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工資 “以後我的錢也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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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工資 “以後我的錢也都給你。”……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八號, 星期三。北崇市副食品廠正式開始生產沙琪瑪。
王英七點五十到廠裏，直接去車間。更衣室裏，上早班的同事也已經到了, 大家互相打過招呼後，一起去車間。
方紅軍給他們簡單開了早會，生產正式開始。
王英的主要工作是調配生產原材料，監督生產過程, 確保每個環節都不出錯。
第一天十二個小時班上下來，她幾乎沒有閑過。不管事先做的準備有多充足，培訓得多好，真正開始做事, 還是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
在這一天的磨合中，也讓四車間的人認識到了不一樣的王組長。最大的感受就是王組長的脾氣是真的好，不管遇到什麽事，她都不生氣, 而是想著第一時間先解決問題。不像有些領導，遇到事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罵人、再追責、偶爾還要扣帽子，就是不解決問題……
晚上八點十幾分王英才下班，在更衣室換好衣服，一出廠房，就感覺一陣冷風往她骨頭裏吹。
北崇的冬天總有風, 王英裹緊身上的棉襖，下巴縮進圍巾裏, 朝廠門口去。
王英看見傳達室門口停著一輛自行車，傳達室的窗口倒映著兩個身影，其中一個是門衛, 另一個應該是趙雲升。
王英走近，敲了敲窗戶玻璃，門衛把窗戶推開，看見王英：“喲，王組長下班了，你愛人在這等你呢。”
“謝了啊叔，那我們先走了。”趙雲升對門衛說。
“別客氣，這大冷天的，在外面等多受罪，你們慢走。”門衛朝王英擺擺手。
“您辛苦了。”王英沖他笑笑。
趙雲升從傳達室出來，笑著說：“咱們回家吧。”
“你等多久了，下次可以稍微晚點來。”王英說。
“沒多久，在家也沒事，來，上車。”趙雲升跨上自行車，長腿撐地。
王英坐上自行車，出了廠門，她緊緊地抱著趙雲升的腰。
冬夜寒冷，路上沒什麽人，出了副食品廠的範圍，也沒有路燈。只有趙雲升自行車前的手電筒，照亮他們回家的路。
好在離家不遠，騎車不到十分鐘就到家。
“冷吧，感覺今年的冬天來得早。”趙雲升邊鎖自行車邊說。
“嗯，冷。”王英站在旁邊等趙雲升。
“走，上樓去，我熱水都打上去了，你趕緊用熱水洗洗臉，燙燙腳。”趙雲升攬著王英上樓，兩人小跑著上樓。
到樓上，趙雲升就忙著給王英倒洗臉水。
“來，先洗臉吧。”趙雲升把毛巾丟進冒著熱氣的洗臉盆裏，喊王英。
王英把毛巾淘了淘，溫熱的毛巾貼上臉的那一刻，幸福好像也具象化了。
王英洗漱後，鉆進被窩，趙雲升早就把熱水袋放好，被窩裏暖融融的。趙雲升在王英洗漱過後，自己才洗漱，然後又把水給倒了，才上床來。
趙雲升一鉆進被窩，王英就靠上去抱他，窩在他懷裏。
“累了吧？”趙雲升撫著王英的背。
王英輕輕嗯了一聲。
“早點睡，明早還要早起。”趙雲升溫聲細語。
王英其實想說些感謝的話，感謝趙雲升去接她，也感謝他無微不至地照顧。但她實在不擅長，又覺得說了或許反而顯得生分，就沒開口，只是越發往趙雲升懷裏貼，貼得密不可分。
趙雲升輕笑兩聲，他感受到了王英沒說出口的感謝。
寒風再冷，也吹不進兩人的被窩，累了一天的王英很快就在趙雲升懷裏睡著了。
早上也是趙雲升先起來做飯，做好後，端到樓上來給王英吃。
王英喝著粥，說：“你以後早上不用起來給我弄，我自己吃點粥，吃個雞蛋就可以了，你多睡會兒。”
“也不費事。”趙雲升笑著說。
