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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定南鄉(三) 一車白丁,竟無一個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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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定南鄉(三) 一車白丁,竟無一個知音……

翌日清早, 清枝收拾妥當正要出門,一擡眼就瞧見徐聞錚已經在院門口站著了。

“二哥,你怎麽在這兒?”

清枝眨了眨眼, 滿臉詫異, 他平日裏最是懶得出門。

“我想去市集逛逛。”徐聞錚順手接過清枝手裏的竹籃。

“走吧。”

他話說得隨意,步子已經往前邁了。

這時, 王家兄弟也從隔壁院裏出來。王庭章看見清枝, 三步並作兩步趕緊上前,笑道, “正巧同路,我也要t去城裏買些筆墨紙硯。”

清枝沖王庭章微微頷首,王庭章頓時眉開眼笑, 正要繼續搭話,徐聞錚卻不動聲色地將清枝往身邊一帶,輕聲說道,“走吧。”

四人一同上了牛車。

此時天剛亮,今日不趕集,路上行人並不算多。只有幾個菜農挑著擔子往集市趕,扁擔上下晃著, 咯吱作響。清枝瞧見擔子裏的青菜挺新鮮的, 轉念一想這會兒買了還得拎一路,便歇了買的心思。

牛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清枝和徐聞錚並肩坐在一邊, 王家兄弟坐在另一頭。

王庭章大喇喇地坐著,手裏還捧著一本書卷,時而沈思,時而搖頭晃腦地誦讀。清枝支著下巴瞧他, 雖聽不懂半個字,卻被他這副模樣逗樂了。

徐聞錚瞥見清枝笑盈盈的眼睛,心裏莫名有些發堵,連道旁的樹影都晃得令他心煩。

王庭章見清枝笑得眉眼彎彎,頓時來了精神,誦讀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忽地,他站起身來,牛車被他這一下帶得猛地晃了晃。

王庭章興致盎然地開始作起詩來,他吟道,“春風一夜破嫩芽,花紅草綠水邊生……”

突然他似卡了殼,臉色一僵,活像吞了只蒼蠅,轉頭看向清枝,“清枝妹妹,我這首千古絕唱,不如你來接下半闕?”

清枝連忙擺手,“我不會作詩。”

王庭章的視線又落在王庭溪身上,王庭溪憨憨一笑,“哥,你可別難為我了,我連打油詩都憋不出半句。”

王庭章垂首嘆氣一番,又擡頭打量起對面的徐聞錚。

他見徐聞錚身形清瘦,面容平淡無奇,偏偏那雙眼睛生得極深邃,跟面容全然不搭調,黑沈沈的像兩口古井,叫人瞧不出深淺。他搖頭道,“想來這位小哥,平日裏也不沾吟作詩歌這等閑事。”

王庭章說完一屁股坐回原處,將書卷往懷裏一揣,仰天嘆道,“一車白丁,竟無一個知音。”

清枝偷眼去瞧徐聞錚,見他神色淡淡,不甚在意。

牛車晃晃悠悠進了城門,四人便在岔路口分了道。

清枝跟著王庭溪去西市買樹苗,徐聞錚和王庭章兩人一前一後往東市走,一個步履從容,一個還捧著書卷念念有詞。

此時街上漸漸熱鬧起來,買餅子的大叔吆喝著,沿街的鋪子也開了門,茶坊的老板娘站在門口,時不時地擡手招攬生意。

王庭章一頭紮進筆墨莊,徐聞錚在街面上閑逛,最後踱進了一家書坊。

書坊老板見有人進來,滿臉堆笑,“這位公子,可是要尋什麽書?”

徐聞錚指尖掠過書架,淡淡道,“店家,這裏可有農桑要集?”

“有的有的。”店家踮腳從高處取下一冊藍皮小本,吹了吹封面的灰,“原價八十文,給您討個彩頭,六十六文成交如何?”

徐聞錚問道,“可否容我在此翻閱片刻?”

