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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 喜報:火葬場加速燃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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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喜報:火葬場加速燃燒啦

周元窈不自覺地後退半步, “我能落下什麽?江大人這話是何意?”

“此次刺客是沖著一件事來的,周小姐可知道?”江與安向她走過去,擦肩而過時, 他壓低聲音又道,“芫州密信所言不假,之後秦王府會著手此事,若不想被牽扯而死, 之後,便別踏入秦王府一步。”

“還有,建寧不是你謀奪某事的工具,請周小姐想清楚些。”

周元窈一驚。

他竟這麽快就將她查了出來。

他指尖劃過她方才扶過的門框, 似在嫌惡觸碰過她的痕跡,“你最好想明白,以周家如今的處境, 能與誰共沈.淪。”

話音未落, 遠處傳來李建寧喚她的聲音。

江與安的神色瞬間恢覆溫潤, 垂眸整理袖口褶皺, 仿佛方才的鋒芒畢露只是她的錯覺。

周元窈望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可她卻感覺不到疼痛。

原來有些仇恨,即便重生十次, 也依然會在重逢時, 將心臟碾成齏粉。

“多謝周小姐。”江與安道。

周元窈壓下心中的恐懼和悲慟, 唇齒緊緊咬著,硬是不肯露出一點不對的聲音, “也多謝江大人。”

隨即轉身離去。

自那日之後, 周元窈回府便總是夜不安寢, 谷雨好幾次起夜都能看見她坐在床榻上望著窗外的月亮,有時甚至坐到窗前,望著無邊無際的夜幕出神。

多少次,她想欺騙自己,言前世的一切都沒發生過,那些切膚之痛都是一場夢,可每次這樣想,腦中的痛意卻又濃烈起來。

原來她忘不掉。

“小姐?”谷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將周元窈的思緒瞬間拉回來。

原來不知何時,天已大亮。

“嗯?”

谷雨從袖中拿出一張信封似的物件遞過去,“是今晨秦王府的下人送過來的帖子,說是過幾日王妃壽宴,請您和夫人過去赴宴。”

“秦王府?”周元窈問。

“是啊,可是哪裏有不妥?”谷雨點點頭道。

這秦王乃當今聖上親弟弟,王妃更是出身鐘氏大族,位高權重、貴不可言,秦王府把帖子遞過來,她便不能推拒。

一來,駁這樣一個德高望重且頗有權勢的王府並無好處,二來,若能把握好這次機會,興許秦王府能在她之後的謀劃中助她一臂之力。

“好。”

壽宴當日,周元窈母女早早地便起來梳妝打扮,周夫人一過來,便見周元窈剛剛梳好妝,正在挑選披帛。

她今日的妝容不算明艷,倒是溫婉精致,谷雨是個梳頭的好手,一手垂鬢分肖髻梳得很是靈動。

發上戴著一根通透的碧玉簪,不算長的珠玉流蘇在發間輕輕擺動,將另外一邊的燒藍金玉發釵和諸多珍珠輯珠花顯得不那麽繁覆。

為配著她今日穿的天水碧衣衫,周夫人替她選了條退紅色寶相花團花披帛。

分明沒有多做打扮,卻仍是分外溫婉動人。

周元窈母女二人到的時候,王府後花園裏早已站滿了世家夫人貴女。

但周元窈從前不曾赴過多少宴,京城貴女對她也沒多大印象。

但她一來,便私下裏在這些貴女中掀起一陣談論。

“這是哪裏小姐……我怎從未見過?”

“貌美倒是貌美,模樣是我生平僅見,但今日這般場合,她穿得如此寒酸……”

周元窈不想搭理這些言語,她來此處也不是為了她們。

她想上前帶著母親坐在亭子裏,只是剛想過去,身後卻傳來一陣囂張的女聲。

“姐姐這樣心急,連妹妹都丟下了,不果然賤.人就是賤.人,連周家臉面都不顧了!”周雲舒身著華服從她身後走過來。

“王妃請帖並未請你,你怎會跟來?”周元窈皺眉,“你這是將周家置於何地?”

豈料周雲舒輕笑一聲,又道:“你少時胸無點墨病秧子,連詩經都默不出來,早成府中笑柄,王妃天潢貴胄,若被姐姐臟了眼,那又讓世人如何看我周家?”

其實周元窈很是不明白,周雲舒這樣又蠢又壞之人是如何得到周家上下交口稱讚的。

周圍貴女嘩然,交頭接耳聲如蚊蠅,落在周元窈身上的目光逐漸開始變了味。

“翰林院江大人到!”門口小廝高聲呼喊,將這局面瞬間打破。

周元窈望過去時,江與安正帶著侍書往王府書房那邊走去。

女眷這邊他不便久留,只是沒想到剛到便碰上這樣一出大戲。

“是哪位江大人?”

“你糊塗了!是翰林院那位探花郎啊!才學橫溢又豐神俊朗,如今一見真的……”

江與安望向這邊,察覺眾人望向他,也只是微微作揖行禮,隨後便又擡步離開。

“周家六小姐的詩書乃女師還有我母親與在下所授,七小姐是信不過女師,還是信不過在下?”

他扔下這樣一句話便徑直離開,這一番話卻砸得周元窈有些摸不著頭腦。

為何江與安會幫她說話?

不過眼下先解決周雲舒這個大麻煩才是正理。

“七妹妹記性真好。”她擡眼時眸光冷冽,“可惜記性好的人,總該嘗嘗臉疼的滋味。”

“啪!”耳光聲驚飛枝頭雀鳥,周雲舒的金鑲玉耳墜被扇得飛落草叢,露出半邊紅腫的臉頰。

“第一巴掌,替母親教訓你口出惡言,不敬主母長姐。”

“第二巴掌,罰你驚擾壽宴,不尊皇室,失禮狂妄,至於第三巴掌……”

她忽然湊近對方耳畔,聲線輕得像風吹玉蘭花:“等你在祠堂跪夠三日,再告訴你。”

周雲舒捂著臉,眼睛瞪得大大的,“……你!”

“來人,將她押送回府,聽候祖父發落!”周元窈喊道。

周家下人連忙上前將不服氣的周雲舒捂住嘴拖走,臨走前,周雲舒的汙言穢語仍在眾人耳畔縈繞。

王府的管家已經聞聲過來,卻見周元窈正揉著發疼的手腕,見他過來,周元窈斂神躬身行禮道:

“擾亂王妃壽宴實是周家之錯,厚禮備上,元窈與母親這便離去,還請大人替我向王妃告罪,元窈拜謝大恩。”

說著,她便扶著周夫人轉身向門口那邊走去。

不遠處亭子裏,王妃端坐上座,望著鬧劇卻並未出言,只是微微頷首,默許了她的請辭。

一旁的李建寧見母妃這樣竟真的放周元窈離去,頓時有些慌亂,“母妃,您就這樣讓窈……讓周小姐走了?”

秦王妃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眼見著周元窈要踏出門檻,李建寧心急如焚,顧不其他,頓時一個健步沖上去,“等等!”

眾貴女聞聲回頭,只見李建寧身著一襲英氣逼人的藏藍葫蘆雲紋圓領袍,箭袖顯得他更為幹凈利落,飛奔起來衣袍翻飛,倒像是在馬上翻滾一般好看。

李建寧聲線有些發顫,“別走!”

聽到聲音,周元窈緩緩回頭,卻正撞入李建寧那雙清澈的瞳眸中,“是我!李建寧!是我央求母妃請你來的!”

“所以……”李建寧又向她走進一步,“今日,你能不能不走?就當是為了我?”

他跑得急,臉頰染著一層微紅的雲霧,這樣的情態出現在他這樣一個人高馬大的少年臉上,一時竟真有些奇怪。

聽他這樣說,周圍的夫人貴女霎時便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

只怕是這寧世子喜歡人家姑娘,卻不敢說出來,便只能以王妃的名義將人家請過來。

只是這周家小姐是什麽好命?竟被世子看上了?

周夫人立刻嗅出幾分不尋常來,她望向身旁的周元窈,“窈窈,你何時與這寧世子……”

“姐姐別走好不好?小婳要姐姐陪我玩!”婳郡主不知從哪跑出來抱住她的腿,扯著她的衣袖不讓她走。

周元窈低頭望向小婳,那張粉雕玉琢的臉卻是讓她移不開眼。

“好,我不走。”

眾貴女見這場景便更是對周元窈好奇。

秦王府的小郡主那是什麽人物?王爺王妃的掌上明珠,輕易不喜旁人,這周家小姐到底是什麽神仙,竟讓郡主都對她如此垂青?