王英看看趙雲升，心想，要是她和趙雲升調換一下身份，自己恐怕是做不到他這份兒上的。王英甚至有點擔心，趙雲升這樣對她照顧過頭，而從她這沒有得到相等的回應後，會不會很快就把愛意消磨光。
吃過早飯，才七點四十，王英步行去上班。上班路上，王英還在想，自己或許應該對趙雲升更好一點，但她又想不出自己該怎麽對他更好。為他織毛衣，做衣服，現在她沒時間，生活上也都是他在照顧自己……
王英想到明天就是十號，是發工資的日子，或許她可以送他一個禮物。就這麽胡思亂想地到了廠，進了車間，王英就把趙雲升拋到腦後，一心撲在工作上了。
今天的工作比昨天順利得多，王英被職工們叫過去的頻率變了小，她也有空閑給需要幫忙的同志幫忙。萬事開頭難，一旦運作開了，職工們都熟悉工作流程，進展就很順利，照他們現在這樣的生產速度，不出意外，年前完成指標是沒問題的。
-
王慧在服裝廠，卻不那麽順利。今天是她上班的第四天，前面三天她沒有一天完成生產指標。
進廠的時候，王慧說自己縫紉機用得很熟練，平時在家衣服也都是自己做。車間主任便按照熟練工給她分指標，結果第一天，她只完成了三分之一。
車間主任心裏對王慧有點不滿，但念著她年紀小，又是才來的，說了她兩句，給她調整了第二天的指標，先暫時照學徒工來。沒想到，她還是沒能完成。
王慧完不成的指標，要分到和她在一個小組的同事，那誰能願意？再加上她們本來就和杜文秀要好，聽說過王慧的“大名”，對她就更不客氣了。
今天，車間主任又照學徒工給王慧分指標，她小組的同事就抗議了。
“主任，我們小組不要學徒工。”
“就是，憑什麽啊，我們現在每天要多做好幾件。”
他們的車間主任和杜建國比較熟悉，他和杜建國的父親曾經共事過，對王慧有幾分照顧。王慧之前覺得自己運氣好，遇到一個好領導，沒想到卻被同事刁難了。
王慧前世一天班都沒上過，這時候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只好可憐巴巴地看著車間主任。
王慧自己或許都沒有意識到她在用什麽“武器”，她已經習慣這麽做了，兩輩子都是這麽過來的。但別人卻看得清清楚楚，越發對她不滿。
車間主任今年四十多快五十了，家裏也有個女兒和王慧差不多大，他為人正直，是一點都沒往歪處想。但他不想，不代表別人不說。
服裝廠一些老油條，當著車間主任面就說：“主任，您別是看人家小媳婦年輕漂亮，跟你撒撒嬌，你就偏心了！”
一句話，就把車間主任給說傻了。
“別瞎說！我就看她新來的，想著給她幾天習慣，到你們嘴裏成什麽了！你們難道就是第一天就成熟練 工的！都是一個集體，要互相幫助！”車間主任臉都氣紅了。
“那也要有個時限、有個度！還應該把我們小組的指標降低。”職工也不讓，說是一個集體，但是誰願意比旁人多幹活？他們現在做的衣服就是一種寬大的罩衫，冬天穿在棉襖外面，很簡單的，連這種都做不好，還到服裝廠上什麽班？
“就這個星期！”車間主任說完又沖王慧說，“還有你，快點熟練起來，來這裏頂班，就要好好做！不熟練的地方就多練，看看旁的同志是怎麽工作的！跟人家學學，不行就回去！”
王慧也傻眼了，沒想到，前兩天還對他和顏悅色的車間主任，突然對她這麽兇。
王慧旁邊工位的女同志鄙夷地看了王慧一眼，她最討厭這種女人，都什麽年代了，還動不動賣弄姿色。呸！現在都是勞動人民，勞動最光榮，這種女人應該拉出去槍斃！她把縫紉機踩得飛快，縫紉機的針頭噠噠噠在布料上留下一排整齊的針腳。
被領導罵，被同事排擠，王慧又生氣又委屈，人也懵了一整天，以至於當天連學徒工的指標又沒完成，還做錯了一件。
下班前，王慧又被同事告了一狀，車間主任哪敢再維護她，生怕被人扣上作風問題的帽子，又把王慧給罵了一頓。
王慧哪受過這種委屈，被車間主任罵得直哭，她越哭，別的同事就越討厭她。
王慧頂著哭紅的眼下班，看見杜建國的那一刻，就想撲進他懷裏。但是這是在廠門口，她不敢。
“怎麽了這是？”杜建國和同事們一起推著車出來的，見王慧這樣，別的同事互相使著眼色離開了。
王慧帶著哭腔說：“他們都欺負我。”