店家瞇著眼將徐聞錚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見他雖一身粗布衣衫,但通身氣度沈靜如水,終是堆起笑臉,“公子請便。”

徐聞錚立在原處,手指撚著書頁不緊不慢地翻看。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那冊子便見了底。他合上書冊,擡眼問道,“可還有類似的?”

店家搖頭,“我這店小,只有這一本。”

徐聞錚點頭,“多謝了。”

他正要轉身離開,忽見廊下曬著一本書,又瞧見這本書已經被茶水打透,字跡暈染嚴重,有一小半完全看不清了,於是擡手拿起來看了一眼書名。

店家走過來,一臉痛惜,“這是贛州城內獨一份的拓印本,我家那小祖宗失手打翻了茶盞,弄成這副模樣,我琢磨著曬幹試試,能救回幾頁是幾頁。雖然有些字看不清了,但總比全廢了強。”

徐聞錚對店家說道,“我的主家府上有這書的完本,我可替你謄抄一份送來。”

店家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連忙朝徐聞錚拱手,“若是能抄印一份,老朽必有重謝!”

徐聞錚微微頷首,轉身出了書坊,正巧王庭章也從隔壁的筆墨莊出來,瞧見徐聞錚兩手空空,不由得露出一絲鄙夷之色。

“這可是全贛州城最大的一家書坊,莫不是連本入眼的書都尋不著?”

徐聞錚默然,並未回答。

王庭章見徐聞錚不搭腔,越發來勁,他抱著紙硯跟上,“這讀書呢,講究的是天分,如我,八歲便能通曉詩經,十歲便能吟詩作賦,確實少見。”

“不過勤能補拙,你若是有心學習,我也能點撥一二。”

徐聞錚:……

清枝遠遠瞧見徐聞錚,提著籃子小跑過來,她指了指王庭溪懷裏那捆樹苗,喘著氣說道,“挑了株桃樹,兩株李樹,葡萄苗今兒沒找著,改日再來。”

徐聞錚瞧見清枝鼻尖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順手用袖角替她擦了擦,“何必跑這般急,這贛州城小,不怕尋不到我。”

清枝抿嘴一笑,拉著他的衣袖,“那我們回去吧。”

徐聞錚接過清枝手裏的籃子,四人走到城門口,正遇著一輛往回走的空牛車。

徐聞錚扶著清枝上了牛車,清枝對著王家兄弟說道,“今兒都去我家用飯吧。”

王庭溪連連擺手,“不用,我和我哥回去湊合一頓便成。”

清枝皺眉,“今兒你陪我跑了這大半天,若連頓飯都不肯用,下回我哪兒還好意思勞煩你?”

王庭溪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終是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清枝想起方才王庭溪提過一嘴,說他娘今天出遠門了,旁的便沒再多說。又想起這兩日閑談間,王庭溪話裏話外都沒提過半句他爹的事。她素來不愛打聽,也就沒往下問。

下了馬車,王庭章抱著他新置辦的紙硯,急匆匆道,“我得回去溫書了。”說完人便閃進了王家院子。

王庭溪蹲在清枝家的院角,擺弄著那幾個樹坑。

“這坑挖深了。”他邊說邊往回填土,動作利落得像在給自家幹活,“太深了會爛根。”

填完又提來木桶,打了些清水,將樹根放進去泡著。

清枝擡了擡下巴,邊處理魚鱗邊說道,“我想在這兒打一口井。”

王庭溪用袖子抹了把汗,點頭應道,“過兩日我便去給你尋個打井的師傅來。”

“多謝。”

清枝說完,將處理好的魚放進銅盆裏清洗,然後去骨取肉,切成薄片,用蛋清和澱粉上漿,用剃下的魚骨放進油鍋煎出香味,加入雞湯燉煮。

又將雞湯裏撈出的雞肉撕成細絲,加入蔥白,黃瓜絲,將調好的醬汁淋在雞絲上,撒入花生碎和熟芝麻油。一道手撕雞便告成了。

清枝趁著燉魚骨的間隙,又做了一道薺菜豆腐羹和炒青筍。

半個時辰後,將湯中的魚骨濾出,往湯中加入筍片,香菇,煮開後下入魚片再倒入勾好的薄芡,用醋和姜末提鮮增香。

王庭溪在院子裏忙活著,忽然嗅到一陣勾人的香味。他循著味兒湊到廚房門口,恰見清枝端著兩碟小菜出來。

清枝將菜碟往桌上一擱,笑吟吟道,“快去把你哥叫來。”