宴席很快開始,周元窈的席位被安排在很後面,但因著郡主的緣故,王妃便將她提到了下首的位置。

席間,舞女舞動著水袖,在眾人面前翩翩起舞,鐘磬絲竹格外悅耳,配著舞女的動作,令人格外愜意。

只是周元窈有時擡頭去看歌舞時,總會撞入對面李建寧的眼神中。

那眼神真摯、熱烈,眸中像是有希冀,又有小心翼翼。

她怎會看不明白那是何意。

只是……她已經歷過一場失敗透頂的婚事。

她有些不敢再踏出一步。

先前答應過母親嫁人不過是安母親的心,就是真的嫁人,她也不會再把心交出去。

但眼前的李建寧不一樣,他就像過往的她一般,對心中那個人戀戀不忘。

她的心緒有些雜亂起來,一時不知該當如何回應李建寧,便只好借著看歌舞移開視線。

小婳還被她抱在懷中,小孩子骨頭格外軟些,周元窈兩輩子沒抱過這樣小的孩子,方才抱的時候險些沒抱穩。

她的小手白白胖胖的,像截飽滿又嫩藕段。

小孩子都是這樣的麽?

她望著小婳的臉不禁有些出神,忽而想起自己的那個孩子,若那個孩子能夠得以長大,不知又會是何等模樣。

她憐愛的眼神落在小婳眼裏,卻有些奇怪,“嫂嫂是想哭嗎?”

“沒有。”周元窈把眸中的淚光隱匿起來,方才回神她叫的是什麽,連忙低頭語重心長地囑咐,“嫂嫂二字可不能隨便叫,小婳明白嗎?”

她怕抱小婳的姿勢不舒服,又稍稍調整抱姿。

她身旁的周夫人見她動作,有些疑惑道:“窈窈,你何時學會的抱孩童手法?這樣精準?”

母親的一番話瞬間讓她的手滯住,“方才……那位郡主的嬤嬤教的,我不過按葫蘆畫瓢罷了。”

聽她這般說,周夫人遲疑著點頭。

李建寧還在那邊望著自己。

周元窈一時不知該當如何,心中紛亂千回百轉想了很多,卻又被她一一否定。

小婳在她懷裏漸漸不再說話,懷裏傳來她均勻的呼吸聲,一旁的嬤嬤見狀低聲道:“小姐,郡主也該去睡了。”

周元窈立刻會意,輕輕把孩子交給嬤嬤。

望著嬤嬤離開的背影,周元窈看了好一會才坐回來。

杯中的酒被她一飲而盡,周夫人柳眉微蹙,“窈窈,你這病不宜飲……”

周元窈輕嘆一口氣,黯淡瞳眸映著殿中燭火的光,顯得有些強顏歡笑,“母親,我有些累了,想出去走走,也醒醒酒。”

周夫人有些不放心,“帶上幾個人。”

出了宴請的大殿,谷雨陪著她走向一旁偏殿那邊,“好香啊……小姐,王府偏殿有花樹嗎?”

“很近,像是前面。”周元窈帶著她往月色皎潔處走去,“是玉蘭。”

“從前周家也有一棵玉蘭樹,只不過後來砍了,我至今還記得那個味道——”

一踏進偏院院落,周元窈卻只想轉身逃離。

谷雨不大明白小姐為何明顯身體一震,明明眼前的玉蘭樹很是壯美,但再往下看,那邊卻有個人站在玉蘭樹下。

夜風吹拂他的衣擺,月將他通身照得溫和又明亮,有玉蘭花被風吹落落到他的腳下,他也只是靜靜凝視著周元窈的眼睛不動。

他緩緩擡步上前,徑直遞給她一瓶藥丸,“解酒藥,太醫的方子。”

不待周元窈反應過來,那人又緩緩開口:“你很想嫁入秦王府?”

寒意瞬間爬滿脊背。

恐懼告訴周元窈不能再在此處待下去,她要離開,她要逃!

“別忘吃解酒藥。”江與安並沒有其他話,“前幾日質問之事有些唐突,還請周小姐不要介意。”

隨後施禮轉身離去。

*

回席上,周元窈一直不得其解。

江與安到底對她是何態度?

如今她對他實在捉摸不透,按理來說,前世這個時候,江與安只是個剛中探花的少年,距離與她年少相交已過四五年之久,早已不曾親近。

又加之各自長成,男女授受不親,自是要避嫌。

可他如今這樣又是何意?

看他方才的模樣,他應當並未重生,但這樣反常也是有些問題。

送藥、攻周雲舒話中漏洞……還有之前之事。

莫非是這一世她與李建寧的變故所致?

不無可能。

此處絲竹聲聲,緩歌曼舞,好不熱鬧,但遠在千裏之外的芫州卻早已悄悄亂起來。

城外土匪與不分百姓結成一支起義軍,以“為天下百姓謀生路”為名,斬木為兵,揭竿為旗,迅速與正規軍交戰起來。

戰火彌漫,百姓苦不堪言。

“阿娘……我要阿娘!”

“夫君!你在哪啊夫君!別丟下我一個人!”

“我兒……戰死了?”

血淚在戰火中凝結成冰,浩劫總是能很快波及周邊百姓,芫州城門硝煙彌漫,起義軍高舉破旗吶喊著沖進城池,守城士兵的鮮血順著城墻蜿蜒而下,染紅了整條城中路。

而與芫州接壤的臨州也不大太平。

魏氏老夫人近日思念遠在京中的女兒,又風邪入體,一時竟病倒不起,老夫人心中掛念的唯有那嫁入京城周家的女兒,還有她那外孫女。

可如今芫州這樣亂,召回女兒,也不知會有何影響。

她又唯恐害了女兒。

“咳咳——”

小丫鬟眼尖地發現老夫人帕子上咳出的是一片鮮紅的血,“這……這是血!老夫人!”

眾人湊近聽老夫人的低語,卻聽到她不斷地重覆一個名字,眾人聽後面面相覷。

玉娘,是小姐的閨名。

*

京城,宴席之上,歌舞已去。

“我近日得了一株珍品海棠,自己觀賞浪費了些,便想著拿出來與各位共賞,自然,若是各位有雅興作詩作畫更是極好。”上座的王妃突然溫和笑著道。

“這沒個彩頭也不好。”王妃思索著又道,“這樣吧,我手中有塊千年藥玉,色澤溫潤很是漂亮,更能解毒溫養身子,拔得頭籌者,便拿去吧。”

聽這話,周元窈心中微動。

她身後走過來一丫鬟,俯身在她耳畔道:“世子說,若您喜愛那藥玉,他手中也有一塊,雖不及王妃那塊效用好,卻也是極好的,可送予小姐。”

只是沒等周元窈回話,卻見江與安緩緩從席位上站起來,身後還跟著那此生她都不敢忘的人。

她袖中的手緊緊握住,指甲深深陷入肌膚中,幾乎要掐出深深的凹痕。

是雲香。

從前她還不信江與安這樣看重雲香,如今卻是信了。

他竟已和王妃商議好作畫海棠來贏得那藥玉。

望著眼前的一切,周元窈的手已經漸漸沒有知覺,這才微微放開,餘光中瞥到一抹藏藍之色,她將目光移過去,卻見李建寧正望著自己這邊。

他似乎總也不會疲憊,那雙清澈碎星的眸子似是帶著法力似的,總能將人心中的傷痕慢慢撫平。

她的手徹底松開,“不必了,既然那位江大人為義妹出山求藥玉,我怎敢造次,還是請世子助江大人一臂之力吧,好得了藥玉給那雲香姑娘。”

她輕笑一聲,“我瞧著,他二人甚是般配,何不推一把?你去吧。”

那丫鬟微微停滯,“這……”

“去吧。”周元窈道。

周元窈微微淺笑著,就這樣靜靜望著前方的臺子不開口說話,那丫鬟遲疑片刻,才轉身離去。

周夫人有些疑惑,卻並未多言,“身子不好便少飲酒,喝點茶吧,”

“好。”周元窈接過母親遞過來的菊.花茶,慢慢抿著茶水。

只是她方才重新坐好,卻見江與安身旁的丫鬟上前附耳低語著什麽,隨即腳步一頓,下一刻,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便向她投過來。

清冷、疏離,還帶著幾分疑惑。

還有一絲……微慍?

他有何可氣的?他喜歡雲香不是一日兩日了,她前世彌留之際便已明白這事,如今她親自促成他二人姻緣,他不感謝不說,為何還慍怒?

眾人跟從引路侍女到後院,那裏早已有下人紮好靶子。

江與安拉弓搭箭對準那箭靶子,人群裏不少姑娘悄悄盯著他的動作,私下裏竊竊私語。

“只是不知這江郎君文這樣好,武會怎樣?”