“上車回家再說。”杜建國心裏起了一陣煩，覺得王慧有點太沒用了，哪有人上班上哭了的。
兩人一到家，王慧還沒來得及向杜建國訴苦，就被杜建國的奶奶喊去燒晚飯。
王慧上了一天班，哪裏還想燒飯，她就非拉著杜建國一起。杜建國也想偷會兒懶，但是王慧哭哭啼啼的，他沒辦法只好跟著她去廚房。
王慧一邊燒飯，一邊訴說著自己在廠裏多辛苦，同事們還都欺負她。
杜建國說：“那你指標沒完成，人家肯定不高興的。家裏也有縫紉機，你多練練吧。”
“你怎麽向著外人啊！我在外面都被人欺負死了，你都不知道安慰我幾句！”王慧又生氣了。
“我不是向著外人，將心比心不知道啊？要是有人在工作上拖你後腿，你受得了？”杜建國覺得王慧真是年紀太小了，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知道。
杜建國這麽一說，王慧就懂了，但是懂歸懂，心裏還是不開心。
吃過晚飯，王慧把鍋碗瓢盆收拾了，回房真的開始練縫紉技術。她坐在縫紉機前沒多久，她的腿就凍僵了。
“建國哥，我腿冷，你把熱水袋給我用用吧。”王慧說。
杜建國不情願地把熱水袋從被窩裏拿出來說：“喏，給你。”
“你給我送來啊！”王慧說。
“你自己來拿，我這熱水袋給你了，再出被窩，被窩裏熱氣都要跑光了。”杜建國說。
王慧只好自己去拿，她把熱水袋放在腿上，才覺得緩和點，又繼續練走線。
杜建國自己叫王慧多練習的，現在他又覺得縫紉機的聲音太吵，在床上煩躁得翻來覆去。
“還要搞多久啊，睡覺吧。”半個小時後，杜建國忍無可忍地說。
“我再練練，你先睡吧。”王慧說。
“你那吵死了，我怎麽睡。”杜建國翻來覆去的，把被窩裏熱氣都翻沒了，心裏更煩。
王慧聽出杜建國話裏的不耐煩，也生氣，轉頭沖杜建國說：“練也是你讓我練的，現在又嫌我煩，我在單位被人欺負，回來還要被你欺負！”
杜建國不想跟王慧吵架，索性翻了個身，背對她。王慧看他這樣更生氣，一整天堆積在心裏的委屈完全爆發出來，她拿起手上的熱水袋朝杜建國砸去。
這一下，正好砸在杜建國的後腦勺，王慧本來是想砸他後背的，沒想到砸到後腦勺了，自己也嚇一跳。
杜建國後腦勺被砸，吃了疼，暴跳起來：“王慧你瘋了啊！砸我幹什麽！你自己沒用，在廠裏受氣，回來拿我撒氣呢！”
這是王慧兩輩子第一次見杜建國發火，她有點被嚇到了，怔怔地看著他。
孫巧玲聽到他們這邊的動靜，過來敲門。
“大晚上不睡覺，吵什麽！”孫巧玲說。
杜建國朝房門看看，說：“沒事媽，我們鬧著玩呢。”
“快點睡覺，燈開到現在，電費不要錢！”孫巧玲沒好氣地說。
杜建國啪得一聲把電線拉了，王慧坐在縫紉機前，眼前一片黑暗。很快她就開始啜泣，感覺兩輩子都沒受過這種委屈。
床上的杜建國，抱著熱水袋，背對著王慧，聽著她的啜泣聲，越聽越煩，故意不去理他。
王慧見杜建國不理她，心裏更加委屈，眼淚越哭越多，見杜建國還是無動於衷，她便哭著開了門，跑了出去。
杜建國見王慧跑出去了，才慌起來。等他穿好衣服追出去時，院門大開，王慧跑出去了。
孫巧玲從房裏出來：“你們大晚上鬧什麽呢！”
“慧慧跑了！”杜建國說。
“啊？那你還不去追！”孫巧玲跑到院門口，東西兩邊都沒見到王慧。
杜建國騎上自信車，朝老王家方向去追王慧，沒多久就追到了正在一邊哭、一邊朝前跑的王慧。
“慧慧！上車來，回家去！”杜建國說。
王慧不理他，只顧超前跑，吃了一嘴冷風。杜建國把自行車停下，去拉王慧，王慧把他的手甩開，不讓他碰。
“不要鬧了！快跟我家去！”杜建國怕王慧鬧回娘家去，鬧得難看。
“我不回去，我要回我自己家。”王慧哭道。
“什麽你自己家，杜家才是你家。”杜建國想要去摟王慧被她躲開了。
“那不是我家，你自己睡在床上，把燈關了，把我留在床下，你什麽意思呢？不就是趕我走！我走還不行嗎！”王慧心裏覺得今天所受的委屈加起來都沒有最後杜建國把燈關了，把她留在床下受的委屈更大。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著燈關了，你就上床去的。”杜建國說。
