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章 貓洞

關燈
第05章 貓洞

夏清揚出走半生,歸來仍(只)是美女。

臺球廳裏此起彼伏的口哨聲、食堂師傅多打半勺的紅燒肉、男領導越界的目光、同事聊天中若有若無的試探,像是一場場溫柔的圍剿。

她負隅頑抗大半輩子,拒絕沾染“美貌紅利”,卻始終未能在學業和事業上證明自己。

來燕城上大學後,夏清揚留起長發。發絲垂落肩頭時,“假小子”褪去硬殼,化身 C 大校花。

大二那年,校籃球隊“隊草”來勢兇猛,夏清揚暈乎乎和他談了場為期半年的校園戀愛,卻在對方安排見父母時落荒而逃。

失戀當晚,“隊草”疑似發瘋。酩酊大醉後,他從校外烤肉店一路吐到夏清揚宿舍樓下,表演了一整晚空氣投籃。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無比細長,像是對彼此青春荒誕的註解。

碩士畢業後,夏清揚躊躇滿志地面試了不少工作,最後被某互聯網大廠收編為產品經理。

到崗後她才知這是個閑差,又名“程序員鼓勵師”。

只要不把臉擋上,她的存在即是生產力。

燕城的一年四季分明,而夏清揚的工位四季如春,永遠盛放著男粉絲們姹紫嫣紅的愛意,零食、暖寶寶、鮮花、馬克杯……

入職第一年,年終論功行賞時,她拿了個“最美產品經理獎”,其他工作實績倒是無人提及。

這四年最大的收獲,是一筆可觀的積蓄和李斯嘉的友誼。

積蓄到頭來千金散盡,好在友誼之樹萬古長青。

李斯嘉是團隊裏唯一的女程序員,和夏立春一樣易燃易爆炸,一言不合就把鍵盤敲得火星四濺。

一次三國殺團建,室內空調的冷氣過於囂張。夏清揚發現一向神采飛揚的李斯嘉蜷在角落,臉色慘白,指尖死死掐住桌沿。

李斯嘉起身去洗手間,夏清揚瞥見她牛仔褲上暈開的暗紅,便跟了上去,脫下自己外套,系到李斯嘉腰間,又從包裏摸出一包衛生巾,塞進她手裏。

團建結束後,兩個平日裏從不對視和交談的女孩,舉起各自手裏的姜茶,碰了碰杯。

從大廠辭職後,夏清揚傾盡所有,在大廠辦公樓對面開了個書吧。

開業當日,李斯嘉豪擲三萬,辦了頂級 VIP 充值卡。

很多程序員前同事也蜂擁而至,繼續接受夏清揚的鼓勵。

還有一些投資人慕名而來,大談特談共享空間的未來,都被夏清揚笑眼盈盈地婉拒。

她雌心勃勃,想開一個百年老店,打造屬於自己的空間品牌,店內裝修、書架擺放、推廣文案、咖啡拉花都親力親為。

不出意外,好景不長。

大廠搬遷後客源銳減,加上眾所周知的原因,書吧漸漸門可羅雀,終究沒能挺過 2023 年的春天。

夏清揚因此欠下八十萬外債,不久便出現焦慮和抑郁癥狀,定時打卡康女士的心理咨詢。

幾次咨詢後,康女士發覺她窮得發慌且病得不輕,便介紹她去了三甲醫院精神科。

夏立春從電話中察覺到女兒的異樣,第二天便殺到燕城,望著滿屋子狼藉和桌子上的精神類藥物,抱住夏清揚嚎啕大哭:“我說什麽來著?屬羊的姑娘命就是苦,都怪我!”

夏清揚已癱成一團爛泥,她本想安慰一下母親,卻沒有力氣將內心 OS 送出口,只是輕輕晃了晃腦袋,眼淚洇濕了母親的肩膀。

——媽,不怪你,怪我不自量力,怪我作死。

——我會好起來的。

——相信我。

夏立春就當是拉扯嬰幼兒時期的夏清揚,貼身照顧了女兒足足四個月。

連夏清揚上個廁所,夏立春都會掐準時間,敲敲門問問,唯恐女兒想不開。

“要不媽把家裏房子賣了?夠還你一部分債了。”

老家房子是夏清揚幾年前全款買下的,一居室,二手房。夏清揚每年春節回家,都睡在客廳的迷你小沙發上,腳丫子半空支棱著。

“你敢賣房,我就敢去死。”夏清揚使出全身力氣回了一句,便在藥物作用下昏睡過去。

夏清揚按時服藥,每天在夏立春陪同下,去街區小公園曬太陽,陪老頭老太太打打太極。

見女兒體重漲了十斤,精神狀態也日益平穩,夏立春這才放心地離開燕城。

沒幾天,夏立春把私藏的金首飾變現,給夏清揚匯了兩萬塊錢。

匯款附言:不急著找工作,你媽養你,要吃好。

燕城的冬天對戶外活動不太友好,夏清揚新租的小房子朝向又差,導致她無法每日進行光合作用。

求職也不那麽順利,高不成低不就。她只能暫時給幾個互聯網行業公眾號寫寫稿,賺點買菜錢。

有前同事邀請她加入 MCN 公司,做美女科普博主。

還有在書吧認識的優質精英男,表面是“孔雀開屏”式的求偶,實則打著“抄底”落魄美人的小算盤。

夏清揚苦笑:以上,都算了吧。

還好有李斯嘉,她的冬日暖陽。

“程序媛”和“最美 XXX”,分別是李斯嘉和夏清揚眼裏的侮辱性詞匯,也是她倆給彼此的微信備註。

“程序媛”發來微信,附上嘉陽智匯的職位描述:“又是一份閑差,專業也不對口。但好歹有工資和獎金,可以幫你慢慢還債。試試?”