“聽聞他君子六藝經傳皆通習之,想是不……”

“嗖!”的一聲,那箭飛快發出去,赫然正中靶心。

那先前講話的貴女楞楞地接下方才未講完的話,“想是……不差。”

之後,江與安又發出一箭,羽箭直穿銅錢的孔,迅速再次正中靶心。

“好!”

“想不到江郎君這樣厲害,不知他可有喜歡的女子?”

“你想嫁給他?”

“你取笑我!”

江與安很快收箭回來,貴女們即刻收起笑意,把嘴閉上。

秦王妃點點頭道:“果真文武雙全,射藝精湛,旁人與之相比,總遜色些,今日這藥玉,便贈予江大人吧。”

江與安微頓,躬身行禮答謝:“多謝王妃。”

“好了諸位回席吧,稍後還有歌舞會上。”王妃又道。

眾人很快又跟隨王妃回宴席之上就坐。

但周元窈一回來,便見自己的位子上坐著一團粉粉的糯米團子。

“郡主?”周夫人驚詫道。

小婳眼圈紅紅的,擡起手來揉著自己的眼睛,“你騙我,小婳醒了到處都找不到你……”

周元窈最見不得小孩子哭,尤其是這樣玉雪可愛的小孩子。

她一心軟,顧不得其他,連忙上前去將孩子抱起來,“是我錯了,日後你想怎樣就怎樣好不好?”

小婳停了哭泣:“真的?”

“比真金還真呢。”周元窈道。

“那我要一直跟你一起玩。”小婳道。

周元窈點點頭,笑著輕輕用手拍著她的後背安撫,同時慢慢搖動著,“好,那小婳要玩什麽?”

她們這邊異常溫馨,秦王妃的目光也不住地被吸引過來,平日裏慣巴結的夫人們連忙開口道:“想不到這郡主會這樣喜愛周小姐,想必是這周小姐的確有過人之處,如今仔細看來,果真不同凡響。”

“是啊,我這潑猴女兒平日裏頑劣得跟什麽似的,如今在元窈身邊卻能安靜下來,我才是真的要謝謝這孩子。”秦王妃笑著道。

這話有些把周元窈高高擡起的意思,周元窈立刻起身,“王妃謬讚,臣女惶恐!”

她對面的李建寧卻直接開口:“沒錯,周小姐柳絮才高,人也極好,若按我說,京城貴女中怕是沒人比得上她!”

周元窈心微微一沈,眼睛差點閉上。

親娘啊,寧世子這是要將她架在火上烤啊……

她剛想說話,耳邊又傳來李建寧清朗的聲音:“自然,是在我心中!在我心中,她比任何人都好!不是有意貶低其他京城貴女,各位罵我也請細聽我言。”

她剛要嘆的氣又被生生憋了回去,最後只能低頭道:“世子謬讚。”

那些夫人們掩唇低笑道:“周小姐這樣好的姑娘,不知……”

秦王妃一直在望著下首周夫人的臉色,見其容色並不十分好看,心中便也有了幾分計較。

李建寧剛想說話,卻被王妃輕聲摁回去,“今日的魚做得不錯,寧兒,你還不多用些?”

“……母妃?”李建寧似是驚訝什麽,只對著王妃道,“您不是……”

周夫人突然溫聲對著先前那發聲的貴婦人道:“陳夫人也是謬讚,我就這麽一個女兒,自是舍不得她出嫁的,私心裏還想多留她兩年。”

那些人怔楞一瞬,才尷尬笑道:“也是,夫人愛女心切,我們懂得。”

小婳眼簾微微垂下來,似是有些不高興。

她湊過去在周元窈耳畔低聲問道:“姐姐不喜歡我哥哥嗎?”

“你還小,這喜歡二字你知道何意嗎?”周元窈笑著反問。

小婳嘟著嘴閉上眼冥思苦想,卻也沒說上個所以然來。

“周小姐請用。”王府侍女端著一盅湯似的東西過來奉上,谷雨連忙接過來。

“何物?”周元窈問。

谷雨將白玉盅在她面前打開,“是……姜絲紅糖茶。”

聞聲,周元窈將小婳放在一旁坐好,拿起湯匙舀起一勺湯水,姜絲的味道蒸騰在紅糖的甜氣裏,叫人心裏發暖。

只是……她擡起頭來,眸中帶著幾分狐疑之色。

對面李建寧正對著她輕笑。

李建寧怎會知道她今日癸水初至呢?

也罷,王府守備森嚴,也不會有投毒之事,想必是王府和世子有心,才送來這個吧?

她帶著疑問喝了一口,卻一瞬間便滯住手。

那茶水本很普通,如今這一盅裏,卻多了一味桂花的氣味,桂花潤肺緩解咳疾。

不對,這不會是李建寧送的。

喜愛在湯羹中加桂花之人,她知道的,只有一個。

江與安。

她猛然望過去,卻見江與安亦在望著她。

不知為何,明明那雙眼睛帶著幾分少年稚嫩,她卻仍能從中看出幾分不同尋常的成熟穩重來。

那雙眼睛分明帶著溫和之意,可在她眼中,卻變得冷漠絕情十分駭人,仿佛下一刻,那眼神便能冷得化為一把刀子,直直沖過來剜她的心、折她的骨。

江與安很危險。

即使是如今的江與安,仍然很危險。

她要想個辦法,一定要想個辦法……盡快離開京城,帶著母親遠走高飛。

或者……拿到權勢,徹底壓江與安一頭。

她緩緩收回視線,卻驚覺李建寧還在望著自己,只是觀他眸色有些失落之意。

是了,見自己喜歡的女子與自己摯友遙遙相望,他想必也很是難過。

秦王府麽……

那湯她最終只是喝了兩口便擱著不再動一口,對席的李建寧像是察覺她不喜,低聲吩咐人給她換成了甜棗銀耳湯。

她愕然擡眸時,李建寧正向她笑著點頭。

口型似乎是:你還喜歡什麽?我讓她們做,多少都行!

見李建寧的模樣,周元窈忍不住輕笑一聲。

還真是個小少年。

小婳望了望哥哥,又望了望周元窈,默默閉嘴不說話,對著哥哥眨眨眼,小嘴無聲開口:你讓我做的我都辦好了,我要糖葫蘆和花燈,小兔子的那種!

銀燈耀琴瑟,舞女輕點著腳步跳動著,環珮碰撞,泠泠作響,煞是好聽,不知過了多久,周元窈懷中的小婳再次入睡,小手卻緊緊抓著周元窈的衣袖不肯松手。

宴席漸散,賓客緩緩行禮而去。

只有周元窈仍坐在原處,郡主的手沒有要松開的跡象。

“沒想到這皮猴子如此喜愛周小姐,那不如……請周小姐和夫人今晚暫住一晚,可好?”秦王妃溫和地問道。

“這……”周夫人為難道。

“若是夫人不嫌棄,便請留下吧,我自會著人知會周府那邊一聲,以免家裏擔心,夫人意下如何?”秦王妃試探著問。

王妃把話說得這樣周全妥帖滴水不漏,周夫人也知不能得罪王妃回絕,便只好頷首應承,“那就……承蒙王妃不棄了。”

王妃身側的李建寧聞言明顯神色亮了幾分,看著有些隱隱的欣喜。

望著李建寧,周元窈不禁想起了當年自己動了少年慕艾之心的模樣。

只不過……她那時候都不過是場錯劇。

*

晚間沐浴完後,周元窈又收到了王府侍女送來的甜棗銀耳湯和紅棗糕,雖賣相不大好,可嘗起來味道卻是清甜爽口。

周元窈一時有些好奇地盯 著這盤點心。

這廚子莫非今日身子不適,做成這樣是怎麽留在王府的?還是說,王府不在意賣相這些?

