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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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明白了什麽是思念。◎

謝長陵在外領兵的時候, 想起姮沅的日子不多。

他到底是殺伐果斷的權臣,征戰沙場的大將,到了血雨腥風的戰場, 骨子裏的冷血立刻就占據了他的上風。

不斷有人死去,他在軍帳裏也不斷地把這些同吃同住的士兵當作棋子,哪些是誘餌, 哪些是前鋒,他一一安排驅使,毫不手軟。

在戰鼓雷鳴中,謝長陵真的很少想起姮沅。

匈奴最後一次攻城戰結束, 他制止了手下軍士想要開城追擊的打算, 鳴金收兵。

士兵們清理搬運著城墻上的屍體, 謝長陵繞過他們往城下走去時,卻忽然想起了姮沅。

是那種很突然的, 沒來由的想念,卻很具象, 他想, 如果姮沅在這兒就好了,這樣他可以抱抱她。

謝長陵不是很能理解這種想念, 他回到軍帳裏翻了下這個月的書信, 因為他在這兒, 軍報不必往長安送,政務也暫且交給了幾個可靠的大臣,因此兩地之間的書信並不大多,寥寥幾封都是關於政務。

他沒有給姮沅寄過書信, 姮沅也沒有給他送過。

這其實也沒什麽奇怪的, 因為出征前姮沅就和他說過, 除非他寫信去,不然她不會主動寄信。

理由自然是五花八門,甚至稱得上冠冕堂皇。但因為謝長陵一直沒想起姮沅來,於是理所當然的,就連那些灰頭土臉的底層士兵都能隔三差五地收到家信,他這個堂堂的皇上,卻連一句慰問都沒有。

因為擔心會打擾他,因此不敢隨意寄信,除非謝長陵能先行寫信。

回想起姮沅的理由,謝長陵抿了抿唇。

簡單地收拾過戰場,就要舉行慶功宴,夜晚降臨,篝火連天,烤羊肉的香味能飄出十裏,琵琶弦聲激昂飛天,守關的將士們大多性情豪放,加之與謝長陵有同袍之誼,在宴席上就顯得很放松,紛紛來敬酒,謝長陵不會掃他們的興,一杯杯地喝著葡萄酒。

酒酣耳熱,大家都變得很放松,有的開始唾罵小皇帝,有的開始痛哭去歲枉死的軍士,哭著哭著,又變成了集體向謝長陵磕頭,謝長陵哭笑不得,趕緊叫人扶他們起身。

胡子拉碴的大將軍淚眼汪汪:“若沒有陛下,還不知道這國土會如何分崩離析。幸好陛下英明,沒叫賊子害了性命,實在天佑我朝。”

謝長陵:“若非諸位將軍驍勇善戰,光靠我一人,也沒有今日的勝利,我與諸位共飲一杯。”

諸將受寵若驚,紛紛起立,與謝長陵滿飲一杯。

熱熱鬧鬧的,一場酒喝到三更天,最後大家腳步虛浮地互相攙著離開軍帳,唯獨謝長陵雙目清明,叫住其中一位將軍:“我之前見你與家人寫信,滿滿寫了四大頁,能讓我看看寫了什麽嗎?”

那將軍本喝得天旋地轉,一聽這話,腦子頓時清明,他睜大眼看向謝長陵,心裏嘀咕起來不知皇帝為何突然要檢查他的家信,謝長陵笑著解釋:“實在是想給家裏寫信,卻不知該如何落筆。”

將軍瞪大了眼,很是不可思議的樣子:“陛下,不會寫家信嗎?”

謝長陵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

將軍親自幫忙研磨鋪紙,雙眸灼灼地盯著謝長陵執筆的手,他雖比謝長陵年長許多歲,可論帶兵打仗還是不如謝長陵,在謝長陵還是大司馬時,他就很欽佩謝長陵,現在謝長陵反對昏聵的小皇帝逼宮成功,他更將謝長陵當作無所不能的神人。

可是這樣的神人,竟然不會寫家信!

真叫人匪夷所思。

盯了一盞茶功夫,眼瞅著那支筆怎麽也落不到紙面上,將軍不得不相信了,撓了撓頭:“陛下怎麽不會寫家信?邊關明明有那麽多事可以寫。”

謝長陵道:“我的事都關於軍務,事務機密,不能寫。”

“除了軍務也有很多其他事啊!譬如今日吃了什麽,看見了什麽!”

謝長陵蹙起眉頭,實在不能理解這種無聊的事有什麽值得可以書寫的,若是這般落筆,他都要嫌棄浪費筆墨了。

將軍此時看謝長陵就跟看一塊木頭一樣:“譬如今早吃的是稀粥包子,我若是寫給自家娘子,我就說這個包子做得不如你做的好吃,真想早點回去做你親手做的包子。這樣我家娘子不僅知道了我在思念她,還會因為連這點小事都能想到她而感到甜蜜。”

謝長陵像是第一次發現家信還可以這樣寫,有種開了眼界的感覺,他略微驚訝後,望著雪白的紙張,抿起了唇。

將軍仔細地觀察著謝長陵的神色,有個不妙的猜想:“陛下不會從未想起過娘娘吧?”