“呸，你喊都沒喊我一聲，我坐在那裏哭了多久，你耳朵聾了嗎？”王慧越想越委屈，拼命地朝前跑。
杜建國只能往回走走，把自行車又騎上，再去追王慧。
“都是我不好，你不要鬧了，跟我回去吧，這麽晚，你鬧回娘家，不是叫爸媽擔心嗎？”杜建國說。
王慧這時候卻只想回家，杜建國說什麽她都聽不進去。
杜建國要顧著自行車，沒辦法把王慧弄回去，只能一路跟著她回到老王家。
走到老王家巷口的時候，杜建國幽幽地說：“王慧，你非要把我弄得這麽難堪是嗎？你大晚上跑回來，讓爸媽以後怎麽看我？”
王慧感覺自己的心像被針紮過的一樣，她站住腳步，說：“那你呢？杜建國，說愛我，對我好，讓我不受委屈的是誰？我在你家受了多少委屈，你看不到嗎？不管她們對我怎麽刁難，為了你，我都忍了，可你呢？你為什麽要關燈？別說你是為了讓我上床，我知道不是。”
杜建國心裏也覺得自己不應該把燈關了，又冷又黑，王慧肯定害怕。但那也是因為王慧先砸他了。
“今晚都是我的錯，我向你賠罪，你跟我回家吧，別叫爸媽擔心，也別叫我媽在家擔心了。”杜建國說。
王慧不吱聲，杜建國把車停在一旁，大晚上，四下沒人，他把王慧抱進壞裏。
“好慧慧，跟我回去吧，我以後肯定不這樣了，我保證不會這樣了。”杜建國說。
“真的嗎？要是你下次還這樣呢？”王慧說。
“那你就打我，罵我，怎麽樣都行。”杜建國現在只想把王慧給哄回家，什麽好聽的話都往外說。
“我可不敢。”王慧說著，心裏已經動搖。晚風吹幹她臉上的淚，也把她吹得有幾分清醒，畢竟她還是愛著杜建國，愛他的人，也愛未來他能帶給自己的好日子。
“你怎麽不敢，剛才在家也拿熱水袋砸我呢，我後腦勺現在還疼呢。”杜建國說。
“真的還疼啊？”王慧說。
“嗯，你就放心我，讓我這麽疼嗎？”杜建國說。
王慧到底被杜建國給哄了回去，孫巧玲一直聽著外頭的動靜，知道兩人都回來了，她沒有露面。
王慧和杜建國回到房間就上了床，一夜過後，兩夫妻看上去又和好了。
星期五，十二月十號，王英他們單位發工資，王英拿到了她這輩子第一份工資，三十四塊。
拿到工資後，王英就在想，這個工資要不要上交給陳秀琴，她感覺趙家好像沒有這個“氣氛”。前世在杜家，王英的工資是要交一半給孫巧玲的，交了好幾年。也不光杜家，很多不分家的家庭，小輩都是要上交工資給父母。
晚上，趙雲升來接王英下班，王英問他：“我今天發工資了，要不要上交啊？”
“上交？給誰？”趙雲升問。
聽趙雲升這麽說，王英覺得那應該是不用上交的，不過為了以防萬一，王英還是說：“給爸媽啊，還能給誰。”
“不用交。”趙雲升說，“結婚前，我媽就跟我說過了，以後我們的錢就自己留著。”
“那我知道了。”王英說著，心想，那她就用這第一個月的工資，給趙雲升買個禮物吧，買什麽好呢，她好像還沒給人買過禮物呢。
“走吧，上車回家。”趙雲升說。
兩人到家後，趙雲升照例把熱水都準備好了。在王英洗腳的時候，趙雲升開了高腳櫥，從裏面拿了個信封，有點不好意思地遞給王英。
“這是什麽？”王英接過來問。
“咳咳，是我的工資。”趙雲升摸了摸鼻子，“沒存下多少，買書、買相機、買膠卷都花了，只剩這些。”
“給我？”王英有點詫異。
“嗯，別嫌少，以後還賺呢。”趙雲升說。
王英打開信封，粗略看了一眼，確實沒多少，大概二兩三百塊錢。
“怎麽突然想起來把工資給我了……”王英捏著這一沓錢，心裏感覺挺開心，就是樸素的女人拿著丈夫工資的開心。
趙雲升說：“借給朋友二百，他才還我。正好今天發工資，就一起給你了。”
王英本來想著不收趙雲升的錢呢，一聽說他借朋友二百，覺得她還是收著吧。
“那我收下啦？你自己留了零花吧？”王英說。
“我留了，你收下，以後我的錢也都給你！”趙雲升說。
王英笑笑：“我們不是一體的麽，還要分你我？”
這話趙雲升喜歡，他走過去親王英，然後又說：“不光錢給你，我的小說版權也都給你。”