倒是有趣得緊。

“窈窈,可睡下了?”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

是母親。

“沒有,母親!”周元窈回答道。

周夫人很快推門而入,望著女兒的面容,她不禁長嘆一口氣,“你今日與那寧世子……”

“你老實與我說,你是不是與他有情?”周夫人嚴肅道。

“母親您說什麽呢,寧世子天潢貴胄,女兒知道周家攀不上他,即使僥幸攀上,門不當戶不對,是不美滿的。”周元窈道。

話雖如此說,可秦王府權勢足夠,縱使日後真的又走上賜死那一步,秦王府未必不可暗中操作偷天換日。

不過……這樣終究有些傷那寧世子赤誠之心。

周元窈的眼簾微微垂下來,“母親,我都曉得的,但婚姻之事,順其自然吧。”

周夫人見她如此,也只是深深長嘆一口氣,“你心裏有主意便好,很晚了,早些睡吧。”

待周夫人走後,周元窈才又盯著窗外的月色怔怔出神。

片刻後,她又推門而出,帶著谷雨在王府安排給她的這小院子裏走動。

今晚月色格外皎潔,映照在兩旁的路上,將鵝卵石小徑照得如玉一般溫潤。

“小姐,今日那小郡主在您懷裏睡得真安逸,連王妃都驚了,小姐可真厲害!”谷雨笑道。

聞言,周元窈只是笑笑沒說話。

“聽說小孩子覺多,睡一覺就長大了,長得很快,連衣裳都得勤著做。”周元窈笑著笑著,神色卻漸漸黯淡下來,“不知剛出生的孩子,抱起來是什麽樣。”

谷雨沒聽懂她話裏的失落之意,憧憬著小道:“小姐定能嫁個如意郎君,生個胖娃娃,到時候小姐不就能抱自己的孩子了嗎?”

門扉外,一陣沈穩的腳步聲緩緩走過。

冷風拂過,她心尖一顫,周元窈耳尖,連忙走過去。

推門所見,卻是江與安只身立在她的門前。

江與安。

怎麽又是他?

周元窈看到他時,卻瞳眸一震,捏著帕子的手險些將絲帕抖下來。

那身衣裳……不正是親手給她灌下紅花湯的圓領袍嗎?!

為什麽?

為什麽她都死過一次了,他還要陰魂不散來糾纏她、迫害她?

她永遠忘不了那雙帶著濃烈厭惡之意的冷眸,以及那雙沾滿她親生骨肉鮮血的手!

下一刻,周元窈迅速“嘭”的一聲將門緊緊關上落鎖,隨後轉身疾走離開。

谷雨沒反應過來,“小姐這是……”

而門外的江與安靜靜望著那扇門,心中卻緩緩明白過來幾分。

他在原地靜立許久,像是得到印證一般,緩步轉身離去。

看來那兩個像是預知夢之物的確不假。

這周小姐的確與他是夫妻。

但那夢卻並未告知他接下來會該當如何,他二人的婚姻……走到最後是何模樣?

還有,依照目前得到的碎片夢,夢中母親死於芫州叛亂。

若想阻止這一切,看來芫州是必定要去看上一看了。

江與安眉心緊緊皺起,忽而想起那夜夢中的“江與安”因周夫人害死自己母親而恨上周小姐一事。

可明顯其中疑點重重,夢中那個“他”為何未曾察覺,還是……“他”背後有何秘密?

無論如何,這周小姐都是突破口。

他不能放手不管。

而另一邊,周元窈一回到屋內,便將自己關在房內不出來,谷雨有些擔心,便一直守著她。

周元窈想不明白,世上怎會有江與安這樣的人,害得人家破人亡還心安理得地站在她面前。

即使……現在的他未曾犯錯。

可前世之事難道就這樣一筆勾銷了嗎?

“窈窈?”

周元窈心裏一驚,“誰?!”

李建寧在窗外輕輕敲了敲木邊,“你別聲張,我悄悄來的,旁人不知道。”

她這才放下心來,走過去將窗子推開,卻見李建寧靜靜站在她窗下,卻一件鬥篷未穿,只著單衣袍子現在瑟瑟冷風中。

“你怎麽來了?”

“今日我被母妃關得緊,只這會才能找到空隙悄悄溜出來。”李建寧捏著手指,拳頭緊緊攥著,似是有些興奮,還夾雜著一絲緊張,“今日原本我是請母妃問問周夫人的意思……”

“但……但婚事還要問你自己的意願,我不想就這樣被趕出去!就逃出來想問問你的心意……”李建寧堅定道。

周元窈面前被遞上兩只色澤溫潤的鐲子,那絕不是普通貨色,質地水潤通透,花色也極好。

“這是我為你挑的,另外一個是母妃給的為我將來妻子準備的,我傾慕小姐已久,想娶姑娘為妻!”

李建寧憋了許久,臉色發紅,卻還是擲地有聲道:“我絕不……絕不違背你的意願,若你願意……若你願意,我定八擡大轎、明媒正娶,三書六禮把你娶回家!”

“你……可願意?”李建寧道。

“寧世子……”

“叫我建寧就好!”李建寧連忙道。

“建寧世子,婚姻並非兒戲,我也許並非你看到的我那麽好,也許日後有一天你會驚覺,我並非我,你從未認識過我,你又當如何?”周元窈緩聲道。

“況且,我如今只願護母親一生無虞、安康常健,其他事,都不重要了。”周元窈輕笑道。

“我自是知道你,無論你是誰,你都是我認識的那個周元窈,我心愛的女子,這一點,無論如何也不會變。”李建寧道,“至於周夫人,我也自會傾盡全力護她。”

“因為……愛屋及烏,我舍不得看你難過。”李建寧道。

話音盤旋許久,良久也未曾落下來,周元窈望著面前的少年,“若是日後有一天,你發覺我騙了你呢?你還會這樣想嗎?”

“你怎樣都是你,說真的有那一天,也定是你有難言之隱,我自會同你一起渡過難關。”

“我知道了。”周元窈望著他的眼睛,卻並未有所動作。

而後,她望著門扉之處輕聲道:“那些公子郎君畫像,回去後也該撤下去了。”

李建寧初聽不大明白,在心裏咂摸片刻後反應過來才欣喜擡頭,“窈窈,你這是……”

“晚間風重,世子該保重身子才是。”

李建寧手上一沈,原是周元窈將一只小手爐放到他手中。

手爐小小的,還散發著淡淡的花香。

*

翌日,周夫人便帶著周元窈同王妃辭行。

三日後,周元窈照例同母親前去京郊寺廟祈福。

但一到寺廟,卻迎面又撞見那個她不想再見到之人。

江夫人帶著兒子走過來正與周夫人攀談閑聊。

周元窈也只好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笑著與江夫人說話。

“窈窈這孩子我自小就喜歡,如今看來,真是亭亭玉立,出落得愈發漂亮了,玉娘啊……”江夫人瞅了瞅周元窈,又笑著望向周夫人笑著,還時不時望向一旁的江與安。

江與安在旁一直悶不做聲,目光只默默定在周元窈身上。

可周元窈卻並未看他,只站在母親身側不說話。

突然,她手臂被人輕輕撞了一下,她定睛一看,才發覺那是個系著紅絲帶的玉佩。

一俊俏小郎君紅著臉追上來,“姑……姑娘,今日遠山寺姻緣牽線,有情男女皆可對喜愛之人投出玉佩,若對方也喜愛自己,那……”

周元窈微微後退半步,正想著如何回答,眼前卻出現一個高大的影子。

卻見江與安上前一步擋在她面前,冷然道:“她已有婚約,公子,請回。”

那小郎君連聲道歉,又紅著臉跑了。

周元窈微微皺眉,深深望向舉止反常的江與安,而後緩緩瞇起眼睛。

*

祈福回府也有幾天了,周元窈腦中始終在想那日江與安那話究竟是何意思。

他近日為何如此反常,反常讓她毛骨悚然,恐懼之意又漸漸漫上心頭。

另外,不知為何,她最近總覺得心裏慌慌的,有些沈悶。

莫非還有何事發生?

她心中思慮過重,不多幾日便病倒了,風寒入體加之行經痛,令她一病便病了四日。

她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五日晨時。

“谷雨?”周元窈起身準備前去陪母親用早膳,“快些!母親還在等我呢。”

可谷雨卻道:“小姐這幾日病了不知道,前日夜裏,臨州急信,老夫人病重,夫人心急,昨晚便已動身去臨州了。”

這話卻讓周元窈如遭雷擊。

瞳孔驟然放大,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臨州、芫州……當年就是在那裏出的事。

血海、聖旨、賜死、夫君痛恨、失子之痛……一切都由此事而起。

為什麽?為何她用盡一切辦法阻止母親過去,卻仍舊改變不了分毫?

“備馬備車,我要去追母親!”

這話令谷雨一驚,“小姐,此去臨州千裏,您又病著,怎麽能?”

可周元窈此刻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我說,給我備馬!”

谷雨暗暗心驚,有些被嚇到了,“至少……也帶些侍衛吧?”

驚懼過後,她才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對不住谷雨,我一時沒控住心緒。”周元窈反應過來輕聲道,“你安排便好,我要盡快出發,還有,此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很快,周元窈便喬裝打扮跟著侍衛到城門口,她將頭巾往下裹了裹,低著頭低聲不語。

那守衛的皺著眉看了她許久,總覺得哪裏不對,卻又說不上來,檢查文書又並未有何問題,便只能擡手放行。

但她一行人出去不久後,他才反應過來,那不是世子意中人嗎?

