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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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千千結。◎

結霜的清晨, 林老婆子將一盆臟水潑出門外,正要折身進屋時,眼風似乎掠到了一苗條的身影, 忙轉過身,看到了亭亭而立的姮妧,她摘下兔毛滾邊的兜帽, 露出黑鴉鴉的烏發。

林老婆子楞住了:“小娘子,你……”她急匆匆地擡步上前,問,“可是他……”

姮妧搖了搖頭:“我與他分別許久, 並不知他的生死。”

林老婆子聞言, 神色黯淡, 似有悲愴之意。

姮妧微微動唇,林老婆子真切的悲傷如同這白霜般凝結在她的心上, 她猶豫著,不知道是否應該說一句話節哀。

可是如今謝長陵的生死依然成謎, 姮妧總覺得那簪子紮得深, 謝長陵不死也得是重傷,小皇帝又不會善待謝長陵, 謝長陵又能得什麽樣的好結果呢。

盡管姮妧認為, 可她也不想做那個掃興的人。

畢竟小皇帝總是對謝長陵的生死諱莫如深, 或許他還活著呢?

那些關心他的人總會有這樣的癡想。

最後還是林老婆子打破了僵局:“小娘子素日與老婆子沒什麽交情,如今千裏迢迢來尋我,還是為了小郎君吧。進來坐吧。”

這座小宅院是姮妧離開不久後,林老爺子用謝長陵相贈的銀兩購置的, 小而溫馨, 林老爺子用木頭打了很多可以活動的用具, 以供林小郎君相對自由的移動。

林老婆子道;“我們都很感激小郎君。”

她再次強調了這個,像是在提醒姮妧應當放下偏見,姮妧堅持自己的想法,就算謝長陵對他們很好,但不意味著對她來說,謝長陵就是好人。

但姮妧沒出聲,因為她不想和林老婆子起沖突,若是失去了林老婆子,她不知道還有誰能去解她心中的疑惑。

林老婆子給她倒了盞熱茶,陷入了回憶中:“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對於我們來說,清晰得像是發生在昨天。”

謝長陵小小年紀就弒了君這樣的事,旁人聽來似乎會覺得很冷酷殘忍,也很英勇,可只有真正經歷的人才知道其中的惡心,痛苦和絕望。

先帝荒唐,他以供奉神君的名義從各地搜來的童男童女,各個都生得玉雪可愛,如玉如琢,蓋因先帝有孌童之癖,所謂要先收集聖血,其實便是要得到童男童女那處撕裂的血。

而很不幸,謝長陵與 王慕玄是其中的翹楚。

最先被捉住的是王慕玄,在那個掛滿明黃色玄帳的山洞裏,幼童的慘叫聲如催命符般,把謝長陵的臉都催白了,他空洞地站在那兒,回憶的卻是謝家長輩欺騙他的話。

他們害怕早慧的謝長陵過早地看穿了整個騙局,不會配合,於是各種哄騙他,說這只是謝家的一個局,他們早想弒君,只是苦於難以近皇帝的身,又說選中謝長陵也是沒辦法,其他的孩子都沒有他沈穩機靈,實在不敢將這種深入虎穴的危險任務交給他們。

他們還說,謝家上下幾百口的性命和百年大族的前程全系在謝長陵的身上。

他們好言好語地將謝長陵哄上了轎輦,告訴他別怕,謝家自有安排,叔叔伯伯父母不會不管他的。

然而事實是,玄洞地處偏僻,為了仙氣的純凈,這裏只有幾個老道士帶著徒弟在煉丹而已,什麽謝家的人,一個都沒有。

他們滿口謊言,就是要謝長陵陷入絕境,最後自暴自棄地認了命。

謝長陵發現了這點,他異常得悲傷,絕望,還有憤怒。他忘了那些叔伯究竟如何欺騙他,只是在一味地回想父母的神情,可或許是為了自我保護,他連父母的神情都模糊了。

謝長陵的牙齒上下打著戰,他忽然起身,踮著腳取下掛在巖壁上的燈盞,將蠟燭丟在一邊,露出裏面的燭刺。

他挑開玄帳。

那個場景,他終生難忘。

發須泛黃的先帝赤裸著瘦扁的身子,聽到動靜側過身子,兩頰下陷,一口缺漏的牙,他吃了藥,整個人都是不正常的亢奮,他嘿嘿笑道:“哪裏來的小仙童,這是等不及了?別著急,朕馬上……”

謝長陵將燭刺捅了進去。

骯臟的鮮血噴濺了他整張臉,從睫毛上掛下來,蜿蜒如河,謝長陵差點沒被這血腥味惡心地吐出來,他一把將王慕玄扯了起來。

周圍好像有很多人在哭,還有人在喊打喊殺,謝長陵都沒理會,好像有一層膜,將他和這個世界隔離開來,他聽到了聲音,但聽不明白這些聲音,他只知道扯著王慕玄往山下跑。

只有一個信念。

他弒君了。

他真的弒君了。

那些窩囊的叔叔伯伯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有這樣的膽子吧,他就是要把他們拖下地獄。

