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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卡拉永遠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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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卡拉永遠OK

其實蔡紫菱早就識破,何畢在說謊。

馬小躍,公司裏的首席工程師,每天中午雷打不動地約行政小妹吃飯,飯後一起去休息室打坐。

兩人那股默契,怎麽看都不像簡單的“飯搭子”。

也不像是情侶,彼此間不見分毫暧昧。

更像是有什麽共同的秘密,讓他倆連上了線?

做銷售這麽多年,蔡紫菱最不缺的就是讀人眼色的本事。

只不過她沒興趣拆穿何畢,畢竟買通馬小躍來換得一張“貓洞門票”的概率,基本等同於買彩票中頭獎。

星期五晚,九點二十五分。

打印室門口,一高一矮兩個身影並排站著軍姿。

蔡紫菱身著 Burberry 格子衫,妝容細致得無懈可擊,嘴唇塗得艷麗似血,後背挺得異常筆直,審視著即將征服的未知戰場。

何畢則像她的影子般蜷縮在一旁,偷感十足。

“你確定是九點半?”蔡紫菱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差不多這個時間。”何畢低頭看手機,電量只剩下 9%。

蔡紫菱輕哼一聲,把手機收回包裏,眼神已投向打印室的玻璃門,“我先進?”

“等等。”何畢一把伸手攔住她,“進去前得調整一下狀態。貓洞不只是個傳送門,意識狀態會影響跳轉體驗。你現在的情緒是?”

蔡紫菱認真思索兩秒,“有點焦躁。”

“呃。”何畢眉頭皺起,“焦躁的話,跳進去那一下會特別痛苦。就像大腦被車床碾了一遍,眼球要炸開似的。”

“那我調整!”蔡紫菱閉上眼,雙手自然垂落,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呼出,反覆幾次。

何畢目不轉睛,盯著她的臉,直到確認她神色安定,才點頭示意,“可以了,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進門。

九點半,蔡紫菱緩緩伸出手,觸摸藍光,身體瞬間被一道柔和的能量吞沒。

何畢緊隨其後,也一頭紮了進去。

她倆站到了一條長廊前。

眼前景象宛如 B 級片片頭:走廊上的墻皮大塊脫落,裸露出斑駁的灰磚。吊燈歪著腦袋低垂著,發出微弱而顫抖的黃光。空氣裏彌漫著陳年舊書與濕木頭的混合味。

“你確定是這兒?”何畢環顧四周,手心冒汗。

她一緊張就話密,“我以為你會去看大豪宅、盧浮宮、時裝秀、珠寶展,不至於來這種地方啊,這怎麽回事……”

“噓——”蔡紫菱示意她閉嘴,望向走廊盡頭的一扇門。

那是一扇木質的雙開門,早已被時光啃噬得斑駁不堪,如同她東拼西湊、縫縫補補的人生。

她神色肅穆地站定,朝何畢一揚下巴,“走吧?”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何畢不禁腦補起各種兇案現場。

“夢開始的地方。”蔡紫菱沖何畢粲然一笑。

不是酒精考驗、八面玲瓏的笑容,而是真心的、帶著孩子氣的笑。

那一刻,何畢竟然覺得她很好看——高光和粉底鋪出來的光鮮,終究不比心底燃起的光。

她在公司裏,可從來沒這麽笑過。

十二歲那年冬天,蔡紫菱用攢下來的飯錢,買了張惠妹的首張專輯,驚為天人。

自那之後,她就成了張惠妹的死忠粉、翻唱達人。

十五歲,她偷偷報名去電臺打歌,唱的是《空中的夢想家》。

十六歲,她代表學校參加市裏的校園歌手大賽,憑一首《站在高崗上》斬獲冠軍。

十八歲,高考失利。她索性徹底放棄高等教育,進酒吧做駐唱,保留曲目是《Bad Boy》。

十九歲,她報名電視選秀,靠一首《後知後覺》殺入賽區十強。

她在酒吧唱到二十二歲,直到父親因尿毒癥住院。

生活壓頂,她不得不轉行,賣酒,走單,陪笑,談判。

從前是靠嗓子賺錢,現在是靠嘴皮子賺錢。

同是一張嘴,換了個用法,本質沒差。

她就這麽勸自己勸了一路,二十年過去,靠嘴養活了一家老小。

只是唱歌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公司年會,她報上去的獨唱節目,總被提前斃掉。

客戶應酬主打喝酒玩骰子,誰願意聽一個“銷冠”唱歌?