“快些報世子,就說今日查到周小姐喬裝出城,恐有何要事發生,屬下不敢欺瞞做主,報世子請令!”

“得令!”

“什麽?”李建寧得到消息時,正與江與安談論芫州前兩日爆發小起義之事,雖已鎮壓,查證所得卻並非如此。

恐怕芫州真的會有一場大亂。

而臨州就在芫州旁邊,豈非很快會被波及?

“來人備馬,我要去一趟臨州!”李建寧即刻站起來往外走。

“建寧!”江與安突然出聲,“此事事關重大,需得按你我先前籌謀,我即刻點人,一刻鐘後,城南相見。”

“好!”李建寧道。

*

一路風餐露宿,連她身旁的侍衛都有些疲憊之感浮上來,周元窈雖心中急切,可也不得不停下,在路上一家客棧暫做休整。

這晚,她剛喝過藥躺下準備入睡,谷雨已經端著藥碗出去。

晚風透過窗縫擠進來,周元窈不安地攏了攏棉被,卻發覺怎麽也睡不安穩。

門外侍衛直直站著換班守衛,漸漸地卻不自覺地狠狠搖頭企圖保持清醒。

“你……可聞到什麽香味?”

一旁的侍衛搖頭,“什麽味?”

隨後眼前一黑,身形一軟,便栽倒在地上。

屋內的周元窈又不安地緊緊攥住棉被翻了個身,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稀碎聲響,她擡頭在黑夜中找尋蹤跡,鼻尖微動,卻聞到一股異樣的香味。

只消一縷香煙入鼻,便頭腦發昏,手微微發軟。

不對,這種地方,半夜三更哪來的香?

是迷香!

這可不妙,怕是碰見盜賊了。

正想著逃脫之策,窗子被人試探著推開一個縫隙,周元窈輕輕展開錦被下床,並未穿鞋,捂著嘴、躡手躡腳地走到一旁拿起燈架。

那人身手極好,想來是做慣了這樣的事的。

她心中有些害怕,卻還是屏息凝神細細辨聽賊人方位,好躲避。

突然,黑夜中傳來一陣包裹布帛撕裂之聲,那人嫌棄地嗤一聲,隨後將東西扔下去,又摸索著向她這邊走來。

氣息被她緊緊收著,心跳緊張得怦怦狂跳,她卻只能拼命壓制住,她不斷往門那邊後退而去,那賊人卻步步向她逼近。

三步。

兩步。

一步。

那人的手向前摸索著,似乎在找放置包袱的木架,聽著氣息呼出的聲音,周元窈當機立斷高高舉起手中燈架,而後,向那人狠狠砸去。

“誰?!”

不待那人反應過來,她便直接推開門往外跑去。

二樓的房客住得離她不遠,她拼命向前跑著仿佛身後有一條毒蛇向她步步緊逼。

快了!

前頭客房摘了牌子,想必是有房客居住。

而李建寧和江與安剛剛趕到客棧,店家一帶著他們上樓看房,便見廊道上一女子散著頭發逃命似的向這邊跑來。

“店家,這是怎麽了?”李建寧疑惑問道。

豈料沒聽店家的回答,那女子徑直撞上他的胸膛,瞬時便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在他鼻尖縈繞。

李建寧微怔片刻,便要伸手將她推出去,“姑……姑娘,這男女授受不……”

“有賊!”周元窈心有餘悸地咽了口唾沫,而後擡起頭來,剎那間卻也怔住了。

“……窈窈?”李建寧疑惑著脫口而出,尾音中還帶著幾分隱秘的雀躍,“你怎會在此?”

“什麽賊人?在哪?”李建寧反應過來後連忙詢問。

他眼神示意兩旁侍衛,眾人立刻提刀而去,不就便抓回來一個賊眉鼠眼的身著夜行衣的男子。

“膽大包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也敢這樣猖狂?”李建寧冷聲道,“去,抓去報官就說他偷雞摸狗、不懷好意,我倒要看看此地官府管不管事!”

“建寧!”一旁許久不說話的江與安開口,“我們此行不宜張揚,找人報官即刻,別暴露身份。”

“也好。”李建寧對著他點點頭,又低頭望向面前的周元窈,“你怎麽穿這麽少?”

聽他一提,周元窈這才發覺自己方才過度緊繃,只著一身白中衣便出來了,連鞋都沒穿,羅襪都在方才跑的時候沾上幾分灰塵。

晚間風冷,她又病著,自然少不得瑟瑟發.抖一會。

這讓李建寧墨眉微皺,連忙脫下身上氅衣披在她身上,“窈窈,得罪了。”

隨後周元窈只覺得身子一輕,腰肢被人攬住,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在李建寧的懷裏。

“殿……郎君!”周元窈眼睛略微張大,“你放我下來!”

“店家,找間房,再拿一套上好的被褥送來,還有,叫大夫。”李建寧非但沒松開她,反倒怕她掉下去,將她抱得更緊了,轉頭低聲吩咐那掌櫃道。

“從方才起你嗓音便不對勁,雖然這樣可能會讓你反感……但身子是自己的,你反感就反感吧,事我已經做了,你只管安心養病便好。”

周元窈不敢亂動,不知為何,這少年竟真的在這令人恐懼的黑夜裏給她幾分安心之感。

她剛想松一口氣,擡眼卻又瞥見跟在身後的江與安。

他逆著那窗子的光,一直跟在他們後面,神色在黑夜中陰陽不明,只能依稀辨認出他那眼睛正緊緊盯著自己。

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心頭的警惕瞬間被提上來。

轉身的瞬間,燭火照在他身上,周元窈正好被李建寧抱著進房,沒看見江與安先前在黑夜中布滿陰翳的眼睛,此刻光華略微黯淡下來。

李建寧進屋便將她放下來,周元窈撐著床榻站起來想道謝,卻沒撐住踉蹌一下,險些摔倒。

餘光裏,她看見李建寧試探著猶豫伸出的手,隨後毫不猶豫地抓住她的手將她穩穩扶住。

似臉有些燙似的,李建寧又很快抽回手。

空氣靜默一瞬,李建寧又伸手想去握住她的手,而後低聲試探問道:“窈窈……可以嗎?”

周元窈溫聲應承點頭。

大夫很快被帶來給她把脈,隔著絲帕,周元窈也能感覺到那大夫的手法很是精妙。

“大夫,她如何了?”李建寧緊張著問。

那大夫輕笑一聲收回手,“沒什麽,就是受了點驚嚇,加之風寒未愈所致,開點藥養養便好。”

他望了望周元窈,又側過頭看了看面前心急的傻小子,“二位當真般配,這樣貌也是頂頂的好,將來的娃娃想必也是漂亮的。”

“不、不是……”

大夫的話仿佛在耳畔久久盤旋不絕,二人一時都有些尷尬,周元窈抓了抓棉被,側過頭不再看他。

聞言,大夫身後的江與安緊緊攥住手上的扳指,仿佛扳指都有些發燙,力度愈發重,恍惚下一刻便能碎成齏粉。

“小年輕害羞很正常。”那大夫突然又嚴肅道,“不過方才把脈,我見姑娘脈象虛浮,似是多年郁結於心不可疏解,這倒是個大問題,若處理不好,恐於壽命有損。”

這話令眾人一驚。

“什麽?那這病你可能治?”

“只能靜養,還要病人摒除雜念、不要多思,才能保養身子。”

李建寧看向周元窈,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恍若心疼要寫到眼睛裏:“窈窈,你何時這樣的?你在思慮什麽,你是在害怕什麽嗎?我可以——”

“寧公子!”周元窈及時止住他的話頭,輕笑一聲,“我沒事。”

但怎麽可能沒事。

當年的冷待歷歷在目,她一閉眼,仿佛便又能看到江與安那雙嫌惡的眼睛,還有那壓抑的江家西院……以及冷得像冰窖的丈夫。

“那老夫就告退出去開藥了,有何事再找我也不遲。”大夫察覺到似乎這些貴人有要事相談,摸了摸胡子,收起藥箱快速轉身離去。

與他擦肩而過的是個身著小丫鬟衣裳的女子,“小姐!”

