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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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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蛋糕

蠟燭被吹滅了,煙霧在空氣裏蜷曲消散,李瑞冬聞見燭芯燃燒的焦糊味。 那是一塊很普通的裱花奶油蛋糕,沒有時髦的巧克力插片,也沒有水果夾層,僅僅只是奶油蛋糕而已。 李瑞冬在那家蛋糕店買過很多次蛋糕,一方面是因為回家順路。 店老板年紀很大了,蒼老的大腦裏似乎只剩下這種古早奶油蛋糕的制作步驟,李瑞冬第一次買她蛋糕的時候,她一邊戴著花鏡記賬,一邊問他今年多少歲,他如實回答“十七歲”,老板摘下眼鏡,顫巍巍笑著打量他:“十七歲啊,真好。” 第二年去買蛋糕,李瑞冬還是十七歲。 城市緩慢發展,城中村的變化微乎其微,大概蛋糕店收入微薄,一年來也沒有過裝潢改動,依然是晚自習後的深夜,李瑞冬站在玻璃櫃臺前低頭付賬,墻上的老式鐘表依然慢了三分鐘,一切跟一年前沒有區別。 店老板已經不記得他了,不過她的習慣沒改,她戴著花鏡記賬,隨口問他:“孩子,今年多少歲啦?” 他猶豫了那麽一瞬,還是回答:“十七歲。” 她慢慢摘下眼鏡,端詳著他。 “十七歲啊……”良久,她和藹微笑道,“真好。” 甜膩的奶油糊住喉嚨,李瑞冬吞咽著,無聲壓了壓眼皮。 視野昏暗下去,如同被覆上一層淡黑薄膜,他繼續吃著蛋糕,目睹那些星亮般的圓點從深處一個個漂浮起來,藍色脈絡慢慢舒展開,像在淡黑底色上疊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李瑞冬一直不確定這算不算是一種系統,還是說它僅僅只是一種特異功能。 如果是系統,那它應該不是一個人機友好的系統,它沒有新手教程,沒有圖鑒註釋,甚至都沒有常規的語音播報,除了最開始告訴他的那句“接下來,您將永遠留在十七歲”,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系統都沒再說過第二句話。 起初李瑞冬無意間觸發脈絡網,他楞楞看了很久,甚至不知道怎麽關掉這東西。 像被一副透光率極低的墨鏡遮住視野,他無法適應、沒法出門,他跟班主任請了假,眼前覆著黑膜獨自生活了兩天才硬生生摸索到退出界面的辦法。 視野裏那些彩色圓點始終忽亮忽暗,晃得他頭疼眼暈,閉上眼睛也還…

蠟燭被吹滅了,煙霧在空氣裏蜷曲消散,李瑞冬聞見燭芯燃燒的焦糊味。

那是一塊很普通的裱花奶油蛋糕,沒有時髦的巧克力插片,也沒有水果夾層,僅僅只是奶油蛋糕而已。

李瑞冬在那家蛋糕店買過很多次蛋糕,一方面是因為回家順路。

店老板年紀很大了,蒼老的大腦裏似乎只剩下這種古早奶油蛋糕的制作步驟,李瑞冬第一次買她蛋糕的時候,她一邊戴著花鏡記賬,一邊問他今年多少歲,他如實回答“十七歲”,老板摘下眼鏡,顫巍巍笑著打量他:“十七歲啊,真好。”

第二年去買蛋糕,李瑞冬還是十七歲。

城市緩慢發展,城中村的變化微乎其微,大概蛋糕店收入微薄,一年來也沒有過裝潢改動,依然是晚自習後的深夜,李瑞冬站在玻璃櫃臺前低頭付賬,墻上的老式鐘表依然慢了三分鐘,一切跟一年前沒有區別。

店老板已經不記得他了,不過她的習慣沒改,她戴著花鏡記賬,隨口問他:“孩子,今年多少歲啦?”

他猶豫了那麽一瞬,還是回答:“十七歲。”

她慢慢摘下眼鏡,端詳著他。

“十七歲啊……”良久,她和藹微笑道,“真好。”

甜膩的奶油糊住喉嚨,李瑞冬吞咽著,無聲壓了壓眼皮。

視野昏暗下去,如同被覆上一層淡黑薄膜,他繼續吃著蛋糕,目睹那些星亮般的圓點從深處一個個漂浮起來,藍色脈絡慢慢舒展開,像在淡黑底色上疊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李瑞冬一直不確定這算不算是一種系統,還是說它僅僅只是一種特異功能。

如果是系統,那它應該不是一個人機友好的系統,它沒有新手教程,沒有圖鑒註釋,甚至都沒有常規的語音播報,除了最開始告訴他的那句“接下來,您將永遠留在十七歲”,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系統都沒再說過第二句話。

