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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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和謝長陵賭這個。◎

姮沅吃完了飯就沒有走, 主動留下來和謝長陵說話。

話題找得很辛苦,絞盡腦汁後才想起問謝長陵在地牢裏過得怎麽樣。

肉眼可見的,小皇帝在想辦法虐待謝長陵, 他的痛苦都在傷口上,姮沅覺得其實不必多問,可誰叫她實在沒話可聊, 而且這話若開了口,講述者自然就成了謝長陵,她不必再勞動嘴巴,故而姮沅還是挑了這個話題。

謝長陵:“你是在關心我?”

姮沅:“……”

這個誤會著實美麗, 她便默認 了。

謝長陵輕笑了一下, 自姮沅見到他至今過去都三日了, 姮沅方才想到問他這一句,這關心裏究竟藏著幾層真心可想而知, 但謝長陵也不著急,現在真心是淺, 但到底是開了個頭, 長此以往下來,不怕他不能把姮沅培養成一個柔順的眼裏只有他的小妻子。

就像她對待謝長明那樣。

早就說過, 謝長陵自信能得到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這自然包括姮沅的真心。

謝長陵簡單地回答了姮沅幾句, 並未說太多。他若是謝長明自然可以趁此機會向姮沅撒嬌,討得她的心疼憐惜,可惜他不是,他在姮沅的心裏並不重要, 一味地示弱反而會養大姮沅的膽子, 再者, 他能感受得到,姮沅很不喜歡他的這種自暴自棄。

大約是因為他的自暴自棄連累了那些與她並無瓜葛的百姓吧。

姮沅關心素不相識的百姓都強過關心他。

謝長陵幽幽嘆息,心裏發酸。

他說完後,房間又安靜了,尷尬的沈默再次蔓延,這意味著姮沅又要肩負起找話題的責任,她覺得這個擔子太沈重了,苦思冥想了很久,問道:“我很好奇,究竟是什麽促使你跟我走出了地牢?別與我說因為愛情,你知道這哄騙不了我。”

這是謝長陵身上唯一能引起她好奇心的事了。

既然找不到話題,不如問這個,她也並非只會幹巴巴地問,還適時地透露出她曾經找故交打聽過謝長陵,也和盛清談論過他,她在暗示謝長陵她曾好奇過他,曾想要了解過他。

就是不知道謝長陵能不能理解,一個人對於另一個人有了好奇心,才是二人有了好感,繼而相熟的開端。

姮沅對一個感情淡漠的人不會抱任何樂觀期望。

謝長陵皺起了眉頭,他是希望姮沅關心他,了解他,但不意味著他喜歡姮沅背地裏去打聽他,這給他一種隱私被侵犯的不快感,此刻他看姮沅就有種在看誤闖他領地的野獸的感覺,只想把她驅逐出地盤。

但他沒有訓斥姮沅,只是道:“婆子多嘴。”

姮沅聽他不悅,怕他找林婆子的麻煩,馬上道:“是我求婆婆告訴我,她也是希望你好,才向我透露的。”

“隨隨便便將別人不願揭露的往事告訴旁人,這也叫希望我好?”謝長陵揚起聲,他暗恨,“當時就該殺了他們,好戲我自個兒唱了了結了就是,何必再要三兩個看客,他們根本不懂欣賞。”

他這語氣失了往日的從容與壓迫,倒像是個不悅的八歲稚兒,正在發脾氣。

姮沅還沒來得及多想,便聽謝長陵急促道:“你在想什麽?這般沈默不肯說話,是在抓著時機來剖析我,好掌握我的弱點來譏笑我嗎?”

認識謝長陵那麽久,姮沅還是頭一次聽他這般慌張忐忑。

姮沅道:“我沒有。”她反問,“我為何要譏笑你?”

“因為,”謝長陵頓了很久,方才不情不願地道,“我強迫你留在我身邊。”

“哦,你也知道你對我不好啊。”姮沅嗤笑了聲,帷帳內謝長陵的臉都要黑了,她才慢悠悠地說,“放心,我雖恨你,卻也不會戳你痛楚,我不是那種人。”

謝長陵聽出來了:“你在可憐我?我要你可憐我?我這輩子只輸過那一次,在那之後,我把所受的委屈屈辱都找回來了,現在整個謝家都在為當年的選擇付出了代價,這樣的我,還需要你可憐我?”

“我不是可憐你,”姮沅冷靜地說,“每個人都不希望被別人戳心窩,我只是記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罷了。”

謝長陵不說話了,姮沅不知道他有沒有那麽一刻為誤會了她而深受歉意。

謝長陵:“我不信,除非你能拿同樣的事與我做交換。”

姮沅:“……”

雖然常常提醒自己莫要對謝長陵的品性抱有太大的期待,但還是常常因為謝長陵的薄情寡義而震驚。

他也是個奇人,放她生路,又為她而活,看上去真的待她如珠如寶,可撇開大事,他又這樣與她斤斤計較,只將她當作敵人,不會信她。

姮沅沒好氣道:“我最能被人戳心窩的不就是被迫跟了你嗎?”

謝長陵滿意了,肯放過姮沅了:“我不想聊這個,你往後也不要再提,再找個話題吧。”

姮沅抱起手臂往後一靠,瞇起眼,打量著帷帳後的身影:“為什麽不是你來找話題?難道你對我後面的日子一點兒也不關心?”