“奴婢方才聽說……小姐您沒事吧?”谷雨快步跑過去,蹲在她榻前掉淚。

周元窈伸手抹去她的淚珠,“我沒事,你別擔心。”

“可是……芫州那邊已有起義之事,奴婢擔心又會碰上什麽事,到時又讓谷雨怎麽辦呢?”谷雨哭著道,“小姐,派人送信請夫人回來吧,您就別去了吧。”

聽谷雨如此說,一旁的李建寧也即刻明白過來來龍去脈,“窈窈,她此言有理,接周夫人可叫侍衛前去,你不必只身犯險,何況如今你還病著。”

床榻上的周元窈沒說話。

他們不明白,母親的事她不敢假手於人。

若這次母親再出點什麽事……周元窈閉了閉眼,似乎想把即將湧出來的淚壓回去。

片刻後,又睜開眼睛。

卻聽一旁許久默不作聲的江與安擡起頭來盯著她的眼睛,“那就去吧。”

周元窈愕然擡頭望過去。

“那就去吧。”江與安上前一步,“她如此奔波,想必也是有何必去不可的理由,何況如今有侍衛護送,還有你我陪同,去倒也並無不可。”

她沒想到江與安會說這話,正想著該如何回答時,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頭,“我的確要去。”

“那就如此辦吧,今晚好生休憩,明日一早便出發。”

*

夜間,江與安望著眼前的女子,忽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女子摸著自己的發髻,輕笑著問眼前的少年:“好不好看嘛?”

“怎麽不戴簪子?”男子道。

那女子忽然輕笑一聲,反應過來時,身邊的屋舍、樹木都迅速模糊不清,而後急轉而下,淹沒在眼前濃重的夜色中。

“江與安,我不愛你了。”

“嘭!”

一聲響將屋外守著的侍書驚動,“郎君這是……又夢見那女子了?”

江與安袖中的手微微發.抖,眼尾在燭火中染上幾分帶著暖光的紅意。

他也不知為何,夢中總會出現那個人。

分明她已是建寧的意中人。

縱使少年曾相伴多日,可那點情誼早在看見他二人定情便已被他強行壓制住隱匿起來,如今怎會又露出來?

他分明對她不是喜歡。

為何……到底為何?

侍書觀他神色,便已明白兩三分。

郎君到如今都不明白自己的心,心結只怕就在此處。

江與安拿起一杯涼茶直接灌下去,“沒事,一個夢而已,證明不了什麽,你退下吧。”

侍書搖搖頭,卻也只能應聲離開,只是侍書沒走出幾步路,便聽身後一陣悶哼,之後便是茶杯傾倒的細微聲響。

江與安緊緊摁著自己胸口,墨眉緊蹙,似乎在強忍疼痛之意。

“郎君!”侍書連忙上前。

卻見江與安皺著眉,“不過周家的毒的確狠辣,就算這周小姐並不知這毒,如今她蓄意接近建寧,只怕也是在籌謀什麽。”

“多年不見,她心機漸長。”

侍書輕嘆一口氣。

是郎君看不清自己心吧?

片刻後,江與安才安定下來,“你下去,此事不準外傳,這些家族腌臜事,就算要扯出來,也不該是現在。”

侍書點頭退下。

*

翌日,眾人重整旗鼓啟程出發,周元窈喝過藥後便被谷雨扶著上了一輛李建寧新雇來的馬車裏。

早先風餐露宿也未曾好生養病,經此一次休養過後便也好多了。

頭疼在漸漸消退,只是意識仍舊有些模糊,撐不住便會睡去。

但馬車行駛和停止她還是能感知一二的,時不時中途醒來,還能與谷雨說上兩句話。

突然,外面一聲喊將她喚醒,周元窈狐疑著掀開馬車車簾,卻見道上跪著個衣衫襤褸的婦人。

“這是怎麽了?”周元窈問一旁騎著馬的李建寧。

“是芫州逃出來的難民。”李建寧回答道。

“芫州必定不太平。”江與安忽然道。

他示意一旁的心腹侍衛,那侍衛立刻會意,扔下幾枚銅錢,似乎低聲對著那婦人說了什麽。

“好!多謝恩人大恩大德!我在這給您磕頭了!”那婦人道。

周元窈望向江與安那邊,眉頭卻不自覺地微微皺起,那馬上的男人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迎面對上。

她連忙側過頭去不再看他,車簾被猝然放下來,連一點拖泥帶水都無。

江與安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亦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前進。”

一連七日,眾人晝夜不停,終於在日落前趕到芫州旁的臨州。

魏家只是個臨州經商的小家族,自從前年主君去了後,便愈發愁雲慘淡,但如今,府上掌事的便只有魏老夫人一人,也就是周元窈的外祖母。

魏家守門的侍衛見到她時並未認出她來,若非她將可證實身份的玉佩拿出來,恐怕她到明年也進不去。

只是一踏進魏家大門,周元窈卻直接驚在原地,腳步怎麽挪也挪不動。

為何魏家會如此蕭條。

分明她前幾年來探親時,這裏還很繁華。

“你是……小小姐嗎?”從屋內快步走出個老嬤嬤,一見到周元窈,淚珠迅速盈滿眼眶,“您可算回來了,老夫人她……”

周元窈知道她為何而哽咽,“我知道……我知道……”

她跟著老嬤嬤去魏老夫人房裏時,卻見丫鬟跪在地上,裏面傳來一陣啜泣聲。

“母親!”

周夫人聞聲回頭,連忙慌亂擦了擦眼淚,“窈窈?你怎麽來了?”

床上的魏老夫人艱難地喘著氣,“……窈窈?窈窈回來了?”

“外祖母!”周元窈連忙跑過去跪在她床榻前,緊緊握住老夫人布滿松弛皺紋的手,“窈窈來了,窈窈來了……”

“真好啊……”魏老夫人強撐著一口氣側過頭費力地望了她一眼,“我們窈窈長大了,是大姑娘了。”

“我如今……時日無多,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女兒,還有我的外孫女……”老夫人極緩極慢地道。

周元窈鼻尖和眼眶都是酸的,眼淚根本止不住地流下來。

癢癢的。

酸澀的。

眼淚奪眶而出,她甚至能感受到眼淚由溫熱變涼、滑到嘴唇處的涼意和癢感。

在門口站著的江與安和李建寧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遲疑間,李建寧心疼地上前,默默遞給周元窈一張帕子。

周元窈擡頭,在朦朧淚光中望見李建寧模糊的面容。

那雙紅紅的眼眶像根鋼針一樣插在他心裏,李建寧試探著握住她的手,“窈窈,會好的……”

不知是哭得沒力氣還是什麽,周元窈沒有抽回被他握著的手來。

門口的江與安靜靜望著這一切,袖中藏著的手卻已經緊緊抓著裏衣的衣料,擡頭所見,他眸中的漆黑之色逐漸深沈下來,恍若一團打翻的墨漬。

唯一不同的是,那墨色帶著微微的顫意。

涼風掃過周元窈的後背,讓她微不可查地一顫,李建寧想抱住她、安撫她,可長輩在前,也沒敢造次。

“吱呀”一聲響,卻見江與安默默收回視線,擡步走到窗前將那扇對著周元窈的窗關上。

那股梅香散在空氣中,被逐漸沖散、沖亂,直到最後一點不剩。

“玉娘……”老夫人握住魏玉娘的手,“你遠在京城,也要好好的,這樣母親才能放心啊!”

“還有窈窈……如今我是看不到她安定下來、尋如意郎君、成婚生子了,真是天意弄人啊……”老夫人的眼淚又滑下來滴到軟枕上。

“外祖母!”周元窈急忙抹去眼淚,“有的!母親……母親已經在相看了,您福澤深厚,一定能親眼看著窈窈成婚的對不對?”

聞言,李建寧壯著膽子道:“沒錯,老夫人,在下就是窈窈的未婚夫,我父已經在談提親一事了,待窈窈下個月過完及笄禮,我便登門提親!婚儀怎麽能沒有老夫人呢?您說是吧?”

“殿下……”

眾人震驚,有丫鬟甚至竊竊私語起來這新姑爺是何許人物。

聽到李建寧所言,老夫人才看向他點頭,“好……真好……”

隨後,老夫人唇角帶笑地合上了眼睛。

“外祖母!”

望著屋內的一切,門口的江與安腦中一痛,眼前浮現起一個真實的夢境。

“夢中”他站在城墻上,被祖父和父親下令摁住,只能生生看著城下被叛軍抓住的母親瞪著眼睛,被他最敬愛的長輩一箭射死。

鮮血橫流,屍體被人踹下戰車。

怎麽回事?

為何不在夜裏他也能看到這些東西,還有,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麽?

母親當真會有這樣的遭遇?