謝長陵不否認:“確實,戰場的情況瞬息萬變,我沒辦法分心。”

將軍忙恭維:“陛下心系江山社稷,是黎民的福氣。”

將軍這話也就是說得好聽,其實實際情況是謝長陵根本不懂思念為何物,他也做不到像將軍那樣看到包子就想到姮沅,他對姮沅的感情是浮於半空,源於他的想象,二人之間根本沒有這種落地的相處細節。

這麽久了,他掠奪的也只是個虛影。

直到此刻,謝長陵才明白過來姮沅為何非要他學會向她發問,了解關於生活的細節。

空中樓閣的感情哪能長久,老百姓造房子還懂得先打個地基呢。

將軍在旁看他蹙著眉頭似乎很為難的樣子,可真是吃了一驚,要知道戰場的局勢最艱難的時候都沒有看到謝長陵如此愁眉

不展的樣子,他不忍心謝長陵為這種小事犯難,於是支招道:“不如由末將先寫一封,陛下看著模仿?”

這是什麽損招?也就這種大老粗才能毫無顧忌,大大咧咧地說出來,謝長陵嗤道:“究竟是我給家人寫信,還是你替我寫信?”他揮揮手,叫將軍退下。

這封信雖然難寫,但也不是不能寫,畢竟他和姮沅之間不是沒有一些獨屬他們的回憶。

比如,姮沅那一次打秋千,她高高地飛起,裙擺飛揚,躍上天空的模樣,叫他想到了邊關的大雁,那樣自由自在。

謝長陵眼前掠過兩個形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很快就落筆。

伏案半個時辰,終於落成一封五百個字的家信,別看字數少,可每個字都充滿了回憶,只是遺憾於兩人之間愉快的回憶太少,實在寫不長罷了。

最末,謝長陵輕描淡寫地寫了自己的戰功,又十分心機地添了筆關於傷勢的描述。

次日,這封信快馬加鞭地上路了。

姮沅收到書信的時候詫異極了,謝長陵離開了這麽久都沒想起給她寫一封信,她還以為謝長陵壓根就不在乎這種小事,原本就是因為想偷懶才找的借口,姮沅樂見如此。

所以當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姮沅真的非常意外,她迫不及待地拆開信,想看謝長陵究竟給她寫了點什麽,畢竟讓她自己猜還真猜不出來。

謝長陵可不像是有這種閑心的人。

才看了兩行,姮沅就楞住了,她神色古怪,凝視了會兒字跡,還特意跑去書房找出了謝長陵過往看書留下的痕跡比較了一二,確認這真是謝長陵的筆跡,她倒吸了口氣,五味雜陳地看了下去。

謝長陵可不是那種會註意頭上有一只大雁飛過的人,他的腦子裏只有掠奪和毀滅,如何能透過一只自由自在的大雁想到她?

姮沅放下了紙。

殿外小太監等了半個時辰,也不見姮沅喚他,便在外頭低聲道:“娘娘,陛下那兒還等著回信呢。”

對於姮沅來說回信是件很簡單的事,前提是回信的對象不是謝長陵。

她又撿起那張紙看了半天,才終於落筆。

她簡單地敘述了自己的生活,然後表達了下對戰場的關心,最後說了下對謝長陵的信心。非常場面話,若是從前還能蒙混過關,可是現在謝長陵給了她這樣的信,收到這樣的信,他一定會計較的。

於是姮沅只能撕掉重寫。

最末謝長陵收到了一封連五百字都沒有的信,姮沅簡單地說了下她的生活,旁的沒有多說,只在末尾添了句,她學了點新菜式,等著他凱旋後為他做。

這封信遠比謝長陵的信敷衍,何況謝長陵寫得那麽用心,看到這樣潦草的信他原該生氣,可是因為有了最後一句話,謝長陵一點怒火都沒有,他反而開始在想。

姮沅怎麽會想到去學新菜式?學了什麽菜式?是特意為他學的嗎?是他愛吃的嗎?她有特意去打聽過嗎?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叫他冒出了那麽多的問題,心裏生出了無限的期待,謝長陵在此刻忽然無師自通地明白了將軍口中的甜蜜,他將那信看了又看,笑起來,藏進了心口。

為了早早吃到姮沅特意為他學的新菜式,謝長陵決意加快趕路的速度,盡早凱旋,回去見她。

但在那之前,謝長陵還想給姮沅寫信。

無疑,托姮沅的洪福,他終於明白了什麽是思念,嘗到了寫信的甜頭,並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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