚的幾處細節。那晚您只去過一次書房，對嗎？”
“是的，我已經說過了。在開始打牌前，我和我外甥去找大為談他的婚事。但大為那時睡著了，我們就回了餐廳。”
“在這之後，直到第二天屍體被發現，您都沒有再去過書房？”
“沒去過。”
“三位客人離開以後，您去了哪裏？”
“我回自己房間洗澡，然後就睡覺了。”
“您很快就睡著了嗎？”
“是的，那天已經很晚了。我平時就睡得早。”
“然後一覺睡到了天亮？”
“是的。”
“我聽柳阿姨說，金先生平時也有早起的習慣？”
“是的。”
“第二天早上，您一直沒見到他，不覺得奇怪嗎？就不會想到去書房看看？”
“我以為莊秘書正在書房和他談工作。我一直和我外甥待在二樓，直到我聽到樓下傳來惠芳的尖叫。我走下樓，想去書房看看發生了什麽，但葉管家攔住了我。他怕我受刺激。”
“明白了。”李誠諒點點頭。趙雪的解釋絲毫沒有破綻，讓他無從下手。
“您想問的——就只有這些？還有什麽事嗎？”
“不，您曾和魏先生見過面。”
“什麽？”趙雪張大嘴巴，一時楞住了神。
“就在案發前一天，12 月 30 日晚上六點，您和魏震霆先生在一家叫做‘春江曉月’的高檔餐廳共進晚餐。”李誠諒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是的。那又怎麽了？”趙雪的聲音毫不慌張。大概她早有預料，警察能夠查到這裏。
“您為什麽要和魏先生單獨吃飯？您和他談了什麽？”
“我不懂，這和案子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關。魏先生也是嫌疑人之一。”
“只是商務宴請，魏總是大為集團的合作夥伴。我們談了一些生意上的事。”
“具體指？”李誠諒追問道。
“工程款的問題。魏總不久前對我抱怨，公司一直拖著工程款不付。所以我特地去查了合同條款，他們的工程還沒有達到我們付款的標準。我想就這個問題和他解釋清楚。”
“的確，包廂的服務生的確聽到您和魏先生談論工程款。可是在這之後，您把服務生打發走，單獨和魏先生在包廂進行了半個多小時的密談。”
“只是私人問題，這和案子無……”
“您還把一只文件袋交給了魏先生，”李誠諒不客氣地打斷趙雪的辯白，“想必也和與這個所謂的私人問題有關吧？”
趙雪的面部肌肉不自覺地顫動起來。頃刻之後，她重新鎮定地看著面前的年輕刑警，陷入沈默。
“您不說也沒有關系。我們有的是辦法查出來，只是多花點功夫而已。”
“那裏面是……”遲疑片刻，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回答，“是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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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午後，持續數日的晴好天氣突然變了臉，轉眼間天色如黃昏般晦暗。 下午四點，李誠諒獨自站在寒風中，縮起脖子，凝視著眼前蕭瑟陰郁的隆冬景象。兒童福利院的白房子顯得灰蒙蒙的，一只孤雁正高高飛過屋頂上方那片烏青色的暗雲。 大概因為心情受到天氣的影響，加之案情不明，他不由得感到一陣悵然。 與此截然不同的是，福利院裏的氣氛卻是一派活潑歡快。 登上通往三樓的最後一級階梯，李誠諒已能隱約聽見從東西向的樓道裏傳來悠揚的兒歌聲。這時，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從樓道盡頭的洗手間走了出來，蹦蹦跳跳地經過他的面前。 “妹妹。”他叫住那女孩。 女孩停下腳步，帶著戒備看向眼前的陌生人。 他放軟了聲音，問道：“請問院裏在舉辦什麽活動嗎？” “嗯，今天有客人來。” “你知道客人是誰嗎？” “知道，是趙雪阿姨。” “趙雪阿姨經常來嗎？” “嗯，她經常來看我們，一年好幾次呢。”女孩慢慢放下警覺，語氣快活起來。 “看來你們都很喜歡她呀？” “是呀，她給大家買了好多好多玩具，還有新衣服呢！” “妹妹，你能帶我一起去嗎？” “好呀，跟我來吧。” 李誠諒跟著女孩往裏走，心中想象著趙雪在孩子們面前會是怎樣一種形象。她來福利院做公益，究竟是因為真心喜歡孩子，還是為了塑造公司形象而作秀呢？ 很快，他們走到一個大房間的後門。 “就是這兒啦。”女孩從敞開的後門走進去，回到自己的座位。 李誠諒在門口立住，伸長脖子往裏面看去。 孩子們正圍坐一堂唱著歌，正中央就是趙雪，膝上抱著的是個三四歲的小女孩，紮著兩只可愛的羊角辮。趙雪一邊摟著那女孩，一邊為孩子們打著節拍。她沒有察覺到警察的到來，全身心沈浸於這歡快的時光中。 一旁舉著手機拍照的沈夢婷看到李誠諒，快步走出後門。 “對不起，李警官，”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低頭致歉，“已經過四點了。趙總和孩子們多玩了一會兒，沒能按照約定的時間結束。我這就去提醒她。” “沒關系，我在這裏等著就好。您看，孩…
過了午後，持續數日的晴好天氣突然變了臉，轉眼間天色如黃昏般晦暗。
下午四點，李誠諒獨自站在寒風中，縮起脖子，凝視著眼前蕭瑟陰郁的隆冬景象。兒童福利院的白房子顯得灰蒙蒙的，一只孤雁正高高飛過屋頂上方那片烏青色的暗雲。
大概因為心情受到天氣的影響，加之案情不明，他不由得感到一陣悵然。
與此截然不同的是，福利院裏的氣氛卻是一派活潑歡快。
登上通往三樓的最後一級階梯，李誠諒已能隱約聽見從東西向的樓道裏傳來悠揚的兒歌聲。這時，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從樓道盡頭的洗手間走了出來，蹦蹦跳跳地經過他的面前。
“妹妹。”他叫住那女孩。
女孩停下腳步，帶著戒備看向眼前的陌生人。
他放軟了聲音，問道：“請問院裏在舉辦什麽活動嗎？”
“嗯，今天有客人來。”
“你知道客人是誰嗎？”
“知道，是趙雪阿姨。”
“趙雪阿姨經常來嗎？”
“嗯，她經常來看我們，一年好幾次呢。”女孩慢慢放下警覺，語氣快活起來。
“看來你們都很喜歡她呀？”
“是呀，她給大家買了好多好多玩具，還有新衣服呢！”
“妹妹，你能帶我一起去嗎？”
“好呀，跟我來吧。”
李誠諒跟著女孩往裏走，心中想象著趙雪在孩子們面前會是怎樣一種形象。她來福利院做公益，究竟是因為真心喜歡孩子，還是為了塑造公司形象而作秀呢？
很快，他們走到一個大房間的後門。
“就是這兒啦。”女孩從敞開的後門走進去，回到自己的座位。
李誠諒在門口立住，伸長脖子往裏面看去。
孩子們正圍坐一堂唱著歌，正中央就是趙雪，膝上抱著的是個三四歲的小女孩，紮著兩只可愛的羊角辮。趙雪一邊摟著那女孩，一邊為孩子們打著節拍。她沒有察覺到警察的到來，全身心沈浸於這歡快的時光中。
一旁舉著手機拍照的沈夢婷看到李誠諒，快步走出後門。
“對不起，李警官，”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低頭致歉，“已經過四點了。趙總和孩子們多玩了一會兒，沒能按照約定的時間結束。我這就去提醒她。”
“沒關系，我在這裏等著就好。您看，孩子們多開心吶，我可不想讓他們掃興。”
“是啊，趙總真的特別喜歡孩子。”
女助理所言非虛，李誠諒心想。
他怔怔地望著趙雪臉上洋溢著的微笑，那是母親一般的微笑。那樣的笑容，兒時的他也曾在自己母親臉上見過。那一定是發自肺腑的，是無法刻意偽裝出來的。他的心裏不覺為剛才的無端揣測而暗暗羞愧。
“沈女士，您有孩子嗎？”等待的時間裏，他隨口開啟話題。
“有個六歲的兒子。”
“那快要上小學啦。”
“嗯，今年九月份。”
“可是，”李誠諒緩緩垂下視線，“趙太太卻沒有孩子。”
“那是因為很早以前……”剛一開口，沈夢婷立馬止住話頭，“對不起，這不能說。”
“恕我冒昧，趙太太她——打掉過孩子，對嗎？”他猜出了原委。
“嗯……還是沒能瞞過警官您啊……”
“趙太太為什麽會告訴您這種事？”
“那是我剛懷下我兒子時候的事了。您有所不知，原本我沒有要孩子的打算。那天晚上，我陪趙總和客人應酬，酒席結束後開車送她回家。在車上，我問她第二天能否請假。她問起原委，我才吞吞吐吐地說，打算去醫院打掉孩子。