*

“貴府老夫人氣息微弱,只能常年臥床養著,只是以後,恐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也再不能行動。”老大夫凝重道。

“恕老夫才疏學淺。”

……

那日之後,周元窈消沈許久。

她住進了從前外祖父給她留的小院子裏,命人請來了一尊佛像日日供奉。

有時夜裏,她院子裏的燈還亮著,谷雨去給她送安神湯時,都能看見她又在抄佛經祈福。

抄完後又一張一張放到炭盆上,在佛像面前燒掉。

少女跪在蒲團上,雙手貼地跪下去,口中不知低低念著什麽,而後緩緩直起身子來,頸間的素色玉珠瓔珞在行動中不斷搖晃著。

從身側猛然送來一陣淡淡的清冽龍腦香,周元窈起身的舉止微僵,她硬著頭皮側過頭去,卻見江與安掀開袍子跪坐在她身旁的蒲團上,手裏捏著一張她抄的經文,正往炭盆裏送。

火星在裏面炸開,一寸一寸燒灼著宣紙,將其燒成一片灰黑之色的灰燼。

“魏老夫人寬仁,想必不會被天苛待。”

燭火映照著江與安的臉龐,將那硬抗的臉龐線條映得柔和幾分,可周元窈還是莫名地恐懼面前這個人。

“那還真是多謝江大人了,承你吉言。”

聽她如此說,江與安側過頭去望著她的眼睛,片刻後又挪回來,經文被他捏在手中,“多年不見,周小姐的字倒頗有些柳公之骨的意思,在下想知,為何?”

“不敢當,是曾經與建寧世子還有王妃請教過,略有些像罷了。”周元窈沒去看他,只胡亂應付道。

豈料耳畔傳來一陣極輕極輕的淺笑,周元窈愕然望過去時,卻見江與安已經緩緩起身,盯著那經文的字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周元窈反應過來。

柳公是在天臨十年名聲大噪,如今沒幾個人拾得他,秦王府這樣的人家怎會學他的字?

江與安在套她的話!

“你——”周元窈站起來,微微皺眉。

她這幾日本就沒用多少膳食,再加上奔波尋醫和抄經拜佛,身子有些虛,猛地站起來未曾註意,竟向前栽倒而去。

本以為要摔在地上,眼前一黑時,腰肢卻遽然被一只大手攬住,帶著一陣涼意,隨後涼意漸漸化為一陣不知名的顫意。

她強行拉回思緒,從江與安懷中.出來。

面前的男子恐怕並非面上那麽簡單,他瞳眸之色漸驅漆黑,眼睛之上似乎還另有一層雲翳薄霧籠罩,叫人輕易看不真切。

“江大人自便,我該走了。”

隨後便轉身快步離開。

而身後的江與安亦轉身凝視著她離開的背影,良久,才擡步轉身離去。

周元窈一出院子,便碰上過來找她的李建寧。

“窈窈,那日提親之事多有冒犯,我——”李建寧微微抿唇,“但事急從權……”

“怎麽會有?我與世子現下,不正是兩情相悅嗎?”周元窈輕聲道。

聽這話,李建寧猛然擡起頭來,欣喜道:“你這是……答應了?”

周元窈微微垂下眼簾,餘光望了望身後的佛堂,涼意頓時順著脊骨爬上來。

手上一陣溫暖,原是李建寧握住她的手。

“對,我答應了。”

佛堂暗處,江與安正提著一盞未曾點亮的琉璃燈望向這邊。

沒有人發覺他在那,可周元窈卻知道那裏有人。

李建寧雀躍地拉住她的手,“真的嗎?我……我以後一定會對你好的!我們這就去找周夫人!”

隨著李建寧的拉扯,她被拉著往前走去。

身後冰冷的視線再次爬上脊骨,周元窈回頭望向那邊的黑暗之處,泛著微紅的眼睛漸漸閉上。

這樣也好,嫁給李建寧,也許就能真正脫身、脫離他的掌控。

而深處江與安手上的琉璃燈燈桿早已被攥出幾個淺淺的凹痕。

一切究竟是為什麽。

*

李建寧拉著周元窈走到小花園那邊突然停下,從袖中拿出兩只鐲子遞給她,“窈窈,我給你戴上。”

她沒有拒絕,李建寧便握著她的手腕,將鐲子戴了上去。

“好看,窈窈,真好看。”李建寧笑著望著她。

“我可以抱抱你嗎?”李建寧又問。

周元窈遲疑片刻,微微點頭。

下一刻,少年熱烈的擁抱便湊了上來,將她緊緊抱在懷裏,怎樣也不肯松手。

片刻後,他才反應過來,怕抱得太緊她不適,才戀戀不舍地松開她。

當晚,李建寧便 帶著她跪在周夫人魏玉娘面前,“夫人,建寧與窈窈兩情相悅,那日提親之事的確是真的,我雖為皇室,家中卻並沒那麽多規矩,還請夫人放心!我會護著窈窈,讓她一聲平安喜樂!”

魏玉娘在他面前未顯露半分,只拉過周元窈,“世子心性我自是知道,只是此事事關重大,我尚且得好生思慮一二。”

聞言,李建寧點點頭,笑道:“建寧明白,那建寧就不打擾夫人了,晚輩明日再來。”

隨後行禮而去。

李建寧走後,魏玉娘便坐在椅子上,望著面前的女兒,“你與他是認真的?”

“嗯……算是吧。”周元窈點點頭,低聲道。

“你可知那是皇家?自古高嫁入皇室的女子有幾個能得善終的?世子日後若是納妾納外室,你有什麽權力去解決?周家還能管到皇家頭上?”魏玉娘聲音都在發顫,恨鐵不成鋼地道。

聽著母親的話,其實周元窈也能明白個中利害。

前世她不也是高嫁麽?

落得個什麽下場?

夫家看不上,覺得她登不上臺面,連婢女都敢跟她公然叫板,夫君給她灌下避子湯,根本就是厭惡她生下帶有周家血脈的孩子。

與少時他的照顧全然不同。

若是少年時,他還會為她抄書,教她詩文,還會給她做花箋,帶她出去街上游玩。

寶馬香車、燈火如雨,她什麽沒見過。

可後來還是走到那一步。

更何況這次還是“一入侯門深似海”的高門貴戶之家,豈非比前世的路更為艱難。

“我知道的,母親。”周元窈有些愧疚,“我知道寧世子喜歡我,我……”

她私心裏只想借著秦王府的勢護母親和自己的命,還有脫離江與安的掌控。

否則她總會如坐針氈晝夜難安。

她承認這樣對不住李建寧,可她沒有別的辦法了,如今的她勢單力孤,周家遲早靠不住,想要活就只能靠住秦王府這棵大樹。

至於真心……即使成婚後,她也不敢輕易給出去。

若是李建寧時候想納妾納通房,她也會幫著張羅,絕不阻攔,等來日李建寧情緒穩定下來後,她再把一切和盤托出。

魏玉娘見她如此,手漸漸無力,“你若真喜歡他……那就去吧。”

魏老夫人的病雖棘手些,可周元窈和魏玉娘仍是不想放棄,臨州沒有名醫便出臨州去尋,去丹州、楚州,哪怕是蒼州大漠,只要能尋到良醫,也許魏老夫人還能再醒過來,不必只是吊著一口氣活著。

終於,李建寧數度奔波,終於打聽到臨州與芫州交界的小鎮裏,有一名醫名曰青雲子,聽聞醫術卓絕世間少有。

吩咐好魏家下人、安排好大夫輪番看診後,周元窈便跟著眾人啟程離開臨州,前往別處求醫。

路上,馬車裏。

魏玉娘望著身旁垂眸不語的女兒,不由得伸過手去握住她的手,“會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周元窈壓下湧上來的酸澀之意,強顏歡笑地點了點頭。

見她肯笑一笑,魏玉娘也便松下一口氣來,她掀開車簾望著外面的景致,“像是快出臨州了。”

“……嗯?”看著看著,魏玉娘幾不可聞地發出一聲低低的疑惑之音。

“怎麽了?”周元窈狐疑地詢問。

她順著母親掀開的車簾空隙望過去,只見遠處是綿延萬裏的青山,雲霧在山間繚繞著,半山居霧若帶,頂雲披帛似的罩著山頭,叫人看不真切它原本的模樣。

分明很是普通的景致,可母親為何會有這樣的神色?

“那裏……是母親曾居住過的鬼谷,你沒見過,但是應當聽過,我是鬼谷毒王義女,可自從鬼谷一.夜之間慘遭滅門後,我再也沒回過鬼谷。”魏玉娘收斂眼波,最後再望了望那綿延萬裏的青山,又輕輕將車簾放下來。

“母親……”周元窈拿出帕子去為母親擦拭眼淚,“想必那老前輩也不想看到母親黯然傷神的。”

魏玉娘剛想說話,馬車卻猛然一晃,周元窈沒坐穩,身子徑直往前一傾。

“怎麽回事?!”