然而,謝家人並沒有欺騙謝長陵,他們真的派人守著,只是守在山下,畢竟先帝荒唐成那樣,用腳指頭想都知道謝長陵會死得很慘,他們要臉,得把謝長陵的死體面得藏起來。

那些人,是被安排了給謝長陵收屍的。

當謝長陵滿臉是血地出現時,他們幾乎要尖叫起來。

弒君只是用來穩住謝長陵的借口,誰能想到他真能弒君。

一個八歲的孩子,竟然有這般的能耐和本事,還有這樣兇狠的心,真叫人感到恐懼。

他們在害怕謝長陵。

當謝長陵讀懂了這些,他竟然笑了,他試著發號施令,那些人果然一一聽從。

他被當作一個怪物,送回了家。

在家裏,謝長陵知道,謝家用他和先帝換來了謝家夢寐以求的兵權。

兵權,確實是很誘人的條件。

謝家的諸位並不笨,將他換出了很好的價值。

謝長陵應該感到由衷的榮幸,畢竟其他的孩子換不了這麽昂貴的東西。

他花了一年,才形成了自己的邏輯自洽。

接下來的事就很簡單了,只要能接受這種交換,謝長陵的日子就變得很好過,他不斷地用自己的聰慧和膽量證明了他的價值,謝家的族老再也不能把謝長陵簡單地當作一個早慧的孩子看待,謝長陵逐漸用他的價值換來了很多他想要的東西。

他逐漸成為謝家最特殊的那一個。

開府另住,專門聽從他的奴仆,族老們對他的忌憚和尊敬,還有手中握的大權……

他好像再也不是那個可以被隨時放棄,拿出去交換的八歲兒童了。

可惜,謝長陵太清醒了,連他自己都沒有辦法欺騙自己,現在他擁有的一切特權,本就是靠他自己的一次次交易換回來

的,他只是在把自己變得更有價值,到了可以淩駕於許多人之上,讓他們都拿不出能打動他的籌碼,所以才會顯得換無可換。

可是,都到了換無可換的地步了,接下來還該追求什麽呢?

謝長陵也挺迷茫的。

謝家的期許當然是皇位,可是只要提起皇位,謝長陵就能想到八歲時候的騙局,由衷得叫他反胃,而且謝長陵對做江山之主毫無興趣,那些庶民又蠢又貪婪,全然忘了先帝的荒淫無度、橫征暴斂,根本不感謝他弒君後替大周打點好了一個河清海晏的江山,讓他們過上了太平富足的日子,反而揪著他弒君,架空小皇帝的罪名,罵他亂臣賊子。

謝長陵可不願意自己終其一生,勞勞碌碌,只為他人作嫁衣裳。

可他自己又有什麽追求呢?

謝長陵說不上來,畢竟他過去的目的一直都是讓自己不會再被隨便交換,要足夠的安全感。

他看似得到了所有,其實終其半生,都沒有走出過那個玄洞。

他覺得很空虛,也很可笑。

那天他在餛飩攤上吃了碗餛飩,對面的酒樓裏正在唱一出折子戲,引得滿堂喝彩,他似有所悟,手指摩挲著下巴,沈吟道:“若我也來演一場能騙過世人的戲呢?”

這絕對是一場絕妙的戲。

這場戲,最絕妙不是絕妙在家族後悔錯信了,庶民詫異竟然錯怪了他,而是讓家族汲汲營營十幾年的基業崩潰,為過去的罪惡背負起責任。

讓這些愚蠢的庶民重新回到十數年前那水深火熱的生活裏,這個時候,那些罵著他亂臣賊子的人,必然會無比懷念他。

謝長陵只要一想到那個場景,就覺得諷刺得令他想要捧腹大笑。

人的感情本就是如此瞬息萬變,冷漠無情。今日為他生哭,明日也能為他死哭。

謝長陵最終決定用他的死亡,換一場精彩的大戲。

這是他主動做出的交易,之後,就再也沒人能交換他了。

他最終還是得到了他想要的安全感。

姮妧聽完了整個故事,長久地震驚著。

她並不是第一次聽說謝長陵弒君的事,但或許是因為消息來源各異,所以各有出入,但除了這個的每一個,都熱衷於把謝長陵塑造成一個天生殘忍的人,好像殺人這種東西,對他來說就是沒什麽大不了的。

因為那是謝長陵,一個性格惡劣的壞種,他就是沒有感情的。

就連姮妧都這樣認為,所以當林老婆子說到‘只要自己先把自己交換出去,就再也沒有人能交換他’時,她才會猛然地被擊中,真正地理解了那個夜晚,謝長陵為什麽反反覆覆地強調,她把他賣低了價格。

謝長陵是真的把他自己當作了貨物。

林老婆子嘆了口氣:“小娘子,你真的是不一樣的,可能連你都忘了,當初你和謝家的另一位小郎君私奔時,曾經在我們的餛飩攤上吃過一碗餛飩,年輕的俊男美女擠在一個座位上,用為數不多的銀子買了一碗餛飩,誰都舍不得吃的那個景象太過深刻,我一下子就把你記住了。”

“後來,你再雇了牛車把夫君拉到長安城來醫治時,我也一下子就認出了你。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有情有義的孩子,別看小郎君平時游戲人間,漫不經心的樣子,但他就是喜歡有情有義的人。”

“當他把你帶到我們這兒來,那麽親昵的樣子,我覺得,你或許能把他拉出來,改變他的想法。”

姮妧神色漸漸嚴肅起來:“我沒有義務拯救他吧,他畢竟對我和長明那麽殘忍。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是有人同情,那我的怨恨,又有誰能來理解呢?”

林老婆子看著姮妧,很意外她的正直又清醒的發言,她沈默了會兒,道:“現在說再多也都遲了。且看明年的光景吧,沒了小郎君,這天下太平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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