王英笑：“這下，我要拿小鞭子，在你後面催著你寫了！鞭策你早點成為大作家，我就等著數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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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英七點五十到廠裏，直接去車間。更衣室裏，上早班的同事也已經到了, 大家互相打過招呼後，一起去車間。
方紅軍給他們簡單開了早會，生產正式開始。
王英的主要工作是調配生產原材料，監督生產過程, 確保每個環節都不出錯。
第一天十二個小時班上下來，她幾乎沒有閑過。不管事先做的準備有多充足，培訓得多好，真正開始做事, 還是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
在這一天的磨合中，也讓四車間的人認識到了不一樣的王組長。最大的感受就是王組長的脾氣是真的好，不管遇到什麽事，她都不生氣, 而是想著第一時間先解決問題。不像有些領導，遇到事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罵人、再追責、偶爾還要扣帽子，就是不解決問題……
晚上八點十幾分王英才下班，在更衣室換好衣服，一出廠房，就感覺一陣冷風往她骨頭裏吹。
北崇的冬天總有風, 王英裹緊身上的棉襖，下巴縮進圍巾裏, 朝廠門口去。
王英看見傳達室門口停著一輛自行車，傳達室的窗口倒映著兩個身影，其中一個是門衛, 另一個應該是趙雲升。
王英走近，敲了敲窗戶玻璃，門衛把窗戶推開，看見王英：“喲，王組長下班了，你愛人在這等你呢。”
“謝了啊叔，那我們先走了。”趙雲升對門衛說。
“別客氣，這大冷天的，在外面等多受罪，你們慢走。”門衛朝王英擺擺手。
“您辛苦了。”王英沖他笑笑。
趙雲升從傳達室出來，笑著說：“咱們回家吧。”
“你等多久了，下次可以稍微晚點來。”王英說。
“沒多久，在家也沒事，來，上車。”趙雲升跨上自行車，長腿撐地。
王英坐上自行車，出了廠門，她緊緊地抱著趙雲升的腰。
冬夜寒冷，路上沒什麽人，出了副食品廠的範圍，也沒有路燈。只有趙雲升自行車前的手電筒，照亮他們回家的路。
好在離家不遠，騎車不到十分鐘就到家。
“冷吧，感覺今年的冬天來得早。”趙雲升邊鎖自行車邊說。
“嗯，冷。”王英站在旁邊等趙雲升。
“走，上樓去，我熱水都打上去了，你趕緊用熱水洗洗臉，燙燙腳。”趙雲升攬著王英上樓，兩人小跑著上樓。
到樓上，趙雲升就忙著給王英倒洗臉水。
“來，先洗臉吧。”趙雲升把毛巾丟進冒著熱氣的洗臉盆裏，喊王英。
王英把毛巾淘了淘，溫熱的毛巾貼上臉的那一刻，幸福好像也具象化了。
王英洗漱後，鉆進被窩，趙雲升早就把熱水袋放好，被窩裏暖融融的。趙雲升在王英洗漱過後，自己才洗漱，然後又把水給倒了，才上床來。
趙雲升一鉆進被窩，王英就靠上去抱他，窩在他懷裏。
“累了吧？”趙雲升撫著王英的背。
王英輕輕嗯了一聲。
“早點睡，明早還要早起。”趙雲升溫聲細語。
王英其實想說些感謝的話，感謝趙雲升去接她，也感謝他無微不至地照顧。但她實在不擅長，又覺得說了或許反而顯得生分，就沒開口，只是越發往趙雲升懷裏貼，貼得密不可分。
趙雲升輕笑兩聲，他感受到了王英沒說出口的感謝。
寒風再冷，也吹不進兩人的被窩，累了一天的王英很快就在趙雲升懷裏睡著了。
早上也是趙雲升先起來做飯，做好後，端到樓上來給王英吃。
王英喝著粥，說：“你以後早上不用起來給我弄，我自己吃點粥，吃個雞蛋就可以了，你多睡會兒。”
“也不費事。”趙雲升笑著說。
王英看看趙雲升，心想，要是她和趙雲升調換一下身份，自己恐怕是做不到他這份兒上的。王英甚至有點擔心，趙雲升這樣對她照顧過頭，而從她這沒有得到相等的回應後，會不會很快就把愛意消磨光。
吃過早飯，才七點四十，王英步行去上班。上班路上，王英還在想，自己或許應該對趙雲升更好一點，但她又想不出自己該怎麽對他更好。為他織毛衣，做衣服，現在她沒時間，生活上也都是他在照顧自己……