偶爾在家開個麥,還只能輕聲哼哼,不敢用上共鳴腔,怕擾了家人休息,惹來鄰居砸門。

“……所以你今天許的願是?”何畢看著蔡紫菱的背影,茫然發問。

“我許的願是隨便幹點什麽,能讓我今晚踏實睡個好覺。”蔡紫菱話音未落,人已走到教室門口,隔著門上的玻璃往裏打量,“這兒很像我初中的音樂教室,只是裏面沒有鋼琴和座椅。學校這棟樓……應該快拆了吧。”

兩人推門進去,墻上果然刷著一個碩大的“拆”字,鮮紅色的筆墨還未幹透。

沒有猶豫,沒有停頓,蔡紫菱站到講臺上,開始了她的小型演唱會。

聽眾只有墻壁、地面、天花板,還有何畢。

空蕩蕩的教室帶著天然混響,像反覆倒帶的老式磁帶機,把蔡紫菱的聲音層層疊疊地印在空氣裏。

她的嗓音起初帶著些許沙啞,卻越唱越鏗鏘,每一個高音都是從舊傷口中流出的光。

何畢站在門邊,一動不動,像被某種力量封印住了。

——她是沈默的見證者,被貓洞卷入他人靈魂的高潮現場。

窗外,幾個腦袋悄悄探了進來,估計是下晚自習路過的中學生,身著校服,手裏還捧著奶茶。

“不是鬧鬼吧?”

“阿姨這是在幹嘛?”

“是不是哪個節目組在錄快閃?”

這隨口一問,點燃了何畢的靈感。

她掏出早無信號的手機,對準蔡紫菱,按下拍攝鍵。

蔡紫菱餘光掃到何畢舉起手機,唱得更投入了。

小朋友們聽了幾首後,留下些稀稀拉拉的掌聲,一個個悄悄離開了。

蔡紫菱還在一首接一首地唱,從華語金曲到粵語老歌,從英文流行到抖音神曲,唱到嘴唇幹裂,嗓子像灌了火。

一口氣唱完十幾首後,她突然安靜下來,深呼吸幾下,嘴角牽起一抹笑。

何畢在講臺下,揉了揉拍疼了的巴掌,也沖她笑了笑。

“我要是晚生二十年,說不定也能做個十八線網紅,靠著翻唱混飯吃。”蔡紫菱嘟囔一句,聲音裏帶著自嘲,也帶點不甘。

“現在也不晚啊。”何畢從背包裏摸出一瓶礦泉水,遞給她。

“晚了晚了。”蔡紫菱接過水,狂喝幾口,再看著窗戶玻璃裏映出的自己——抹著亮粉眼影、眼尾爬滿細紋,輕聲道,“你開始關註醫保房貸養老金的時候,心氣就沒了,嗓子也不靈光了。最重要的是,一刻都不得閑,哪有時間唱歌。”

風從走廊那頭卷來,裹住她那身還帶著汗意的格子衫。

她把水瓶輕輕放到窗臺上,“這裏的時間不作數,以後可以把沒時間做的事,都放到貓洞裏做。”

“對啊!我們可以通過貓洞‘偷時間’!”何畢像是想到了什麽。

兩人默默走出學校,踏上靜得出奇的街道。

街上空無一人,店鋪都緊閉著大門,連一只烏鴉或飛蛾都沒有。

這個宇宙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和靜音鍵。

“有點像靈異片,”何畢忍不住挽起蔡紫菱的胳膊,身體緊貼著她,“你不害怕嗎?”

“怕什麽?”蔡紫菱忽然站定,“就算來個鬼,老娘也能把她唱跑。還想聽歌嗎?隨便點!”

