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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倒黴蛋 —— 馬德勝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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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倒黴蛋 —— 馬德勝 02

犯人們放風的廣場,此刻仍然堆滿了積雪。 兩根旗桿子,一根掛著偽滿洲國的黃土五色旗,另一根上面掛著日本國旗。 雖然天寒地凍,犯人們還是願意出來走動走動,見見陽光,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畢竟,連續幾天大雪,大家都憋得有些難受。而且,說實話,牢房裏跟外頭一樣冷。 犯人們很多都只穿著非常薄的破棉衣,有些人在身上胡亂綁了一些爛樹皮,塞一些幹草來禦寒,甚至還有人只穿著單衣。像馬德勝這樣,能穿好幾層衣服的,那絕對是監獄裏的“上流人士”。 靠近監獄辦公樓的一側,積雪已經消失——犯人們大多都靠在辦公樓附近交流活動,人的氣息把積雪逼退了幾步。 這個辦公樓,是整個監獄裏,唯一有“暖氣”的地方。 從科學角度而言,樓裏的熱氣,到底能不能散發出來,其實很難說。不過在1935年,諸如鍋爐房、蒸汽機、暖氣管道系統這些高科技產物,對於中國的老百姓來說,都屬於是工業奇觀。大部分人根本說不清楚“暖氣”是什麽,有多大效果。大家只能是胡亂猜測編造,然後以訛傳訛,再然後是自我心理暗示,最終形成閉環,循環驗證強化這種猜測。總之,犯人們相信這棟樓裏會散發出“溫暖的氣”。事實上,所有人都靠在一起,也確實會暖和一些。 在這監獄裏,人要活下去,多少是需要些自我欺騙的。 馬德勝的黑市,冬天裏最主要的商品,就是鹽和爐灰渣子了。 冬季封山期,監獄的物資補充並不容易,旁邊哨所的日本兵還會時不時來搶東西。封山到現在四五個月,物資短缺的情況已經到達極限。加上最近偽滿洲國的鹽荒,監獄裏不僅夥食越來越差,鹽也斷了。 犯人們餓得不行了,就開始從各處找一些離奇古怪的東西吃。當人的饑餓到了極限的時候,在“什麽可以吃”這件事情上的想象力就沒有極限了。那真是什麽都敢往嘴裏放啊。要吃東西,沒有鹽怎麽行呢?鋸末子涼拌耗子屎,撒點鹽,那就是珍饈美味了。 爐灰渣子,也是馬德勝的主力產品之一。“新鮮”的爐灰渣子,溫度是非常高的,有些時候甚至可以用來燒開水。在懷裏…

犯人們放風的廣場,此刻仍然堆滿了積雪。

兩根旗桿子,一根掛著偽滿洲國的黃土五色旗,另一根上面掛著日本國旗。

雖然天寒地凍,犯人們還是願意出來走動走動,見見陽光,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畢竟,連續幾天大雪,大家都憋得有些難受。而且,說實話,牢房裏跟外頭一樣冷。

犯人們很多都只穿著非常薄的破棉衣,有些人在身上胡亂綁了一些爛樹皮,塞一些幹草來禦寒,甚至還有人只穿著單衣。像馬德勝這樣,能穿好幾層衣服的,那絕對是監獄裏的“上流人士”。

靠近監獄辦公樓的一側,積雪已經消失——犯人們大多都靠在辦公樓附近交流活動,人的氣息把積雪逼退了幾步。

這個辦公樓,是整個監獄裏,唯一有“暖氣”的地方。

從科學角度而言,樓裏的熱氣,到底能不能散發出來,其實很難說。不過在 1935 年,諸如鍋爐房、蒸汽機、暖氣管道系統這些高科技產物,對於中國的老百姓來說,都屬於是工業奇觀。大部分人根本說不清楚“暖氣”是什麽,有多大效果。大家只能是胡亂猜測編造,然後以訛傳訛,再然後是自我心理暗示,最終形成閉環,循環驗證強化這種猜測。總之,犯人們相信這棟樓裏會散發出“溫暖的氣”。事實上,所有人都靠在一起,也確實會暖和一些。

