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選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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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二月,正是乍暖還寒時候。

沈夫人孫氏往日的雍容不迫在今日似乎有些消弭,她忽的站立,覆又坐下,手裏端著的一盞茶水早已失了溫度,偏偏王嬤嬤不似往日那般細發,只是站在門口皺著眉頭兩眼直盯著垂花門方向,嘴裏還嘮叨著不中用了,擡手揉巴揉巴眼睛,不多時兩眼便似兔子般。門外站著的二等丫頭夏至在心裏狠狠呸了一聲,這王嬤嬤,果然忠心,哼,夫人早遣了春風姐姐去二門口候著了,不待嘀咕完畢,她眼尖的看到大姑娘房裏的二等丫頭小紅拎著食盒從抄手游廊拐過來,便朝王嬤嬤耳邊喊了句:“呀,這不是小紅那丫頭麽!”看到王嬤嬤似是嚇了一跳,她抿了抿嘴:“手裏還提著食盒哩!”說話間小紅就到了跟前,福了一福便利索的開口:“夏至姐姐安好,王嬤嬤安好,奴婢奉了大姑娘命,來送了姑娘親手燉的秋梨湯給夫人。”

王嬤嬤還未開口,屋裏孫氏就按耐不住喊人進了去。王嬤嬤卻只是瞪了眼夏至,夏至兩手抱拳,連連示意告饒,然心裏想的確是姑娘哪兒都好,就是不會給奴婢們起名,府裏人想起來就樂呵,甚麽小明,大明,小紅,大紅的,忒搞笑。

“大姑娘特意囑咐奴婢,讓奴婢轉告夫人,”小紅肅了肅面容,垂著手:“母親必定焦急萬分,然聖上已然頒布選秀聖旨,卻是無法更改,不若好生安排,靜待時日到來罷了。我感念母親慈母之心,母親萬萬不能為我操心如此,否則便是我的不孝,那梨子是我秋日裏想了法子存下的,雖不在時令,但也有清肺潤燥一二功能,只是不知自己手藝如何,須得母親細細品嘗一番,不說出個首先其次來,女兒必定不依。”

小紅說道最後臉帶了笑容,學了大姑娘三分俏皮。孫氏點了點她的眉心,道一句“調皮。”隨即捧起舀好的秋梨湯抿了一口,只覺甜到心肺,又暖到四肢,不禁笑開了懷,連道三聲好:“誰敢說妙榮不孝,哼!”話是狠話,確是藏不住的喜意“往日裏看她驕縱的很,很是為她擔心,不想能如此行事,果真進益了。”連連喝了幾口,只覺女兒一萬個好。王嬤嬤卻另起了話頭,捧著素白雙耳陶瓷盅瞇眼端詳了會,見孫氏高興,她更是沒了眼睛道:“這白瓷盅卻是討巧,怎的這麽暖手?”待她執起雙耳,卻是內裏乾坤,百盅上下一分為二,底座裏盛著滾燙的熱水直冒熱氣熏了王嬤嬤一臉。小紅上前用帕子拭了拭滴在桌上的水,開口道:“姑娘說了,若是底座鏤空,拿了細細的紅燭嵌了燃燒,才是好看呢。”孫氏恍然大悟,怪到只肯燒制素白,甚麽花色都不肯上,心下已然定了主意,定讓女兒這幾日事事如意,日日順心。

“春風姐姐跑來了。”夏至一個激動,聲音略大了些。把那王嬤嬤又是好一通嚇,話音剛落孫氏急忙起身,身邊的大丫頭琥珀連忙扶著孫氏朝門口走了起來,此時方開口:“小蹄子,作甚麽嚇人”又連忙對著孫氏說:“必定老爺回來了。”小紅趁這時候和王嬤嬤告了退,王嬤嬤掏出一個上等封賞了她。她笑嘻嘻接了,朝著孫氏福了禮,沈夫人頭也不回丟下一句“照顧好大姑娘”便去門口迎接。夏至知道自己又莽撞了,吐了吐舌,引著小紅從後房門避了。

“夫人今次怎麽如此殷勤?”沈留芳下了朝,走到垂花門看到二門人影攢動,又急走了幾步,後邊的小廝今兒個累了半條命,從來老爺都是踱著方步,這般迅速必定為了那選秀。沈留芳還未走近就打起趣來,孫氏一聽沈留芳的語氣,面上就帶出了幾分笑意,又不敢胡亂揣測,看到丈夫居然還打花腔,猛地臉一拉,嘴裏不依不饒起來:“老頭子,我哪次怠慢了你?”沈留芳以為這次夫人必定先開口詢問妙兒之事,覆又搖頭,夫人性子從來潑辣,罷了:“聖上上幾次選秀就開了口不再充盈後宮,這次也一樣,只不過皇子,宗室都要指婚,沒法子。否則聖上指不定就停了以後選秀,只待…才可能舉行呢”孫氏一邊支著耳朵,一邊不忘問鴛鴦老爺衣服可有暖好,又連不疊催促熱水熱毛巾熱茶,更不忘顯擺沈妙榮送來的“親手”燉的秋梨湯。沈留芳眼神往那百盅上溜了一圈,隨即執起雙耳,調羹也不用,咕嚕嚕喝了精光,拿起熱毛巾大喇喇抹了一把,急忙開口讓下人都留在原地,孫氏也不敢再鬧,使了眼色讓王嬤嬤看著門口,只一人跟著沈留芳進了內室。