“她問我：‘為什麽不把孩子生下來呢？’
“我說：‘我一點也不喜歡孩子。’
“她又問：‘你老公會答應嗎？’
“我回答說：‘我們婚前就商量好的，不要孩子。’
“‘不，你不能這麽做。你一定會後悔的。相信我，你會後悔的！’她不知被什麽觸動了，情緒一時變得很激動。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從沒見過她那樣失態。
“‘您怎麽了？’我試圖安撫她。
“‘夢婷，你千萬不要做傻事啊，不要重蹈我的覆轍。年輕時我也做過同樣的事，等到後來改變心意，已為時已晚……’
“‘您也可以再要孩子呀，現在還不算晚。’我感到不解。那時趙總剛過四十歲，還沒有過生育年齡。”
“‘不可能了，’她仰起脖子，悲哀地說，‘我做了那樣的蠢事，我已經失去了成為母親的資格。’說完，她就趴在我的肩上大哭起來。說實話，我還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見她哭泣。那天趙總喝得有些多，否則不會這樣失態。
“‘我是兇手，是殺死那個孩子的兇手。我是兇手啊……’她就那樣一直哭個不停。”
李誠諒感到心臟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敲擊著。他閉上眼睛，屏住呼吸，在腦海中刻畫著當時的情景。趙雪的心裏會是怎樣一番滋味？
思緒恍然飄回十歲那年的初夏。那時母親意外懷下身孕——他在無意中看到了母親的就診卡。直到多年以後，他才懂得就診卡上的文字究竟是何含義。這一刻，他再次回想起那個陰雨綿綿的午後，懵懂的他隔著房門聽見母親獨自抽泣。那眼淚正是對他死去的弟弟或妹妹的祭奠。
沈夢婷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就在那個晚上，我決定生下孩子。我老公很是驚訝。我對他說，親愛的，我們不能，也沒有權利殺死一個無辜的生命，更何況那還是我們的孩子。否則，我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我也理解了，為什麽有些國家在法律層面禁止墮胎——從卵子受精的那一刻起，一個新生命就誕生了。
“經歷了十月懷胎，我兒子出生了。我以前的確不喜歡小孩，可在那之後，他就成了我的全世界。我真的很感謝我兒子，是他讓我體會到了做母親的快樂。當然，我也萬分感激趙總。她在工作上通情達理，讓我能有更多時間照顧家庭。她很喜歡我兒子，經常讓我帶那小家夥到公司去玩呢。”
這番話讓李誠諒受到深深的觸動。他仿佛看到，趙雪印刻在自己心中的形象正悄然發生著某種改變。
“既然這樣，趙太太為什麽不考慮領養一個孩子？”
“因為趙總把金總的外甥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啦。金總的姐姐和姐夫走得早，是他們夫妻把這孩子帶大的。”
“您說的是江楓先生？”
“是啊。”
“江楓先生在公司任職嗎？”
“不，他在本地的一家報社做記者。”
“對了，金先生生前有沒有考慮過財產的繼承問題？”
“他曾公開說過，他的家業若幹年後會由江先生繼承。這件事大為集團的每個人都知道。可是，金先生對外甥的未婚妻不滿意，死活不同意他們的婚事。要是江先生執意和未婚妻結婚，金先生就會取消他的繼承權。”
“江楓先生是什麽想法？”
“他對愛情很執著，非要迎娶交往多年的未婚妻不可。啊，那句話怎麽說來著——不愛江山愛美人。”
“隨著金先生的意外身故，一切好像重新充滿了變數。”
“不，趙總最後一定會把公司交給江先生的。”沈夢婷篤定地說，“我了解趙總，她比金先生這個親舅舅還疼愛江先生。可問題在於，江先生反倒對舅舅的生意不那麽感興趣。”
“這麽多年來，金先生就從來沒有考慮過要自己的孩子？”
“呃，這我也不知道。外面的確隱隱約約有過這樣的傳言，不過，”沈夢婷謹慎地補充一句，“傳言終歸只是傳言。”