在這監獄裏,人要活下去,多少是需要些自我欺騙的。

馬德勝的黑市,冬天裏最主要的商品,就是鹽和爐灰渣子了。

冬季封山期,監獄的物資補充並不容易,旁邊哨所的日本兵還會時不時來搶東西。封山到現在四五個月,物資短缺的情況已經到達極限。加上最近偽滿洲國的鹽荒,監獄裏不僅夥食越來越差,鹽也斷了。

犯人們餓得不行了,就開始從各處找一些離奇古怪的東西吃。當人的饑餓到了極限的時候,在“什麽可以吃”這件事情上的想象力就沒有極限了。那真是什麽都敢往嘴裏放啊。要吃東西,沒有鹽怎麽行呢?鋸末子涼拌耗子屎,撒點鹽,那就是珍饈美味了。

爐灰渣子,也是馬德勝的主力產品之一。“新鮮”的爐灰渣子,溫度是非常高的,有些時候甚至可以用來燒開水。在懷裏揣一包爐灰渣子,就能持續保溫三五個小時,再加上心裏對“餘溫”的想象與信念,這人就能暖和一整天。在這監獄裏,人要活下去,多少是需要些自我欺騙的。

監獄裏的交易,有不少是通過以物易物來實現的。極少數的時候,也會有一些外面流通的銀圓鈔票。最常用的硬通貨,還是香煙。

說來也很奇妙,不管是哪裏的監獄,犯人之間都會自發地形成這麽一個經濟網絡。並且,所有的監獄,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香煙作為硬通貨。

更奇妙的是,不管在哪,香煙總能找到辦法流入監獄裏面去。此時的東北還是以抽煙袋鍋為主。卷煙是新時代的東西,東北的老百姓還生活在黑暗的舊時代。卷煙這東西還是略有些奢侈的消費。正宗的“朝日”香煙,還是管制物資。在監獄裏,並沒有抽煙袋的條件,卷煙的普及程度反而比外面還要高。

黑市的日常業務,自然是不需要他馬大櫃的經手的。大部分交易,都是糧臺賬房先生牛老三,跟炮頭劉熊來運營的。

牛老三負責交易談判,“客人”拿來的東西有價值,牛老三便示意另一邊的劉熊放貨。偶爾遇到有些非常規的情況,牛老三和劉熊做不了決斷的事情,才會來請示他馬大櫃的。

馬德勝一般就只需要像現在這樣,懶洋洋地坐在後面,讓太陽溫暖一下他的歪臉。他擦了擦鼻涕,依舊在盤算著,怎麽去跟監獄裏的“工程專家”請教挖地道的工程技術。

他這張臉本來不歪。明顯能看出,這不是自然生長的結果,而是受了什麽猛烈的打擊,臉上的骨頭變了形,他才成了歪臉。

每到天氣濕冷的時候,馬德勝的臉都會疼,還會止不住流鼻涕流眼淚。這麽多年過去了,想來也是沒治了。在這監獄裏,唯一能讓馬德勝舒服一點的,也就是曬曬太陽了。

臉是怎麽歪的,馬德勝從沒提過,也沒人敢問。畢竟他當年也是到處打過仗的人,受過點傷也不算新鮮。

在這監獄裏,身上帶點這種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戰鬥痕跡”,還真不是什麽壞事。

滿洲第六監獄是普通的治安監獄,由偽滿政府管理,跟日本的關東軍所管理的那些監獄是不一樣的。

關東軍的監獄裏,關的不少都是抗日分子、政治犯、思想犯、游擊隊、革命軍。而關在這裏的,都是實實在在的正宗罪犯,盜匪黑幫,偷搶拐騙,活脫脫一個群魔亂舞,人間煉蠱的地方。

在這監獄裏搞社交活動,長得太俊了沒有好處。要不是馬德勝這張兇神惡煞的歪臉,他這個黑市奸商還真不一定好當。正所謂,菩薩相鎮不住活閻羅。

雖然不用管生意,馬大櫃的每天的社交活動其實也挺繁忙。

先是俄國幫。

幾個留著大胡子的俄國人跟牛老三大聲爭論了幾句,似乎是不太高興。帶頭的俄國人直接越過了牛老三,要來找馬德勝。劉熊想要阻攔,馬德勝揮揮手示意劉熊不用管。

看大胡子走過來,馬德勝先站起身來,開始用蹩腳的俄語喊話:“羅曼諾夫!Нет, водка, Нет!”(沒了,伏特加,沒了)

而這位大胡子羅曼諾夫則是用蹩腳的漢話回應:“馬德勝!我的兄弟!你不要騙我!”