王英想到明天就是十號，是發工資的日子，或許她可以送他一個禮物。就這麽胡思亂想地到了廠，進了車間，王英就把趙雲升拋到腦後，一心撲在工作上了。
今天的工作比昨天順利得多，王英被職工們叫過去的頻率變了小，她也有空閑給需要幫忙的同志幫忙。萬事開頭難，一旦運作開了，職工們都熟悉工作流程，進展就很順利，照他們現在這樣的生產速度，不出意外，年前完成指標是沒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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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慧在服裝廠，卻不那麽順利。今天是她上班的第四天，前面三天她沒有一天完成生產指標。
進廠的時候，王慧說自己縫紉機用得很熟練，平時在家衣服也都是自己做。車間主任便按照熟練工給她分指標，結果第一天，她只完成了三分之一。
車間主任心裏對王慧有點不滿，但念著她年紀小，又是才來的，說了她兩句，給她調整了第二天的指標，先暫時照學徒工來。沒想到，她還是沒能完成。
王慧完不成的指標，要分到和她在一個小組的同事，那誰能願意？再加上她們本來就和杜文秀要好，聽說過王慧的“大名”，對她就更不客氣了。
今天，車間主任又照學徒工給王慧分指標，她小組的同事就抗議了。
“主任，我們小組不要學徒工。”
“就是，憑什麽啊，我們現在每天要多做好幾件。”
他們的車間主任和杜建國比較熟悉，他和杜建國的父親曾經共事過，對王慧有幾分照顧。王慧之前覺得自己運氣好，遇到一個好領導，沒想到卻被同事刁難了。
王慧前世一天班都沒上過，這時候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只好可憐巴巴地看著車間主任。
王慧自己或許都沒有意識到她在用什麽“武器”，她已經習慣這麽做了，兩輩子都是這麽過來的。但別人卻看得清清楚楚，越發對她不滿。
車間主任今年四十多快五十了，家裏也有個女兒和王慧差不多大，他為人正直，是一點都沒往歪處想。但他不想，不代表別人不說。
服裝廠一些老油條，當著車間主任面就說：“主任，您別是看人家小媳婦年輕漂亮，跟你撒撒嬌，你就偏心了！”
一句話，就把車間主任給說傻了。
“別瞎說！我就看她新來的，想著給她幾天習慣，到你們嘴裏成什麽了！你們難道就是第一天就成熟練 工的！都是一個集體，要互相幫助！”車間主任臉都氣紅了。
“那也要有個時限、有個度！還應該把我們小組的指標降低。”職工也不讓，說是一個集體，但是誰願意比旁人多幹活？他們現在做的衣服就是一種寬大的罩衫，冬天穿在棉襖外面，很簡單的，連這種都做不好，還到服裝廠上什麽班？
“就這個星期！”車間主任說完又沖王慧說，“還有你，快點熟練起來，來這裏頂班，就要好好做！不熟練的地方就多練，看看旁的同志是怎麽工作的！跟人家學學，不行就回去！”
王慧也傻眼了，沒想到，前兩天還對他和顏悅色的車間主任，突然對她這麽兇。
王慧旁邊工位的女同志鄙夷地看了王慧一眼，她最討厭這種女人，都什麽年代了，還動不動賣弄姿色。呸！現在都是勞動人民，勞動最光榮，這種女人應該拉出去槍斃！她把縫紉機踩得飛快，縫紉機的針頭噠噠噠在布料上留下一排整齊的針腳。
被領導罵，被同事排擠，王慧又生氣又委屈，人也懵了一整天，以至於當天連學徒工的指標又沒完成，還做錯了一件。
下班前，王慧又被同事告了一狀，車間主任哪敢再維護她，生怕被人扣上作風問題的帽子，又把王慧給罵了一頓。
王慧哪受過這種委屈，被車間主任罵得直哭，她越哭，別的同事就越討厭她。
王慧頂著哭紅的眼下班，看見杜建國的那一刻，就想撲進他懷裏。但是這是在廠門口，她不敢。
“怎麽了這是？”杜建國和同事們一起推著車出來的，見王慧這樣，別的同事互相使著眼色離開了。
王慧帶著哭腔說：“他們都欺負我。”
“上車回家再說。”杜建國心裏起了一陣煩，覺得王慧有點太沒用了，哪有人上班上哭了的。
