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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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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月亮

2020

越長大越明白,眼淚是世上最沒用的東西。小時候家人讓著你,長大後他們會因為哭泣討厭你,而本就牽強的陌生人會加倍厭惡你,安慰像藏在心口的珍寶,他們不願給予,他們大手一揮,嘲笑譏諷就如颶風襲來。

丁知樂坐在石階,哭聲壓抑,因為是月中,月亮又圓又亮,怕這狼狽模樣被別人瞧見,她的動靜比貓還小。

禾安的秋天風大,衛衣抵不住,她雙臂抱在一處,沈默得像一尊雕塑。

丁凱莉說沒有比較就沒有嫉妒和傷心,她說的很多話都有哲理,但這句話丁知樂不認同,情緒是人類本能,不允許傷心就像不允許喝水,這沒有道理的。

幸福沒有標準答案,仔細去想丁知樂沒有什麽不幸福的,媽媽愛她,爸爸性格不好但還算愛她,交的朋友都是真心喜歡她的,不過就是小小挫折,淚水一擦快樂就來了……

但丁知樂實在不勇敢,越想控制哭聲越哭得厲害。

這半學期水逆,每天都像被蒸鍋燜煮,剛開學時失眠,褪黑素維生素B以及舍友的土方子試了一遍,雷打不動地淩晨兩點半入睡,趕早八時像極了阿飄,還是頭痛到炸裂的飄。

精神領域是無意識折磨,身體領域是自我折磨。本就愛好重口的丁知樂,每餐加麻加辣加醋,腸胃炎掛水掛了小一周,後來又重感冒,幾番折騰之下,體重跌到九十。丁凱莉看出丁知樂消瘦,給她多打了生活費,窮人乍富,丁知樂一時控制不住,三天花掉一千多。

丁凱莉不在生活方面約束丁知樂,只要提出沒錢,下一秒就會彈出轉賬信息,但丁知樂做不慣富家女,更無法忽視丁凱莉各地奔波的不易,只好守著一堆快遞安排泡面計劃。

大學生活四年,丁凱莉早與周有才協商好,奇數年份周有才負責生活費,偶數年份丁凱莉負責,既然是計劃,必然有回旋餘地,要是放在早幾年,丁知樂早就裝乖賣慘求她爹了……

現在的丁知樂卻做不來,人長大後會有羞恥感,這種感覺因地點和所處身份階段變革,心理狀態可能跟不上,但下意識的行動不允許,換句通俗的話說,人長大後就會裝了。

長大了的丁知樂不會輕易向周有才服軟,更不會把丁凱莉的面子丟到旁邊,她有倔強的“骨氣”。

這種“骨氣”強大,被貓咬傷,自己坐車紮了五針,兼職遭遇不公,她沒有在人前說過一句,更沒有在哪個親近人面前掉過一滴淚。

黑暗濃縮成無數個影子,風的嘶吼中,偷偷埋掉的情緒瞬間死灰覆生,無窮無盡的眼淚吞吐著數不清、透不完的委屈,丁知樂的心像被小刀圍攻,絞到一處,血肉分成碎片。

掌心的鮮血凝固,可神經狡詐,總在她耳畔提醒她,受傷的是這處。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腿部的疼痛已麻木,丁知樂沒受傷的手掌撐地,慢悠悠站起的那刻,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慌張中,丁知樂胡亂點了接聽,下一秒清朗的男聲就傳來:“最近怎麽樣?”

最近怎麽樣?糟糕透了。

丁知樂沒說出牢騷,倒抽涼氣:“挺好的,你怎麽樣?”

對面像是網絡不佳,可撥打的是手機號碼,除非在大山或野地,不至於通信不佳,丁知樂等待的幾十秒,對面的沈默像極了看戲的審判。

“感冒了嗎?”

剛才哭過,喉嚨就算不像卡痰,鼻音也騙不了人,況且是那麽熟悉彼此的人。

“好得不能再好了,好吃好喝,天天小床一躺,不是追劇就是打游戲。”

“是嗎?”他試探的意味明顯,“怎麽舒服怎麽來,只要按你的想法。”

右手受傷,左手舉不慣手機,不知不覺又騰到右手,傷口被手機殼摩挲又疼起來:“嘶……對……你這話說的不能再正確了,人生嘛,活得開心最重要。”

“丁知樂,你沒喝假酒吧?”

丁知樂手還在疼:“喝什麽酒喝酒……你能不能不用有色眼鏡看人,我酒量是差點,但頻率控制得很好的,只有在開心的時候才會喝。”

電話另一頭陷入沈默,隨後通話結束,正當丁知樂納悶時,視頻通話被聯通。

語音電話能隨便打,視頻通話不能隨便,況且丁知樂現在這幅鬼樣子,讓誰瞧見也不能讓他瞧見,電話邀請當即被拒絕。

“男女授受不親,視頻通話距離太近,我舍友很八卦的,她們會以為……我有暧昧對象,不行不行。”

楊文帆打字:“是嗎?”

“你是十萬個為什麽嗎?”

“丁知樂,你不會正在和暧昧對象幽會吧?”

這種話不叫挑釁,這是赤裸裸的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丁知樂當即撥去電話自證清白。

“什麽叫幽會?你看清楚好不好,這裏只有我自己。”微弱的燈光來自超市內部,皎皎明月勉強可證丁知樂清白。

丁知樂心裏揣著動彈的兔子,想到燈光昏暗,自證的十幾秒,即便楊文帆長了透視眼,也看不出她眼睛又腫又紅,撲騰的心跳又慢下來。

攝像頭翻轉,留給楊文帆的是黑漆漆水泥地。

“你不是說躺在床上打游戲嗎?”