“土豆,沒啦!Нет!沒有土豆,哪有伏特加啊!是不是?Нет!沒啦!”馬德勝的俄語詞匯量,大概就僅限於“沒了”和“伏特加”兩個詞了。

“哈爾濱,美國酒吧!”羅曼諾夫繼續說著。

羅曼諾夫來到身前,馬德勝伸手直接摟住了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在哈爾濱的美國酒吧,藏了兩箱伏特加!等我出去了,兩箱酒都給我!”馬德勝摟著羅曼諾夫轉了個圈,又把人甩了回去,“等兩天!好吧?等兩天開山了,路通了,有土豆了!我給你多整點伏特加!”

羅曼諾夫糊裏糊塗就被扔回到了同伴中間,幾個人有些無奈的樣子,用俄語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走開了。

“До свидания!”(再見!)馬德勝看著羅曼諾夫離開,擠出了第三個俄語詞。

接著,一個老頭子出現在旁邊,看著馬德勝,想要上前搭話,又有些畏畏縮縮的樣子。

馬德勝見到老頭子,伸手招呼。

老頭子顫顫巍巍走過來。馬德勝同樣是親密地摟住了老頭子,然後掏出一包大煙,塞到了老頭子懷裏,“老裁縫,你這東西可不好弄啊。少抽點吧,你這手藝還有用呢,身子骨都抽壞了可不行。”

賬房先生牛老三朝走過來,有事情要請示,見馬德勝與老裁縫正在寒暄,就很禮貌地在兩步之外等待。

牛老三年紀不大,一直是一副老掌櫃的做派。雖是在這破監獄裏,也沒少了窮講究,一直戴著晚晴時期商人們標志性的瓜皮帽。

老裁縫拿了東西,一邊點著頭表示感謝,一邊步履蹣跚回到了監獄裏這群牛鬼蛇神的中間。不由得讓人納悶,這老頭子,在這監獄裏怎麽能活下來的?

牛老三等老裁縫走了,湊了過來,示意馬德勝看劉熊的方向,劉熊正在和幾個朝鮮族犯人爭吵著什麽。

“咋地啦?”馬德勝問道。

“馬大櫃的,那幫鮮族的,說,剩下的貨,他們要全包圓兒了。”

“他們願意包就包唄,吵吵什麽呢?”

“劉熊不幹了。”牛老三示意旁邊另外幾個“客人”,“劉熊說了,他們都包了,那其他的犯人就沒了。”

“他以為自己是大善人,擱這救濟災民呢?” 馬德勝笑了,“你去跟劉熊說,讓他們包。咱們打開門做生意的,不挑客人。”

“好。”牛老三答話,“哦,還有個事兒,貝勒爺找您。”

馬德勝有些驚喜,“哦?擱哪呢?”

牛老三擡手朝著另一邊指了指,在遠離人群的角落裏,有個人正瑟縮成一團,遠遠地看著馬德勝。這人身材矮小瘦弱,孤零零在這嚴寒之中甚至顯得有些可憐。他的皮膚又臟又黑,衣服更臟更黑,完全是個乞丐模樣。

令人無法忽視的是,此人的腦袋上留著滿清人標志性的大辮子,這肯定就是牛老三說的“貝勒爺”沒跑了。

貝勒爺見馬德勝看向自己,趕忙擡手示意,貝勒爺的神態表情,帶著些恭敬和諂媚,卻站在原地不動。看來他是想讓馬德勝過來,在遠離人群的地方講話。

“原地社交大師”馬德勝,已經半天沒有移動過一步了。這一次他沒有擺架子,歪臉上露出市儈的歪嘴笑容,主動走向了貝勒爺。

這位貝勒爺,就是馬德勝要找的“工程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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