“不好,是山匪!”李建寧的聲音越發近,聽著似乎也有些急切。

馬車門被猛然推開,霎時車內照進來一陣白光,李建寧迅速進來拉住周元窈的手,“窈窈,我先帶你和周夫人走,侍衛能抵抗一陣,我們就近去那邊縣城求援!”

“建寧!”外面傳來江與安的一聲喊,“來不及了,快走!”

“周夫人,得罪了!”李建寧又拉住魏玉娘的手,將她二人拉出來扶到馬上,還拿劍挑下了個偷襲的小匪。

“駕!”李建寧很快帶著她二人往反方向跑去,馬蹄的踩踏聲似乎都蓋不過周元窈的劇烈心跳聲。

李建寧在前緊緊攥著韁繩,身子跟隨著馬背上下晃動,“窈窈,抓緊我別掉下去!”

她試探著伸出手去抓住李建寧腰上的衣料,那片衣料帶著他的體溫,觸時還是溫熱的,但卻不知何時,那藏青色的衣料卻明顯比其他地方深。

她松開手,看了看自己的指腹。

是血。

李建寧受傷了!

“你受傷了?”周元窈發問。

李建寧怕她擔心並未多說:“我先帶你出去。”

雖說他的話會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心感,可周元窈心中總隱隱擔心著什麽。

前頭山風呼嘯,樹枝在黑雲下壓著,發出古怪詭異的聲響。

“兄弟們,沖上去!這幾個可是塊肥肉,活捉了拿回去跟那些貴族老兒換贖金!”

前頭攢動著的密密麻麻的黑點,下一瞬,雷霆般的呼喊便從前頭傳到他們這邊。

等看清那些人時,卻見那為首的儼然是個穿獸皮戴象牙的響馬頭子。

但不同的是。

江與安亦被砍了一刀綁在馬上。

“思危!”李建寧抽出刀,“你們找死!”

李建寧拔劍跟那些人對上,起初還能應付得過來,但後來不知是扯動傷口還是為何,他招招都微微慢了一瞬,逐漸落於下風。

*

周元窈一行人被綁著扔進柴房裏時,那些小頭目瞇著眼上下打量著她,“可惜了,得拿你跟那些老爺們換錢,否則……”

他的神色實在令人起一身雞皮疙瘩,角落裏的李建寧掙.紮著蹭到她前面,眼角不知何時擦出點血來,那血蜿蜒而下,已然有些觸目驚心。

“你休想動她!”

“呦,這還有個逞英雄的。”那小頭目滿不在意地上前一步,揪住她的衣襟又狠狠推出去,“你以為我不敢動你?”

“不、不要……建寧!”周元窈心中焦急,一時腦子一白,毫無思慮便脫口而出。

此言一出,李建寧眼睛裏的光明顯一亮。

建寧?

“二當家,大當家說過,這幾個非富即貴,咱們弄死了……不好交代。”他身後小匪立刻上前賠笑道。

聽這話,那人才停了動作。

等眾匪出去後,柴房再次落了鎖。

“窈窈,沒事吧?”李建寧忍著疼去看一旁的周元窈。

“沒事,你先別動!”周元窈上前查看他的傷口,“還好只是皮外傷,上點藥就好了。”

“窈窈,你方才……叫我建寧?”

幸虧柴房幽暗,看不清李建寧臉頰的微紅,否則真要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有些看不清現實,這樣的處境下還能滿腦子都是這個。

“……?”周元窈只顧著在隨身的香囊裏找合適的藥材,沒聽清他的話,“你方才說什麽?”

幽暗的角落裏傳來一陣扭動骨頭的咯咯聲,這不像是碰到了何物撞得骨頭錯位,倒像是親手給自己正骨。

母親又受了驚嚇躺在稻草堆上,那就不是她。

是江與安?

她向循聲望去,見那身著月白圓領袍的男人正咬著牙,擦去唇上的血,右手摁住自己的左手,面不改色地親手正骨。

瘋子。

真是個不知疼痛的瘋子。

而後,他似乎察覺到了周元窈的目光,向她深深望過來,“周元窈,今日之恥,你想不想報?”

周元窈愕然。

“來時,我已沿路留下消息知會我的人,此處響馬規模不小,卻也並非堅若磐石。”江與安盯著她的眼睛,緩緩伸出手來。

如果那些碎片“夢”為真。

那這一掌,這周小姐必定不會接下。

“我去吧,窈窈身子弱,思危,你同我講該當如何便好!”李建寧聞言撐著起身站起來道。

聞悉,江與安的手慢慢收回,瞇著的眼睛漸漸睜開,“也好。”

之後的幾日裏,眾人日忍受著剩菜剩飯和監禁,晚間,李建寧和江與安二人便趁機打暈守衛,出去探查地形地勢,順便將這座山摸了個透徹。

這日,響馬窩巡邏的小匪一個接一個倒下,有的察覺不對勁,想大聲呼喊,卻被從底下摸上來的同樣裝束之人一刀抹了脖子。

李建寧皺眉看著手中的迷.藥,“這真的有用?”

“有沒有用,一試便知。”江與安又倒出一碗酒放在木制托盤上,“記住方才我說的,動作要快,還有她們二人,要帶著她們立刻與我的人會和。”

李建寧點點頭,“我明白。”

“來人!有敵襲,全體註意,有叛徒!”外面迅速響起刀劍碰撞之聲和呼喊聲,江與安聞聲似是松了口氣,將那托盤放下,抽出腰間軟劍,推門而出。

整個夜晚,山寨火光沖天,李建寧帶著她二人順著地圖一路摸下去,同帶著江與安印記的侍衛會合,將她二人送到客棧後,又帶著人殺了回去。

周元窈上前一步,心猛然一顫,“建寧!”

聞聲,李建寧腳步一頓,回頭道:“我與思危多年兄弟,不能不管不顧,你在此安全些,有他的人守著,我放心。”

隨後便毅然轉身離去。

周元窈和魏玉娘便這樣提心吊膽地在客棧守了半夜,一直到後半夜,外面才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她連忙提裙跑下樓,一推門便見身著白衣的江與安,只不過衣衫略微有些劃痕,有幾處被濺上一些血點。

身旁是要下馬的李建寧。

至於後面……則是那抓他們的響馬頭目,那彪形大漢此刻被鐵鏈鎖著,被侍衛揪著踹下馬。

很快,江與安也翻身下馬,一步步向她走來。

多年身體不自覺的反應令周元窈微微後撤半步,眸底隱藏著的是警惕與恐懼。

他離她越來越近,周元窈卻覺得仿佛是一支冷箭將要插在她胸膛似的。

江與安在她面前站定,抽出一把劍,橫在她面前遞過去,後頭的侍衛即刻會意將那大小頭目提過來跪在她面前。

“給你,一雪前恥。”

周元窈並沒去接那劍。

其實方才江與安說的話狀似很是平常,可落在周元窈這裏,便什麽都變了味。

一雪前恥?

該一刀了結了的不是這些響馬頭目,不正是你江與安嗎?

“窈窈,你怎麽在發.抖?是風寒還沒好嗎?”李建寧即刻上前摁住她的肩膀,頎長的身子擋住江與安。

她擡頭,便見李建寧眸色染著無盡的擔憂,她輕笑一聲搖頭道:“我沒事,就是擔心你了。”

“此處響馬並不尋常,按我們方才審問,恐怕與芫州官家有些關聯。”江與安突然道,“這樣,我立刻派人上折,你我一明一暗,探芫州府城。”

“好。”李建寧側過頭去,“但今夜都累了,便休整一二吧。”

他扶著周元窈回客棧,卻在靠近二樓最外面的客房時頓住腳步,“怎會有迷香的味道?”

這話令周元窈不由得心尖一顫。

她松開李建寧的手,跑過去推開母親客房的大門,“母親?”

“母親!”

但客房空空如也,傳回來的只有回聲,分明一個人也沒有。

母親不見了!

“母親!”周元窈快步跑進去,可問的找也找不到一丁點痕跡。

“窈窈。”身後的李建寧突然開口,轉身便見他手中拿著支箭簇,隨後從上面取下一張紙,“恐怕是那逃脫的寨中人所為。”

“那怎麽辦?”周元窈說話都是發顫的,“他們把母親擄去哪了?他們要什麽我給還不行嗎?把我母親還給我。”

“窈窈!”李建寧拼命想安撫著她,“別激動,我幫你,我們即刻去芫州!”

說著便拉著周元窈往外走去,夜色已然很深了,他們出去時,尚沒看清門口還立著一個人。

他身上被劃破且染著血的圓領袍明顯還沒來得及換下來,“你們去哪?”

【作者有話說】

這是目前全部存稿了,看來今晚要再肝一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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