兩人一到家，王慧還沒來得及向杜建國訴苦，就被杜建國的奶奶喊去燒晚飯。
王慧上了一天班，哪裏還想燒飯，她就非拉著杜建國一起。杜建國也想偷會兒懶，但是王慧哭哭啼啼的，他沒辦法只好跟著她去廚房。
王慧一邊燒飯，一邊訴說著自己在廠裏多辛苦，同事們還都欺負她。
杜建國說：“那你指標沒完成，人家肯定不高興的。家裏也有縫紉機，你多練練吧。”
“你怎麽向著外人啊！我在外面都被人欺負死了，你都不知道安慰我幾句！”王慧又生氣了。
“我不是向著外人，將心比心不知道啊？要是有人在工作上拖你後腿，你受得了？”杜建國覺得王慧真是年紀太小了，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知道。
杜建國這麽一說，王慧就懂了，但是懂歸懂，心裏還是不開心。
吃過晚飯，王慧把鍋碗瓢盆收拾了，回房真的開始練縫紉技術。她坐在縫紉機前沒多久，她的腿就凍僵了。
“建國哥，我腿冷，你把熱水袋給我用用吧。”王慧說。
杜建國不情願地把熱水袋從被窩裏拿出來說：“喏，給你。”
“你給我送來啊！”王慧說。
“你自己來拿，我這熱水袋給你了，再出被窩，被窩裏熱氣都要跑光了。”杜建國說。
王慧只好自己去拿，她把熱水袋放在腿上，才覺得緩和點，又繼續練走線。
杜建國自己叫王慧多練習的，現在他又覺得縫紉機的聲音太吵，在床上煩躁得翻來覆去。
“還要搞多久啊，睡覺吧。”半個小時後，杜建國忍無可忍地說。
“我再練練，你先睡吧。”王慧說。
“你那吵死了，我怎麽睡。”杜建國翻來覆去的，把被窩裏熱氣都翻沒了，心裏更煩。
王慧聽出杜建國話裏的不耐煩，也生氣，轉頭沖杜建國說：“練也是你讓我練的，現在又嫌我煩，我在單位被人欺負，回來還要被你欺負！”
杜建國不想跟王慧吵架，索性翻了個身，背對她。王慧看他這樣更生氣，一整天堆積在心裏的委屈完全爆發出來，她拿起手上的熱水袋朝杜建國砸去。
這一下，正好砸在杜建國的後腦勺，王慧本來是想砸他後背的，沒想到砸到後腦勺了，自己也嚇一跳。
杜建國後腦勺被砸，吃了疼，暴跳起來：“王慧你瘋了啊！砸我幹什麽！你自己沒用，在廠裏受氣，回來拿我撒氣呢！”
這是王慧兩輩子第一次見杜建國發火，她有點被嚇到了，怔怔地看著他。
孫巧玲聽到他們這邊的動靜，過來敲門。
“大晚上不睡覺，吵什麽！”孫巧玲說。
杜建國朝房門看看，說：“沒事媽，我們鬧著玩呢。”
“快點睡覺，燈開到現在，電費不要錢！”孫巧玲沒好氣地說。
杜建國啪得一聲把電線拉了，王慧坐在縫紉機前，眼前一片黑暗。很快她就開始啜泣，感覺兩輩子都沒受過這種委屈。
床上的杜建國，抱著熱水袋，背對著王慧，聽著她的啜泣聲，越聽越煩，故意不去理他。
王慧見杜建國不理她，心裏更加委屈，眼淚越哭越多，見杜建國還是無動於衷，她便哭著開了門，跑了出去。
杜建國見王慧跑出去了，才慌起來。等他穿好衣服追出去時，院門大開，王慧跑出去了。
孫巧玲從房裏出來：“你們大晚上鬧什麽呢！”
“慧慧跑了！”杜建國說。
“啊？那你還不去追！”孫巧玲跑到院門口，東西兩邊都沒見到王慧。
杜建國騎上自信車，朝老王家方向去追王慧，沒多久就追到了正在一邊哭、一邊朝前跑的王慧。
“慧慧！上車來，回家去！”杜建國說。
王慧不理他，只顧超前跑，吃了一嘴冷風。杜建國把自行車停下，去拉王慧，王慧把他的手甩開，不讓他碰。
“不要鬧了！快跟我家去！”杜建國怕王慧鬧回娘家去，鬧得難看。
“我不回去，我要回我自己家。”王慧哭道。
“什麽你自己家，杜家才是你家。”杜建國想要去摟王慧被她躲開了。
“那不是我家，你自己睡在床上，把燈關了，把我留在床下，你什麽意思呢？不就是趕我走！我走還不行嗎！”王慧心裏覺得今天所受的委屈加起來都沒有最後杜建國把燈關了，把她留在床下受的委屈更大。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著燈關了，你就上床去的。”杜建國說。
“呸，你喊都沒喊我一聲，我坐在那裏哭了多久，你耳朵聾了嗎？”王慧越想越委屈，拼命地朝前跑。