彼時李斯嘉已在嘉陽智匯出任聯合創始人兼 CTO。如她所料,夏清揚順利通過公司創始人兼 CEO 孫耀陽的面試,入職嘉陽智匯,出任人力兼行政總監。

夏清揚入職當日,李斯嘉給她改了微信備註——“最美夏總監”。

孫耀陽偷偷問過李斯嘉:“夏總監不會是跟你一樣……不怎麽喜歡男的吧?”

李斯嘉:“說不好。要不你直接問她?”

孫耀陽:“算了,不八卦。”

夏清揚入職嘉陽智匯不久後,良駿產業園裏有一家黑心貓舍瀕臨倒閉,折價拋售後院繁育的各類品種貓。

夏清揚溜達進貓舍,一眼相中了瘋狂撓著玻璃門的藍妹妹——一只混了點加菲血統的英國短毛藍貓。

然後是母慈女孝的一年。

一生桀驁的夏清揚,被藍妹妹拿捏得死死的。

她甚至覺得藍妹妹比藥物更能治愈她、激勵她。

“藍妹妹,媽媽努力掙錢,以後咱們換個大點的房子,給你買最最好的罐罐!好不好?”

藍妹妹像是聽懂了,三步做兩步地跑來,下巴貼在夏清揚手背上,發出均勻的呼嚕聲。

再然後……

貓傳腹並非不治之癥,只是那段時間夏清揚忙於工作,沒能及時發現藍妹妹的腹部積水,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

那天李斯嘉恰好在外地出差,夏清揚一人守在深夜的寵物醫院,握著藍妹妹冰冷的小爪子,不肯放手。

醫護人員勸她,說藍妹妹只是回了喵星,會在喵星繼續守護媽媽的。

夏清揚這才慢慢松手,癱坐到地板上,嘴裏重覆念叨三個字。

“不明白”。

不明白為什麽,生命裏的每一份歡愉都如此短暫。

不明白為什麽,一切美好到她手中都會變成流沙,從指縫間滑落,與她永訣。

以前她會想,興許是這世界錯了呢?心情大好時,她還會自嘲“天妒紅顏”。

現在她懷疑自己才是個 bug,一個自己不好好活、也連累身邊人活不好的超級大 bug。

甚至連一只小貓都照顧不好。

太差勁了。

她記不清那晚是怎麽走出寵物醫院,回到家裏的。

只記得進門換鞋時,發現拖鞋有點硌腳——原來藍妹妹在拖鞋裏藏了一顆凍幹。

家中滿是藍妹妹的生活痕跡:盆裏的貓砂還沒倒,貓咪飲水機裏的水還沒幹,沙發縫隙裏卡著它的小玩具,床單和睡衣上全是它的毛毛……

不能呆在家裏了,每一分鐘都是煎熬。

連續兩周,夏清揚每晚賴在公司打地鋪。

當時公司也不太爭氣,良駿集團的首批投資款沒有到位,第一任財務總監已然跑路。

一晚,留守辦公室的夏清揚幫孫耀陽打印合同——一份或許可以幫公司續命的投資意向書,卻被一張死活吐不出來的紙,卡住了所有心力。

人倒黴的時候,萬事萬物都面目可憎。

看吧,連打印機都能欺負到她。

夏清揚深呼吸三次,生出些鬥志,決定和打印機好好理論一下。她蹲在打印機前,打開前蓋,手伸進去,試圖摳出那張該死的紙。

光,來了。

不是室內的燈光,也不是室外停車場的車燈,是一股藍色光流,從她身後墻面上的那個網線接口滲進來,沿著打印機的邊緣,水波一樣地湧動。

夏清揚下意識後退一步,卻不自覺地伸出手,像是溺水者抓住一根浮木。

世界像是被一層塑料薄膜覆蓋,輕輕一戳——它破了。

等回過神來,她已站在了自己家中。

她聽到了貓叫——是藍妹妹!

藍妹妹正抻著後腿伸懶腰,尾巴掃過她珍藏的 NASA 紀念馬克杯。

夏清揚頓時呼吸紊亂,心跳失控。

她的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她把臉埋進藍妹妹溫熱的身體,淚珠砸在它油亮的皮毛上。

她一遍遍地抱起藍妹妹,確認它是真的存在,是真的活著!

門外傳來自己的聲音。

猛然擡頭,另一個自己站在門口。

那一刻,她才意識到:她闖入了另一個夏清揚的人生。

“我懂,你可以隨時來看她。”夏清揚 B 說。

這一個宇宙的分岔點,在於孫耀陽安排的一場商務飯局。

夏清揚 B 拒絕了這個飯局,提前回家,那晚發現了藍妹妹腹部積水,及時送醫,為它撿回一條命……

五平米的黢黑打印室裏,夏清揚信手抓住一縷藍光。

一場盛大的自我救贖,就此拉開序幕。

這個神奇的入口,夏清揚叫它——“貓洞”。

果然還是女孩子更能察覺女孩子的變化。

永遠的藍妹妹!

貓洞,藍妹妹如此重要

藍妹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