謝長陵理所當然地道:“你的日子不必你主動說,我也知道,盛清很聽我的話,絕不會叫你受苦受凍,也不會讓你身邊出現其他男人。”

餘下的他也沒什麽好了解了,左不過是些波瀾不驚的家長裏短,他對這些素來沒興趣。

姮沅咂摸著謝長陵的性格。

他或許天生性子惡劣,但八歲的那件事還是給了他莫大的影響,而他人性中最接近人的那一部分應該就藏在那件事裏,否

則剛才不至於那般警惕。

因為那部分才是一個人身上最柔軟的部分,也是一個人的軟肋。謝長陵不喜歡再被交易,自然也不希望被捏住把柄。

林婆子告訴她那些過往時,結合回憶,姮沅已經有了猜測,現在真實面對了謝長陵,經過幾次對話,在她看起來這個猜測基本可以落地了。

在‘刺殺’謝長陵前,他們曾有過一段談話,謝長陵很高興姮沅沒有動過交易她的念頭。

再結合謝長明還活著時,謝長陵幾次三番設置游戲,鼓動她去交易謝長明,她都沒有接受,而在那之後的每一次,謝長陵看她的目光都會更熱切一些。

因此姮沅有個大膽的猜測,謝長陵看中她,就是看中了她的道德底線,她的奉獻,她的無害,在她這兒,謝長陵才會有安全感。

一個不需要靠推翻交易就能得到的安全感。

這也解釋了為什麽謝長陵對她的態度那麽怪,在大事上,他看重她,是因為想要安全感,而尋常的小事,便是生活中的細枝末節,謝長陵因為薄情寡義,不喜外人,故而獨來獨往,從來沒有與人相處的經驗,他不知道究竟該怎麽與人相處,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她既然只是個安全感,那這世上應該也不會有人知道該怎麽和安全感生活吧。

姮沅這麽一想,謝長陵在她眼中的形象就變了,那麽高大冷漠的一個權臣,內核卻還是個八歲的孩子,真是滑稽可笑,又很可憐。

她雙手撐在椅面上,勾起腿,踢了踢,這是她很放松的姿態,從前在家裏,在謝長明前,她經常這樣,現在她在謝長陵前終於也可以這樣了。

姮沅說:“哦,你不感興趣,我給盛清繡了什麽帕子,縫了什麽樣的披風,你也都不感興趣。”

謝長陵楞了。

他信任自己的手段,不認為被他的手段調/教出來的盛清能背叛他,於是只想著盛清能防野男人,卻沒想到盛清就可以是那個野男人。

他拈酸道:“他沒手沒腳,還沒銀子?”

哦,雖然不懂情愛,但占有欲還是很強。

占有欲強好啊,就怕他沒有占有欲。

姮沅道:“他有手有腳,也有銀子,他用銀子買了帕子披風,但那又如何,我就想給他縫。”

“為什麽?”謝長陵是真不明白,“你眼光就一直那麽爛?一個謝長明還沒叫你吃夠苦頭,現在還看上了盛清?我一句話就能要了盛清的性命。”

姮沅不高興他如此蔑視謝長明,高聲道:“盛清對你忠心耿耿,在我罵你的時候還幾次三番為你說話,就算你心存死志還要來救你,他對你如此好,你竟然這麽說他,你有沒有良心?”

謝長陵:“他為我說話是他的職責,他背離我的命令擅自來救我酸什麽忠心,我打他二十鞭子都算輕的,等盛覺回來就立刻叫他死。”

姮沅道:“你讓他死,我就死。”

謝長陵:“謝長明死了,你都沒跟著他死,現在倒要跟盛清一起死了,你有臉見謝長明?”

“無須你為長明叫屈,他知道我是因自責死。”

自責兩個字倒是安撫了謝長陵,他不再說渾話了,只是那雙眼隔著帷帳還是要死死地瞪著姮沅。

姮沅才不管他:“盛清保護我的那段時間很盡心,我跟他相熟,也很滿意,之後你肯定顧不上我,我要他繼續保護我。”

謝長陵:“不可能。”

姮沅:“你想派其他人來也成,我也可以給他繡帕子縫披風。”

謝長陵是真受不了了:“你怎麽那麽喜歡給別的男人繡帕子縫披風,你又不是繡房裏的繡娘。”

姮沅:“想知道啊?你剛不是不感興趣嗎?”

謝長陵:“……”

他何曾感受過這般憋屈的滋味。

謝長陵:“你現在可以說了,我會聽的。”

“你樂意聽,我也不高興講。”姮沅起身,“好了,今天的聊天任務完成,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點卯。”

謝長陵:“……”

姮沅出去了,又半探個身子進來,警告道:“別罰盛清,更別殺他,否則我有的是辦法跟你鬧。”

謝長陵嗤笑,從從容容道:“你能怎麽鬧?你從前就不曾鬧贏過我。”

姮沅嬉笑:“自殺啊。”

沒有人能失去安全感。

她就和謝長陵賭這個。

謝長陵果然沒聲了。

姮沅笑瞇瞇地關上門,轉頭就看到盛清一臉驚悚地看著她,她沒理會盛清,在盛清覆雜的目光裏輕哼著小調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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