“你會唱鄧麗君的《南海姑娘》嗎?”

“這麽老的歌?”

“我媽喜歡唱,我小時候她抱著我去海邊玩,唱給我聽。但她肯定沒你唱得好……”

何畢又話密,但蔡紫菱不給她機會,兀自唱了起來——

“椰風挑動銀浪,夕陽躲雲偷看。

看見金色的沙灘上,獨坐一位美麗的姑娘。

眼睛星樣燦爛,眉似新月彎彎。

穿著一件紅色的紗籠,紅得象她嘴上的檳榔。”

何畢還以為她只會唱狂炫高音的“戰歌”,沒想到唱起風情小調來也這麽動聽。

歌聲穿透濃黑的夜色,在死寂的大街上彌散開。

街道兩側的建築裏,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緊接著,路燈開始變色,先是橘黃,繼而粉紅,最後變成彩虹般流動的霓光。

幾只鳥兒從街角飛起,翅膀在光影中劃出金色的軌跡。

空氣中浮現出細碎的光點,像蒲公英的種子,被她的歌聲牽引著漫天飛舞。

何畢站在原地,目瞪口呆,連眼淚都忘了擦。

她從未見過這樣詭異又浪漫的場面,像是童話世界悄悄拉開了帷幕。

而蔡紫菱,就是這場夢境的召喚者。

蔡紫菱的第一次貓洞之旅,收尾得出乎意料的安靜。

兩人走出打印室,沈默地站了整整兩分鐘,仿佛還未從那個奇幻世界抽離出來。

“我們走吧。”蔡紫菱輕聲說。

何畢怔了下,沒立刻動。

“謝謝你今天陪我。”蔡紫菱低頭看著自己腳尖,又補了一句,“我原以為自己會去做個豪華 SPA,結果跑到一個快被拆掉的破教室,在鬼都不見的大街上唱歌……真是見笑了。”

“你在一個沒有音樂的宇宙裏,留下了歌聲啊!”何畢回道。

見蔡紫菱怔住,她又補了一句:“最後那些畫面,美得像魔法一樣……”

“一會記得把視頻發我。”蔡紫菱背過身去,低聲道。

“貓洞裏的視頻和照片都帶不回來的。”

“那你在教室裏拍我幹嘛?”

“就是一種儀式感啊,有人看,有人聽,有人拍。”

蔡紫菱笑了,眼角疲憊的紋路也跟著顫動一下,“謝謝你。可以再預約明晚嗎?你陪我。”

“為什麽?”

“你不是說人數決定時長嗎?我想呆足兩個小時啊!”她語氣理所當然。

見何畢有些猶豫,蔡紫菱又補了一句:“我可以再加一百。”

“那倒不用了。”

蔡紫菱轉身欲走,又忽然回頭,來了句:“你信命運嗎?”

何畢一怔,“怎麽說?”

“如果另一個宇宙裏的我堅持唱下去,會不會比現在更幸福?”

“我……不知道。”

“今天唱得真開心,都快被自己感動了。”蔡紫菱的聲音一點點低下去,說完便笑了。

那笑像是氣球洩氣,混著點疲憊和自嘲。

何畢內心“哢噠”一聲,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我知道你們都討厭我,公司也準備優化我。沒關系,我會找到出路的。愛唱歌的女人,運氣都不會太差。明晚見啦!”

蔡紫菱說罷轉身,留給何畢一個瀟灑的背影,嘴裏還在哼唱粵語經典:

“不管笑與悲,卡拉永 OK。

傷心到半死,卡拉也會 OK。

高聲唱盡心中滋味,自己安慰自己。

永遠 OK,永遠 OK。”

又被感動了!貓洞讓人呈現得更立體更豐富,讓各種人生遺憾更觸動心弦,從而也讓他們遇見、讀到了內心深處的自己。

唱南海姑娘那一幕太美了吧...果然蔡紫菱這樣有年紀有閱歷的人,直接就get到了貓洞“偷時間”的作用,真就是夢想消亡的疲憊中年人很需要的安慰劑。

每個人都有獨屬自己的過去,作者大大很用心

好浪漫的一章!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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