王庭溪點頭,轉身便去了隔壁。

等王家兄弟回來時,清枝和徐聞錚已在桌邊坐定。清枝將筷子遞給二人,“不知合不合你們的口味,先嘗嘗看。”

王庭章倒是不客氣,舉起筷子夾了一片魚燴放入口中,眼睛倏地亮了起來,不住地點頭,“好吃!”

王庭溪夾了塊手撕雞塞進嘴裏,頓時讚不絕口,“這味兒比望香樓的招牌菜還鮮!”他擡頭看著清枝,“你可以去望香樓做廚娘了!”

王庭章也跟著點頭,“上回去望香樓,還是我中秀才的時候,如今算算,都過去三年了。”

“那時爹還誇……”話頭剛起,王庭溪趕緊閉了嘴,王庭章的臉色也沈了下來,兩人皆默默吃飯。

清枝見狀,趕緊移開了話題,“庭溪哥,過幾日我想去對面的山上轉轉。”

她想去山上看看,這個季節應該能采到些平時吃不到的山貨野味。

王庭溪點頭,“我給你帶路,那山道我熟。”

徐聞錚眉頭剛蹙起,清枝就瞧見了,她笑著歪頭問道,“二哥也去?”

徐聞錚眼簾低垂,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午後,王家兩兄弟離開。徐聞錚獨自回到書房,將一張素白的宣紙在t書案上緩緩鋪開。他垂手取過墨塊,指尖輕撚著在硯臺裏順時針研磨,不一會兒便暈出烏沈沈的色澤。

清枝收拾完,靜靜立在徐聞錚身側瞧著。

只見他手腕輕轉,狼毫筆在宣紙上走得如行雲流水,墨色隨著筆鋒起落自然暈開,全無半分滯澀。

清枝忍不住問道,“二哥,你這是都默下來了?”

徐聞錚聞言,輕輕點頭,“侯府裏藏著這書的原本,我小時候翻看過。”

清枝一楞,隨即悄無聲息地退出房門。

關門的那一瞬,清枝忽地想起什麽,頓住腳步,又往裏看了一眼,只見徐聞錚右手隨意搭在硯臺邊,那支狼毫竟正被他的左手穩穩攥著。

原以為二哥只是慣用右手,卻不想左手執筆也能這般利落。

四日後,天色剛亮,王庭溪,清枝和徐聞錚三人便進了城。

王庭溪領著清枝往西市去尋葡萄苗,徐聞錚則拿著謄好的紙張進了書坊。

一進門,書坊老板便迎了上來,他剛翻開眼睛就亮了,“這字跡工整得都不用再謄第二遍!”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紙上的字跡,一一翻看著,幾十張宣紙,竟連半點墨團子都尋不見。

說著店家又拿出一本書冊,“這是半年前收來的譯本,可惜只得了半部……不知貴主家可有收藏?”

徐聞錚略一翻看,搖頭道,“這本倒是沒有,不過府裏收著青墨老先生的原著拓本……”

店家激動得胡子直顫,“勞煩公子再抄一冊,老朽願出雙倍價錢!”

徐聞錚微微頷首,“過幾日送來。”

店家連連點頭,掏出二兩銀子,“這是抄書的酬謝。”

說著又拿出一塊碎銀放在掌心,一並遞給徐聞錚,“這是我付的下一本的定錢。”

徐聞錚將銀子放入袖中,“多謝。”

說完便轉頭走出了書坊,店家亦步亦趨跟到門邊,老腰彎得快要折了。

徐聞錚揉了揉發酸的左手腕,心道這回還是換右手。

只是右手運筆快了,難免會帶出幾分自己的筆勢。

他有點發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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