丁知樂:“戰績太出色,怕別人嫉妒,特意散步避風頭。”

“你自己出來就不怕你舍友誤會了?”

“你這叫什麽話?我又勇敢又有個性,獨自一人散步的行為簡直和我不要太配,況且大學生,每個人都是獨立個體,別人誤會和我想之間並不沖突。”

楊文帆嘆氣:“好吧,我道歉,為我的愚昧無知。”

丁知樂還想嘲諷他,他那邊又扯出新話題:“你最近化妝技術見長,眼睛也塗了腮紅。”

丁知樂簡直要炸毛,他是真無知還是純心嘲諷自己:“我沒化妝,你近視度數變深了。”

“好,對不起。”

“既然明白自己愚昧無知,為什麽問題還問個不停,顯得你更愚昧更無知了。”

“好,你說得有道理。”

“既然知道有道理,那就下課好好反思,丁老師的課雖然不收費,但效果十分尤其特別管用。”

楊文帆笑了:“丁知樂,你不會真喝假酒了吧?”

丁知樂裝腔作勢地咳嗽:“我什麽時候喝過假酒,喝真酒都不會胡言亂語好不好,請不要隨便汙蔑小丁老師。”

“你確定?”

丁知樂的底氣瞬間散作顆粒:“不是很確定,應該不會特離譜。”

兩人太久沒聯絡,話冷下來話題不好找,伴隨著丁知樂的咳嗽和楊文帆的沈思,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對話並沒有結束。

許久過後,楊文帆先開口:“葛阿姨上周體檢查出了子宮囊腫,下周二要安排手術。”

和周有才斷聯,丁知樂和葛歡這個後媽的互動只停留在朋友圈點讚,曬出來的生活是想讓人知道的,藏起來的不主動去問永遠不知道。

丁知樂完全不知道葛歡生病。

“沒事兒吧?”丁知樂還是緊張的。

楊文帆回答:“沒有大問題,需要好好休養。”

葛歡生病,周有才工作忙,周有才和葛歡的雙親均不在身邊,周溪還那麽小,丁知樂不由得擔心:“周溪誰來照顧的?”

“賈奶奶。”

“你怎麽知道得那麽清楚?”

楊文帆語氣平淡地說出了答案:“上周我回去過。”

不知為何,丁知樂的心變得酸酸的,沒有老周家這個牽連,沒有年齡這個限制,她連他回過雲江都無從知曉,只能靠他親口說出。

他話少,說不出的多了去了。

“別擔心,沒有問題,一定能康覆。”

“好。”丁知樂的聲音在短暫的應答中愈發沙啞。

“丁知樂,你沒哭吧?”楊文帆的話莫名其妙。

丁知樂認為這問題奇怪:“我沒那麽軟弱瘦小無能吧?”

“那你剛才也沒哭嗎?”

“剛才也不會啊,我丁知樂是……”

“在我打電話之前。”楊文帆的語氣篤定。

丁知樂被他這套連環招打得措手不及,短短一句話說得磕巴:“不會啊……怎麽可能,為什麽會哭,為什麽躲在黑暗的小角落哭,很滑稽的好不好?”

“丁知樂,”

“你別總是叫我名字,像早八點名一樣催命。”

楊文帆楞神:“沒人剝奪你掉眼淚的自由,我不是在質問你,只是怕你……”

怕你偷偷難過。

“不會的,請你把擔心揣到懷裏,我丁知樂好得……好得很吶。”說謊話底氣不足,尤其在對面氣壓極低時。

楊文帆被她氣笑了:“你還不如喝了假酒,至少那時候話多。”

丁知樂不明白他是何種心理,話題天上地下飛,實在招架不住:“好,那你說說我喝假酒時是什麽模樣,我真想比較比較和現在有何不同。”

對面傳來關門聲,丁知樂傾斜手機,發現屏幕黑糊糊,猜測可能是陽臺,強裝鎮定:“幾年前的老黃歷了,總不能一直翻吧,一直翻就小氣了。”

“行,那半年前的黃歷呢?”

丁知樂不明白三十六度的嘴為何會說出這樣冰冷的話,半年前,他們這半年何時聯系過彼此,何時有過聊天。如果他要翻的黃歷是她為何不主動理他,那她要好好理論。

“你不主動理我,我沒辦法主動理你,況且我是很矜持的人。”

楊文帆的笑聲清透幹凈,丁知樂沒辦法忽視,跟著嘿嘿笑兩聲,劍拔弩張的氣氛和緩起來。

“是什麽?你說說看,我學習不如你,記憶力方面不比你差。”

“你先把攝像頭翻轉過來?”

丁知樂不理解:“憑什麽?”

“你不翻轉,我不說答案。”

丁知樂吃癟,不管多正經的人都有不正經時刻,小一年不聯系的人,提無理要求居然張口就來,不該慣的,不該溺愛的,但手比腦子快得多。

好在光線昏暗,不仔細看看不出所以然。丁知樂堅信,楊文帆不會明晃晃盯著她看的,那樣太沒禮貌。

可誰知道楊文帆就是沒禮貌的人……

“丁知樂,你眼妝真不錯,大眼睛化成了小綠豆。”

丁知樂咬牙切齒:“我要答案,別廢話。”

楊文帆無奈,他沒嘆氣,丁知樂卻總覺得他在默默嘆氣,擡頭看他時,他正眼神專註地盯她:“沒有答案,我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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