孫氏看沈留芳端坐在胡椅,忽的面容嚴肅起來,先前一絲猜測也肯定了幾分,不安的開口:“可是幾位皇子府邸還要進人?”沈留芳知道自家夫人一向聰慧,只可惜妙兒心思單純,又被慣得不成樣子,恐怕進了皇子府邸,環境覆雜,丟了性命,累及家中。故而一顆心煎熬至此。孫氏卻忽的笑了,她看著自己丈夫那樣,哪裏不知道心裏怎麽想的,卻是想到這兩天女兒的變化,若不是聖齡實在…,皇宮也進得。天下母親皆這般,只覺自家兒女個頂個好,只有旁人配不上,哪有配不上旁人的。只是皇宮森嚴,很多舍不得女兒受大苦頭。孫氏便將這幾日女兒的變化一一道來,最巧會哄人開心不說,事情辦的卻也真心實意,半點不虛假。真真一個玲瓏剔透之人。只是待人心太軟,那奶嬤嬤雖忠心,卻也貪財了點,以後萬一進了那地,貪財就是致命。嘴裏嘮嘮叨叨,不經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沈留芳嚇了一跳,虎了臉,把手中茶盞猛的往桌上一摜,連茶葉帶水撒了一桌:“你莫不是要女兒侍奉聖上,別犯了癔癥,害了女兒性命。你忘了榮國公二房嫡女的事了嗎?”不提站在門口的王嬤嬤被那響聲驚呆住了,孫氏也駭了一大跳,自家丈夫從來嬉皮笑臉,不妨這麽黑臉,心口跳得厲害,忙捂了心口,辯解:“你當我是賣女求榮之人嗎?怎的這點見識沒有,萬一女兒指給的那位皇子日後進了宮,可不得好好籌謀一番”

沈留芳聽了越發刺耳,再忍不住,猛然站起,連帶胡椅咚的往後一倒,不妨起的太快,一直沒撐住,倒頭打了個踉蹌,孫氏魂都要飛了,二月寒風料峭天,鼻尖硬是急出汗來,後悔不跌,扶著丈夫往榻上躺:“我犯了癔癥,你打罵我就是了,作甚麽這樣,我只是嘴裏講講,我心裏只願咱的女兒找個像您一樣有擔當的丈夫,哪裏稀罕什麽富貴無雙,只不過想到哪兒話就趕到哪兒罷了。你那日說的劉姓弟子,我找人仔細查看了,卻是很好,我原想著家財單薄了,怕女兒受罪,已然遣了人裝作落魄,替他管理家當哩,哪知道選秀提早了。”沈留芳剛一個踉蹌就知道嚇到夫人了,再看她連打罵她都講了出來,心下早就消了氣。接下來話確又後悔不跌嚇到了夫人。

這夫妻倆感情確是深厚,只是都面帶愧色,暗自後悔,你悄悄瞄我一眼,我偷偷望你一回。卻也讓旁人好笑,虧得四下無人。只是這番動靜,王嬤嬤離得畢竟近,她今兒精神卻也是短了,總被嚇到,一時想著自個兒年紀大了無法伺候主子了,是要交給年輕人的時候了,兀自傷感,只是待過了一天睡足了覺,精神百倍,看見小丫頭們這兒挑刺那兒教訓的,百來個人也比不得自己,什麽交給年輕人的話再想不起來,這卻是題外話了,再看內室夫妻二人,沈留芳畢竟是大丈夫,緩緩道:“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沒什麽大礙,天天吃著湯藥,已然好多了。”看到妻子眼淚都要下來了,連忙又說:“你之前說的不無道理,只能多做準備,我只是希望女兒平安一生,無論在哪兒,也都罷了。話又說回來,這通天之路,想想確實很美,只是人貴在自知之明,夫人你沒錯,是我想差了”孫氏不妨自己的丈夫如此安慰自己,只覺剛剛真是夢魘,又或是犯了癔癥,“我的兒,娘要是又那等心思,就叫天打五雷轟了去”說完倒頭就哭,自知道選秀以來,心裏多少惶恐,這一哭,倒是心裏松快了好多。沈留芳把話仔細掰碎揉爛:“你且不必如此發誓,須得有敬畏之心。你之前說的這些話,乍一聽為了女兒,再細想,可是要站隊?”說道最後一句幾乎是在耳邊呢喃。孫氏聽到第一句,心想往日裏就愛訓人,今次這話聽了竟一點不覺得膩,再聽第二句,猛的擡頭,表情都呆滯了,眼睛盯著丈夫舉起手比了2,又比了4,又往上指一指,緊接著搖了搖頭。孫氏的心都要碎了,只想著這輩子值了。只依偎著丈夫,再不出聲。

這廂小紅早早向沈妙榮回了話,無甚原由的來,夏至實在很是不好意思的向沈妙榮問安,匆忙回到了正院。沈妙榮問了小紅,便不再多言。只是選秀還有三個月不到,本以為這一世也能憑著自己手段安穩得過,只是怎麽突然遇上了選秀?沈妙榮揉了揉腦袋,大丫頭大白立馬上前輕聲問道:姑娘可頭疼?小紅卻是聒噪了點,唧唧呱呱的聲響兒太大,怪到和夏至要好”沈妙榮不想說話,大白說完話停了一息就知道了,只上手按了起來,也閉了嘴巴,心裏把自己抽個半死,知道小紅聒噪,自己還說這麽多,豈不是五十步笑一百步,姑娘大了越發威嚴,一言不發也把我嚇的不行。大白再不敢多想。沈妙榮原先冷眼看著父親母親,不想父母果真恩愛兩不疑,對待自己又是百般疼愛,再多的戾氣,被父母疼了十來年也是沒了。沈妙榮突然下定決心,必定安穩一世,榮華加身不過錦上添花,唯有平安喜樂方不負父母疼愛呵護。

作者有話要說: 王嬤嬤今日幾次三番受了驚嚇,須得好生休息。夏至,王嬤嬤一貫喜歡你,你今兒個萬事別管,只侍候一日王嬤嬤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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