杜建國只能往回走走，把自行車又騎上，再去追王慧。
“都是我不好，你不要鬧了，跟我回去吧，這麽晚，你鬧回娘家，不是叫爸媽擔心嗎？”杜建國說。
王慧這時候卻只想回家，杜建國說什麽她都聽不進去。
杜建國要顧著自行車，沒辦法把王慧弄回去，只能一路跟著她回到老王家。
走到老王家巷口的時候，杜建國幽幽地說：“王慧，你非要把我弄得這麽難堪是嗎？你大晚上跑回來，讓爸媽以後怎麽看我？”
王慧感覺自己的心像被針紮過的一樣，她站住腳步，說：“那你呢？杜建國，說愛我，對我好，讓我不受委屈的是誰？我在你家受了多少委屈，你看不到嗎？不管她們對我怎麽刁難，為了你，我都忍了，可你呢？你為什麽要關燈？別說你是為了讓我上床，我知道不是。”
杜建國心裏也覺得自己不應該把燈關了，又冷又黑，王慧肯定害怕。但那也是因為王慧先砸他了。
“今晚都是我的錯，我向你賠罪，你跟我回家吧，別叫爸媽擔心，也別叫我媽在家擔心了。”杜建國說。
王慧不吱聲，杜建國把車停在一旁，大晚上，四下沒人，他把王慧抱進壞裏。
“好慧慧，跟我回去吧，我以後肯定不這樣了，我保證不會這樣了。”杜建國說。
“真的嗎？要是你下次還這樣呢？”王慧說。
“那你就打我，罵我，怎麽樣都行。”杜建國現在只想把王慧給哄回家，什麽好聽的話都往外說。
“我可不敢。”王慧說著，心裏已經動搖。晚風吹幹她臉上的淚，也把她吹得有幾分清醒，畢竟她還是愛著杜建國，愛他的人，也愛未來他能帶給自己的好日子。
“你怎麽不敢，剛才在家也拿熱水袋砸我呢，我後腦勺現在還疼呢。”杜建國說。
“真的還疼啊？”王慧說。
“嗯，你就放心我，讓我這麽疼嗎？”杜建國說。
王慧到底被杜建國給哄了回去，孫巧玲一直聽著外頭的動靜，知道兩人都回來了，她沒有露面。
王慧和杜建國回到房間就上了床，一夜過後，兩夫妻看上去又和好了。
星期五，十二月十號，王英他們單位發工資，王英拿到了她這輩子第一份工資，三十四塊。
拿到工資後，王英就在想，這個工資要不要上交給陳秀琴，她感覺趙家好像沒有這個“氣氛”。前世在杜家，王英的工資是要交一半給孫巧玲的，交了好幾年。也不光杜家，很多不分家的家庭，小輩都是要上交工資給父母。
晚上，趙雲升來接王英下班，王英問他：“我今天發工資了，要不要上交啊？”
“上交？給誰？”趙雲升問。
聽趙雲升這麽說，王英覺得那應該是不用上交的，不過為了以防萬一，王英還是說：“給爸媽啊，還能給誰。”
“不用交。”趙雲升說，“結婚前，我媽就跟我說過了，以後我們的錢就自己留著。”
“那我知道了。”王英說著，心想，那她就用這第一個月的工資，給趙雲升買個禮物吧，買什麽好呢，她好像還沒給人買過禮物呢。
“走吧，上車回家。”趙雲升說。
兩人到家後，趙雲升照例把熱水都準備好了。在王英洗腳的時候，趙雲升開了高腳櫥，從裏面拿了個信封，有點不好意思地遞給王英。
“這是什麽？”王英接過來問。
“咳咳，是我的工資。”趙雲升摸了摸鼻子，“沒存下多少，買書、買相機、買膠卷都花了，只剩這些。”
“給我？”王英有點詫異。
“嗯，別嫌少，以後還賺呢。”趙雲升說。
王英打開信封，粗略看了一眼，確實沒多少，大概二兩三百塊錢。
“怎麽突然想起來把工資給我了……”王英捏著這一沓錢，心裏感覺挺開心，就是樸素的女人拿著丈夫工資的開心。
趙雲升說：“借給朋友二百，他才還我。正好今天發工資，就一起給你了。”
王英本來想著不收趙雲升的錢呢，一聽說他借朋友二百，覺得她還是收著吧。
“那我收下啦？你自己留了零花吧？”王英說。
“我留了，你收下，以後我的錢也都給你！”趙雲升說。
王英笑笑：“我們不是一體的麽，還要分你我？”
這話趙雲升喜歡，他走過去親王英，然後又說：“不光錢給你，我的小說版權也都給你。”
王英笑：“這下，我要拿小鞭子，在你後面催著你寫了！鞭策你早點成為大作家，我就等著數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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