起初李瑞冬無意間觸發脈絡網,他楞楞看了很久,甚至不知道怎麽關掉這東西。

像被一副透光率極低的墨鏡遮住視野,他無法適應、沒法出門,他跟班主任請了假,眼前覆著黑膜獨自生活了兩天才硬生生摸索到退出界面的辦法。

視野裏那些彩色圓點始終忽亮忽暗,晃得他頭疼眼暈,閉上眼睛也還能看到。等他終於關掉那些東西,精神已經疲憊得瀕臨極限,他累得倒頭就睡,又睡了兩天才回到學校繼續上課。

至於那些彩色圓點的含義,李瑞冬用了半年時間才慢慢猜想明白,那是有關於他人對他的記憶。

脈絡網最中央的黑色空洞代表他自己,其他圓點散發縱橫交織的脈絡,代表與他有過交集的人。

圓點顏色代表他人對他記憶的深淺,藍色最淺,其次是綠色、黃色、橙色和紅色。

在他得到這些規律之後,系統也終於肯開金口告訴他,他擁有編輯別人記憶的特殊能力,每年新學期開始之前,他需要清除掉上屆同學對他的記憶,並且把自己的存在嵌進新同學的記憶裏。

因為他永遠都在高二 4 班。

上屆同學不應該記得他,而新同學應該早在一年之前就認識他,這就是他編輯記憶的底層邏輯。

但是——

“記憶編輯非常消耗精神。經過系統測算,您的精神數值較低,無法承受一次性全年編輯,因此建議您每半年進行一次集中編輯。每學期內,A 級人脈點總數建議不超過 2,B 級人脈點總數建議不超過 10,否則您會在編輯記憶時累死。”

人脈點?大概指的是那些圓點了。什麽 A 級、B 級,也不說清楚,果然不是個很人性化的系統。

不過李瑞冬有基本的邏輯分析能力,那些圓點總共有五種顏色,他猜想應該分別對應從 A 到 E 五種等級。既然建議的 A 級點數最少,那就說明紅色圓點危險性最高,但居然還能危險到累死的程度?這是什麽奇怪的死亡游戲,可他又沒簽過協議,他同意開始了嗎?

“我為什麽要照你說的做?”李瑞冬好像在問空氣,他不知道自己在問誰,“如果我不呢?”

“那您會死。”

“我為什麽會被困在十七歲?”他又問。

“您問得太多了。知道太多也會死。”

李瑞冬沒話可說了。

“請註意——”系統聲音冰冷,機械而客觀地提示。

“第一,請您維持正常的學業活動,禁止為逃避被記憶而輟學,禁止頻繁編輯他人記憶;第二,請您遵紀守法,禁止利用記憶編輯能力洩憤謀私,比如殺人、放火、搶銀行;第三,禁止向任何人透露此事。否則……”

“知道了,”李瑞冬望著空氣,淡淡打斷它,“否則,我就會死。”

說的還真對,第一年他差點就累死了。

不過那不怪他,誰讓系統告訴他這些的時候,一學期已經過去一大半,他才剛考了班級第一名,還在校級籃球賽事拿了最佳新人獎,打開脈絡網一看,黑膜上赫然飄著四五個紅點,周圍區域也都是橙黃一片,早就超過臨界值了。

人落到橫豎是死的境地,就會忍不住懷疑一切的真實性,何況是這種聽起來就很離譜的所謂“系統”。

李瑞冬不知道怎麽快速降低別人對他的記憶,問系統也得不到回應,反正已經超標了,後來他就幹脆破罐破摔。

直到學期結束,系統果真強制提取他的精力用於記憶編輯。

他被瞬間抽幹精神,死去活來折騰了十來分鐘,見閻王之前,系統突然又撈了他一把,它說看見沒有?這就是無視系統規則的後果。

“您已觸發強制編輯事件,鑒於您的編輯經驗較少,本次觸發為體驗試用,不消耗次數,並由系統承擔超額精神。”系統提示道,“請註意,當前您剩餘強制編輯次數為 1,強制編輯是您保命的底牌,系統將在人脈點等級達到上限時為您自動觸發。強制編輯次數使用完後,系統將不再保障您的生命安全。人脈點等級瞬息萬變,請務必合理安排您的人際關系。”

叮——

李瑞冬大汗淋漓睜開眼,冰冷指尖緩慢回溫,他清楚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從靜止重新跳動起來。

一下,兩下,孤寂得像空谷傳聲,系統聲音又消失了,像他做了一場夢,他吃力地壓下眼皮,眼前再次暗下去,他再次看見那層淡黑薄膜和藍色的脈絡網。

人脈點分散在視野裏,清冷漂亮的藍色,像一片會呼吸的星空。

他曾經紅橙輝映、如霞光似的脈絡網被系統重置了,他被人遺忘,真的留在了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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