就在這時，屋子裏的歌聲戛然而止。孩子們齊刷刷站起來，向趙雪鞠躬道謝。
“不用謝，孩子們。阿姨過陣子再來看你們吶！”
在經久不息的掌聲中，趙雪步履款款地走了出來，臉上依然掛著微笑。可當她見到走廊上的刑警時，那微笑便倏然消失了。
“不好意思，李警官，讓您久等了。”
“哪裏。現在說話方便嗎？”
“當然。您看，我們要不找個咖啡館之類的地方？”
“不必了，不會占用您太多時間。我想十分鐘就夠了。”
三人下了樓梯。
樓前是個小操場，紅色的塑膠跑道旁邊是空蕩蕩的秋千和滑梯。
“夢婷，你去車裏等我。”趙雪吩咐女助理。
“好的，趙總。”
等到女助理走開，她才開口問及案子的進展。
“警方目前圈定了幾個嫌疑人，還在逐一排查。”
“看來也包括我咯？”趙雪勉強擠出微笑，“否則您也不會來找我。”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上午在我家裏查到什麽了嗎？”
李誠諒尷尬地眨了眨眼睛。他知道一定是柳惠芳或者江楓告訴了她。
“對不起，我們沒有征求您的同意就貿然上門。”
“沒關系，只要對破案有幫助，我一定不遺餘力地支持警方工作。言歸正傳，您找我是為了什麽事？”
“首先，我想再確認案發當晚的幾處細節。那晚您只去過一次書房，對嗎？”
“是的，我已經說過了。在開始打牌前，我和我外甥去找大為談他的婚事。但大為那時睡著了，我們就回了餐廳。”
“在這之後，直到第二天屍體被發現，您都沒有再去過書房？”
“沒去過。”
“三位客人離開以後，您去了哪裏？”
“我回自己房間洗澡，然後就睡覺了。”
“您很快就睡著了嗎？”
“是的，那天已經很晚了。我平時就睡得早。”
“然後一覺睡到了天亮？”
“是的。”
“我聽柳阿姨說，金先生平時也有早起的習慣？”
“是的。”
“第二天早上，您一直沒見到他，不覺得奇怪嗎？就不會想到去書房看看？”
“我以為莊秘書正在書房和他談工作。我一直和我外甥待在二樓，直到我聽到樓下傳來惠芳的尖叫。我走下樓，想去書房看看發生了什麽，但葉管家攔住了我。他怕我受刺激。”
“明白了。”李誠諒點點頭。趙雪的解釋絲毫沒有破綻，讓他無從下手。
“您想問的——就只有這些？還有什麽事嗎？”
“不，您曾和魏先生見過面。”
“什麽？”趙雪張大嘴巴，一時楞住了神。
“就在案發前一天，12 月 30 日晚上六點，您和魏震霆先生在一家叫做‘春江曉月’的高檔餐廳共進晚餐。”李誠諒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是的。那又怎麽了？”趙雪的聲音毫不慌張。大概她早有預料，警察能夠查到這裏。
“您為什麽要和魏先生單獨吃飯？您和他談了什麽？”
“我不懂，這和案子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關。魏先生也是嫌疑人之一。”
“只是商務宴請，魏總是大為集團的合作夥伴。我們談了一些生意上的事。”
“具體指？”李誠諒追問道。
“工程款的問題。魏總不久前對我抱怨，公司一直拖著工程款不付。所以我特地去查了合同條款，他們的工程還沒有達到我們付款的標準。我想就這個問題和他解釋清楚。”
“的確，包廂的服務生的確聽到您和魏先生談論工程款。可是在這之後，您把服務生打發走，單獨和魏先生在包廂進行了半個多小時的密談。”
“只是私人問題，這和案子無……”
“您還把一只文件袋交給了魏先生，”李誠諒不客氣地打斷趙雪的辯白，“想必也和與這個所謂的私人問題有關吧？”
趙雪的面部肌肉不自覺地顫動起來。頃刻之後，她重新鎮定地看著面前的年輕刑警，陷入沈默。
“您不說也沒有關系。我們有的是辦法查出來，只是多花點功夫而已。”
“那裏面是……”遲疑片刻，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回答，“是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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